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普通讀者關於閱讀的閱讀紀事

一、引言

這或許是一個古老的傳說？從20世紀英國知名小說家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普通讀者》（The Common Reader）收錄的一篇講稿〈我們應當怎樣讀書〉，我們可以找到這一小段故事：

……我有時會夢想著，當最後審判日到來時，偉大的征服者、律師和政治家都會接受他們的獎賞——他們的冠冕、榮耀，他們的名字會刻在永不崩壞、無法抹滅的大理石上——而當看到我們臂下挾著書本走近時，上帝或許會不無嫉羨地轉身對彼得說，「你看，那些人不需要獎賞。我們這兒沒有什麼可以給他們了。他們熱愛閱讀。」

正是因為「閱讀」是如此的自我滿足、自得其樂，倘若拋開「閱讀」原本的目的，無論是知識學習、娛樂消遣、激發潛能或是參加就學就業相關的考試……「閱讀」可以單純地成為一種習慣、一種嗜好。甚至對我來說，「閱讀」可以成為一種生活方式，而每天出入圖書館借還書本就是一種日常生活。

這不禁讓我想起德國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在《布里格手記》（Die Aufzeichnungen des Malte Lauride Brigge）中曾經提到：在他小時候，他以為閱讀是一種職業……。雖然學者、編輯、文學評論家或譯者應該都會更多機會閱讀，但「專職閱讀而沒有其他工作」恐怕還是一種難以實現的夢想。

然而，我們為什麼要「閱讀」？要「閱讀」什麼書？該如何「閱讀」？我的「閱讀」和你的「閱讀」究竟有何不同？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我們不如從一些談論「閱讀」的書籍來瞭解「閱讀」吧。


二、為什麼想要閱讀？

我認為閱讀，就其本質而言，是在獨處時產生的豐饒的交流奇蹟......我們相當真確地感覺到，在作者的智慧停止之處，我們的智慧悄然開始......他們智慧的終點，看來正是我們智慧的起點。
——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論閱讀》（On Reading）

從小到大，在接受學校教育的過程中，應該沒有人可以跳脫「閱讀」，但「閱讀」本身是否有趣？是否會進一步成為個人的興趣，恐怕是另一個議題。而除了學校老師要求閱讀課本、教科書，我們是否思考過閱讀的意義或價值？

日本學習設計（Manabi design）股份有限公司社長荒木博行，在他的所寫的《我們為什麼要閱讀？》這一本書特別提到：「『閱讀』的行為更有助於內化知識、鍛鍊抽象思考力，並產生自己的看法」。

荒木博行以「我們在同一艘巨型油輪上」為例並且提出我們正處在一個無法預測未來的時代，亦即「VUCA時代」（Volatility〔變動性〕、Uncertainty〔不確定性〕、Complexity〔複雜性〕、Ambiguity〔模糊性〕）。他認為唯有透過閱讀，獲取「將過去抽象化的能力」才能順利因應外在環境變化。

而除了理性討論「為什麼想要閱讀」這件事，如果從感性的角度來談，其實也有很多堅強的理由，法國作家夏爾．丹齊格（Charles Dantzig）的《為什麼讀書？偉大讀者的必然與非必然》（Pourquoi lire ?）這本書在這方面就非常具有參考價值。作者丹齊格本身是法學博士，同時也是一位多才多藝（詩人、譯者、編輯、評論家）的作家。他的寫作目的並不是為了學術研究，也似乎與人生哲理無涉。這本書其實比較像是一本日誌，隨時隨地記錄著自己「讀書」的諸多心得。

丹齊格在書中提出各種自相矛盾而讓人感到迷惑的理由：他一方面說「讀書」是為了「愛」，但另一方面卻說「讀書」是為了「憎恨」；同樣反覆無常地，他又說「讀書」是為了「美德」，但也為了「惡習」；為了「孤立自我」，但也為了「交友」……；這裡頭其實還有其他讓人摸不著頭緒、不得其門而入的諸多理由：「為了不令逝者長眠而讀書」、「為了追過半本書而讀書」、「為了知道閱讀並不能改變什麼而讀書」、「為了發現作家未說的話而讀書」、「為了把書放在桌子上而讀書」、「為了從麻木不仁中清醒過來而讀書」……，說穿了，正是這種奇妙的存在，讀書總是有種種理由與我們糾纏不清，至死方休。


三、「閱讀」經典的必要性

經典就是你經常聽到人家說：「我正在重讀……」，而從不是「我正在讀……」的作品。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為什麼要讀經典作品？》（Perché leggere i classici / Why Read the Classics?）

如果確認了自己想要閱讀的心意（不管原因是什麼？）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究竟該閱讀什麼書呢？相信這是困擾每一位讀者的艱難課題，特別是當你進入書店，看見五花八門的新書在眼前展示，在伊塔羅‧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Se unanotte dinverno un viaggiatore/ If on a winters night a traveler）就曾經非常仔細地描述過這個場景，無論「你未讀過的書」、「你不需讀的書」，還是「如果你的命不只一條，必定會讀的書（可惜你的日子屈指可數）」……我們似乎都應該戴上鋼盔，勇往直前。

