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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三島由紀夫的《小說是什麼》
2025/05/20 05:20:44瀏覽190|回應0|推薦2
Excerpt:三島由紀夫的《小說是什麼》

如果讀友們只讀過三島由紀夫的小說,那就可惜了,他的隨筆或是評論應該是另一個讓人感到欽佩的領域。

例如按照篇幅長度隨興挑出的這一篇短文〈微型小說的效用〉,在沒有網路資訊可以查閱的當下,三島信手拈來的書單似乎就足以見證他的閱讀廣度。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小說是什麼
作者:三島由紀夫
譯者:陸求實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03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3744471
內容簡介
本書是三島由紀夫關於文學與創作的文章合集,以闡明小說創作原理的評論文章《小說是什麼》為中心,囊括了三島由紀夫式的創作技巧、創作觀點和思考方法等,也探討了他如何在東方與西方、古典與現代之間不懈思考,追尋屬於他自身的那一獨特的美學境界,以及他如何在短暫的一生之中與個人才能的局限做鬥爭,與時代相糾葛。

Excerpt
〈微型小說的效用〉

說到微型小說,想到的便隨手寫下來,至少有梅里美的《托萊多的珍珠》、愛倫·坡的《橢圓形畫像》《仙女島》、李爾·阿當(Philippe Auguste de Villiers de L’Isle-Adam)的《白鳥扼殺者》《弗吉尼和保爾》、拉迪蓋的《賣花姑娘》、拉夫卡迪奧·赫恩(Lafcadio Hearn,即小泉八雲)的怪談小品、里見弴的《山茶花》《伊予》、川端康成的掌小說《雨傘》《夏天的鞋子》《謝謝》等、堀辰雄的《沈睡的人》《死的素描》《風景》。另外,剛才漏寫了,應該還有雅科布森森(Jens Peter Jacobsen)最出色的《玫瑰花園》以及阿波利奈爾的眾多小品。
輕而易舉便能列舉出這麼多作品,簡直可以匯編成一本世界微型小說全集了,肯定能做成像珠寶盒那樣玲瓏精美的全集。
在人的意識世界中,既有對巨大的物品的嗜好,也潛藏著對小巧的東西的嗜好。將自己凝縮至小巧的物體內部的慾望,與將巨大的物體囊括至自己掌中的慾望,說到底是沒什麼差別的。王朝時代的淑女穿著撐開來幾乎可鋪滿屋子的裙子,但與此同時,她們對於纖小的戒指又竭盡奇思,別出機杼。
作品不可能像一件衣裳,完全合乎作者的身幅。假如完全合乎作者的身幅,作者就會被束縛死了。不過,讀者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完全合乎身幅的衣裳是作者自己裁制而成的。可作者裁制一件完全合乎自己身幅的衣裳,就無法創作作品了,而且,認為存在著看上去完全合乎作者身幅的作品,這一觀點本身就很可笑。這裡必定有一個替代機關。這個替代機關就是作者與作品中的主人公為同一人這種騙術。私小說之所以飽受非難,應該就是因為這一點吧。說起來,我一向不認為志賀直哉的《暗夜行路》等作品是私小說。
禪家鼓吹不立文字,是因為禪是直截了當地標榜聽從本心,成為自己的。在以成為自己為一生的追求目標這點上,文學也無二致,只不過並非其直接目標而已,如果將其樹為直接目標的話,就不需要文學作品了。但是,也有全然無視成為自己的文學,它們被稱為啓蒙文學、他者的文學,抑或思想文學。作品中出現思想並不是壞事,喪失掉最終的目標才是壞事。
有的文學,在窮盡一生走向死亡的最後時刻,開始追求聽從本心成為自己,我很想將這樣的文學稱為純粹的文學。據說正宗白鳥為讓晚年了局發出美好的吟唱,一生都生活在沈默中。而有的小說家為了吟味在臨終之時終於成為了自己的那種沈默,一生都在發聲,在敘說。白鳥的一生沈默,同有的小說家的一生饒舌,歸根到底是相通的。
