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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2 10:36:13瀏覽233|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五冊〈女囚〉(聯經新譯本) -2 The Death Of Bergotte可以說是這一冊裡頭的名場面,主要因為這個場景應該是取材自普魯斯特本人真實的瀕死經驗,同時也包含他觀看Vermeer 畫作View of Delft 的真實感受。 事實上,這個事件發生的時間點就在普魯斯特逝世前一年,不禁讓人懷疑這是一場關於死亡的預演,甚至可以合理懷疑那三本一排的書本或許是他對於《追憶似水年華》在死後出版的一種想像。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5:女囚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陳郁雯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 在他過世前那幾個月貝高特飽受失眠之苦,而更折磨人的是,他只要一睡著就會做惡夢,就算醒來,這些惡夢也會讓他無法再入睡。過去他一向很喜歡做夢,即使是不好的夢,因為多虧這些夢,多虧夢與我們清醒時眼前所見的現實之間有所落差,稍後睡醒之時我們才能深刻感覺自己睡了一覺。…… ……人的身體擁有一種直覺,知道什麼有益健康,如同心能辨別何為道德義務,而且任何醫學或神學博士的許可都無法取代。我們都知道洗冷水澡對身體不好,但是我們喜歡,也總能找到一個建議我們洗冷水澡的醫師,就算他沒辦法讓冷水澡不傷身體。從每位醫師哪裡,貝高特明智的接受他多年來不願接受之事。幾週過後,早年的那些症狀再度出現,只是新的更加嚴重。分分秒秒揮之不去的病痛令他寢食難安,加上不斷被短暫惡夢打斷的失眠症,貝高特不再請醫師來,而是嘗試不同的安眠藥,雖然試驗成功,也試過了頭;他信心滿滿的研讀每款安眠藥附上的仿單,這些仿單都會倡導睡眠的必要性,但又暗示所有能令人入睡的產品(除了這張仿單包住的瓶子裡所裝的這款絕不含毒性的產品)都帶有毒性,所以治病的方子比生病還可怕。貝高特每一種都試了。其中有幾款與我們熟知的、好比從乙基或戊基衍生出來的安眠藥屬於不同家族。人不會吞下一個成分大不相同的新產品,除非對未知抱著美好的期待。我們的心臟會跳得像初次約會一般。前方是何種無人知曉的睡眠與夢境,等待這初來乍到之物引領我們前往?現在它已進入我們體內,它帶領著我們的思緒。我們會以何種方式入眠呢?一旦入眠,這全能的主人會驅使我們循著何種奇異的路徑登上何種山巔,墜入何種未曾涉足的深淵?在這趟旅程中,我們將體會何種嶄新的感知組合?它會讓我們陷入不適?蒙受祝福?走向死亡?貝高特的死亡發生在那一天的前一日,當日他就是這樣將自己交託給這些太過強大的朋友(朋友?敵人?)的其中一位。 他是這樣走的:一次相當輕微的急性尿毒症,原本醫師囑咐他休息,不過因為一篇評論寫到維梅爾的〈台夫特一景〉(Vue de Delft)(海牙美術館為一場荷蘭畫展所出借),這是他鍾愛且自認十分了解的一幅畫,而文中說有一小片(他想不起來的)黃牆畫得特別好,好到如果單獨看它會覺得彷彿是精緻的中國藝術品,美得毋須他物襯托,貝高特於是吃了幾顆馬鈴薯便出門來到展覽會場。才爬了幾個臺階,他就感到頭昏眼花。他走過幾幅畫前面,覺得如此矯揉造作的藝術既貧乏又無用,比不上威尼斯某座宮殿吹過的清風或一座海邊簡樸小屋裡照進的日光。最後他來到那幅維梅爾前面,這幅畫在他的記憶中更加鮮豔,也比他當時見過的所有畫作更加特出,不過多虧了那篇評論,他第一次注意到那些藍色的小人影、玫瑰色的沙子,還有那一小片黃牆細膩的質感。他的頭更暈了;他的眼睛像孩子盯著他想抓住的一隻黃蝴蝶一般緊盯著那一小塊精緻的牆面。「我寫的東西也該像這樣,」他說:「我最近寫的作品太貧乏了,應該多上幾層顏色,讓我的文句本身便顯得精繳細膩,就像這一小片黃牆。」然而嚴重的暈眩緊緊纏繞著他。他看見天界的天秤上,他的一生被放上其中一個秤盤,另一個則盛著那一小片精心繪製的黃牆。他感到自已一不小心已經為了後者而將前者交出去。他心想:「我可不想登上晚報,成了這場畫展的花邊新聞。」他口中不停重複著:「有遮雨篷的一片小黃牆、一片小黃牆。」豈料他忽然痛得跌坐在一張圓形沙發上;就在那一刻他不再覺得自己性命交關,恢復樂觀的心情,心想:「我只是消化不良而已,是那些馬鈴薯煮得不夠熟的緣故,不是什麼大事。」又一陣痛楚襲來,他從沙發上滾落在地,訪客與警衛全都趕過來。他死了。永遠地死了?誰能說得準?的確,不管是通靈經驗或宗教教義都無法證明靈魂能在死後存續。我們唯一能說的是,人生中的一切遭遇都讓人覺得自己踏入此生時背負著前世久下的債;我們在這個地球上生活的種種條件之中,沒有任何一項足以讓人相信自己有義務做個好人、細心的人,甚至有禮貌的人,也不足以讓這位抱持無神論的藝術家相詹自已有義務把作品的某一小塊重畫二十次,如同一位從無人閩問、幾乎無人知道他是維梅爾的畫家以科學般的精確與細膩筆觸繪製的這片小黃牆,何況它激起的讚賞對他淪為蛆蟲美食的身軀將毫無意義。這些都不是我們今生被判定必須履行的義務,它們似乎屬於一個不同的世界,建立在良善、謹慎、犧牲之上,完全不同於眼前這個世界,而我們離開了那個世界,降生在這個地球上,或許之後會再回去,再度生活於那個由未知律法統治的帝國,而那些律法我們一度服從過,因為我們身上帶著它們的教訓,只是不曉得是誰留下的印記。凡是深刻的精神活動都能使我們接近這些律法,唯有傻子——又是他們!——視而不見。由此可知,貝高特的死不是永恆的,此一想法並非毫無可能。 貝高特下葬了,但是在守靈夜,亮著燈的櫥窗裡,書店將他的書每三本排在一起,像張開雙翼的天使守護著,對那位已經不在的天使來說,也像是象徵著他的復活。 (p.202~206 追憶似水年華5:女囚 陳郁雯譯 聯經新版 2025) They buried him, but all through the night of mourning, in the lighted windows, his books arranged three by three kept watch like angels with outspread wings and seemed, for him who was no more, the symbol of his resurrection. (Translated by C. K. Scott Moncrieff) On l’enterra, mais toute la nuit funèbre, aux vitrines éclairées, ses livres, disposés trois par trois, veillaient comme des anges aux ailes éployées et semblaient, pour celui qui n’était plus, le symbole de sa résurrection. (l’édition Gallimard, Paris, 1946-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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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