而為了解決「該閱讀什麼書」這個難題，相信每一位普通讀者應該都會試著找出解方，從自己喜歡的領域（小說／散文／現代詩／戲劇X哲學／歷史／文學／藝術／旅遊……）進行尋找，從師長朋友以及網路書店／獨立書店的推薦書單獲得答案，但這個答案並非只有一個，也不是每次都讓自己滿意，於是我們終將走上相同的一條閱讀大道——經典作品——如同美國作家兼編輯查爾斯．范多倫（Charles Van Doren）曾經在《如何閱讀一本書》（How to Read a Book）中提醒我們應該找到值得重複閱讀的好書：

「你在重讀時會發現這本書好像與你一起成長了。你會在其中看到新的事物，那是你以前沒看到的東西。…… 
一本書怎麼會跟你一起成長呢？當然這是不可能。一本書只要寫完出版了，就不會改變了。只是你到這個時候才會開始明白，你最初讀這本書的時候，這本書的層次就遠超過你，現在你重讀時仍然超越過你，未來很可能也一直超越過你。因為這是一本真正的好書——我們可以說是偉大的書——所以可以適應不同層次的需要。」

那麼，什麼才是經典作品，倘若以文學經典為例，無論是Harvard Classics，或是University of Chicago、Yale College、Columbia College等名校教育課程中的書單，又或者是Random House的人人叢書（Everymans Library）、企鵝的經典文庫（Penguin Classics），都是我們接觸的法門之一。

較通俗的導覽書籍，如：《毛姆閱讀課：最偉大的10部文學經典》（Ten Novels and Their Authors）、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的《閱讀日誌》（A Reading Diary）、大衛．達姆羅什（David Damrosch）的《八十本書環遊地球》（Around the World in 80 Books: A Literary Journey）或是學院派的專業評論，如：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的《文學講稿》（Lectures on Literature）、哈洛．卜倫（Harold Bloom）的《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以及湯瑪斯‧佛斯特（Thomas C. Foster）的《教你讀懂文學的27堂課》（How to Read Literature Like a Professor），我想這些應該都是可以提升個人閱讀戰力而值得一讀的參考書單。


四、走出自己的閱讀之路

理想的讀者，手握一本書的重生契機。
——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曼古埃爾論閱讀》（A Reader on Reading）

雖然在前面提到大家可能不約而同走上經典作品這條閱讀大道，但所謂的經典作品實在是琳瑯滿目，縱然可以再精挑細選，篩選到只剩下數十本書或數本書，窮其一生應該也難以全數參透？先不論我們是否有信心執行「一生的讀書計劃」，光是要堅定閱讀方向，可能就有困難吧？

以我個人為例，最初在大學時期發現普魯斯特，興沖沖地跑到聯經出版社買下一整套七大冊的《追憶似水年華》，卻遲遲經過了10多年後才能讀完，而這幾年之間多次臨時起意嘗試閱讀而失敗，不計其數啊！

就在自己第一次讀完《追憶似水年華》之後，沒想到隨即決定開始進行第二次閱讀，同時異想天開地進行中、英、法對照的書摘整理；另一方面，則是開始大量閱讀普魯斯特相關的書籍，包含中文以及英文的傳記、評論，再經過了三年的鍛鍊，終於成為一位「普魯斯特迷」……

於是這幾年，我用「普通讀者」和「普魯斯特迷」的雙重身分展開了一次又一次的閱讀旅程，以普魯斯特為中心逐漸拓展閱讀的視野，從而擴大自己的閱讀範圍，認識更多作家及其作品，諸如：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王爾德（Oscar Wilde）、帕慕克（Orhan Pamuk）、韓波（Arthur Rimbaud）、福婁拜（Gustave Flaubert）、卡夫卡（Franz Kafka）、里爾克、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佩索阿（Fernando Pessoa）……，這些都是與普魯斯特相關或是足以和他相提並論的偉大作家，用一段普魯斯特經常被錯誤引用的名言，或許可以更適切地表達此刻的心境：

網路流傳錯誤版：
「真正的發現之旅不在於尋找新風景，而是擁有新的目光。」

高深莫測正確版：
「……唯一的真正旅行，唯一的青春之浴，不是去觀賞新的景物，而是獲得新的目光，用另一個人，另外成千上百人的眼睛來觀察宇宙，來觀察成千上百人眼中的成千上百個宇宙，成千上百人所體現的成千上百個宇宙。」

最終，我相信每一位熱愛閱讀的普通讀者必然都會走上一條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閱讀旅程。——且讓你自己成為你心目中的理想讀者。

——本文發表於《臺灣出版與閱讀》114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