小說家會遭遇數不清的誘惑,似乎有種幻景,人在長長一生中完全可以順心遂願地成就自我。比如說,生活中的很多誘惑即是如此。生活中,許許多多蠢動不息的傢伙並不是披著小羊皮的狼,而是披著人皮的非人類,他們一個個裝出一副自己才是人類的嘴臉,假裝只有他們才真正地活成了自己。他們麇集於市,形成民眾,天性徬徨猶疑的藝術家們對這些看似大徹大悟的民眾心生憧憬,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為了脫逃出輕易能夠成就自我的陷阱,純粹的小說家不得不迂道遠離它,最好是迂繞得比任何人都要遠——因此,純粹的小說家其方法論也不得不以最不純的形式呈現出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其純粹性必定是偽裝的。為了一分純粹性,必須犧牲掉千萬分純粹性。
並不怎麼了不起的長篇小說,於是就成為二十世紀最初十年許多小說家堅守純粹性的一種方式。普魯斯特是這樣,托馬斯·曼也是這樣,他們並非出於摹寫社會的需要,而是在這個困難的時代為了堅守純粹性必須借助宏大篇幅這種遮人耳目的花招。他們很清楚這一點。十九世紀的人們發明瞭許許多多輕易就能聽從本心只做自己這一類的陷阱,但十九世紀沒有一個人掉入這種陷阱中,倒是二十世紀的人前赴後繼地掉入其中。藝術家舉步維艱的時候,民眾走起來就步履輕盈了,因為只要藝術家掉入為自己準備的陷阱,民眾便可以安心無事了。二十世紀不能說是絕望的世紀,而應該說是樂天主義的世紀,在這個戰爭不絕的時代,也只有成為樂天派一條路。
出於對純粹的欲求,小說家不僅會邁向篇幅龐大的長篇小說,自然還會邁向篇幅極小的微型小說。但我以為,篇幅龐大的長篇小說也好,以小說來說篇幅過於短小的微型小說也好,作為一種小說樣式而言,都是極不純粹的。合乎自己身幅的衣裳只是一種低純粹度的樣式,絕不能為了一分純粹性去犧牲掉十分純粹性,而篇幅龐大的長篇小說和微型小說這類極其不純的樣式,正是在要求作者為一分純粹性而犧牲掉成百上千分的純粹性。
這正是惡人的陰謀。當沈浸於書寫過於冗長的長篇小說或過於短小的微型小說的時候,小說家是無法保持那副誠實的面孔的。過於龐大是一種惡,過於短小也是一種惡。
長篇小說以其作品本身展示了為求得一分純粹性而犧牲成百上千分純粹性的可怕的馬基雅維利主義,微型小說則是將這種可怕的馬基雅維利主義徹底拒之於門外,兩者的差異僅僅在於是在作品中還是作品外耍弄花招而已,可怕的馬基雅維利主義終究會在其中某一種樣式中完全得逞。不具花招的作品難以在現代生存,一篇不具備和一部優秀長篇小說同質同等內涵的微型小說是毫無價值的,一部不具備和一篇微型小說同質同等內涵的長篇小說也是毫無價值的;長篇小說猶如搬移至陸地的整座冰山(不足以給人以搬移到鬧市中心的冰山般壯麗而震撼的感覺的話便毫無價值),微型小說則猶如浮現於大海的冰山的一部分。
如果僅限於微型小說而言,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任意進入這顆鑽石的。鑽石猶如水滴團成一樣晶瑩剔透,但水滴也無法滲入鑽石內部,只有光線還有人的視線能夠射入鑽石中,但此時,工匠為了打磨出它的透明感和耀眼輝光所付出的犧牲,是不會被人看見的。
要在現代社會生存,有兩個方法:
方法之一,是揭示生存於現代社會的艱困,並將這種淒切說教提高為一種象徵,採用這種方法的人適合創作天文數字般體量龐大的長篇小說。
感覺照實描述現代社會的生存艱困好像說謊一樣的人,則可以採用另一個方法,他們必須毫不躊躇地去追求一種極其純粹的透明感,絕對無法讓人看到內在的艱困。然而,小說家不可能直到臨死那一刻都一直保持沈默,因此這一類人可以選擇創作微型小說。
有人如果想同時採用這兩個方法,也不是不可以。這兩種方法應該不會造成人的精神分裂的。
真正諳識現代生存艱困的小說家,我相信,通過創作微型小說他也可以學到不少東西。通過創作微型小說他一定會明白,發現並堅守現代小說的純粹性和透明性有多麼困難,自己又是多麼愜意地扼殺掉這些而生存著的。由此,也許他就會對現代詩的艱難處境、現代詩的理想形態有所理解了。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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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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