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1
2026/05/29 05:21:32瀏覽94|回應0|推薦1
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1

書名: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
作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譯者:鄭學勤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06/11

本書是一個漢學家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是其基於個人感受的對中國古典詩文的印像式批評。作者從汗牛充棟的古典文獻中揀選了十餘篇詩文,出其不意地將它們勾連在一起,通過精彩的閱讀、想像、分析與考證,為我們凸顯了一個中國古典文學的經典意像和根本性的母題:追憶。

Excerpt
〈黍稷和石碑:回憶者與被回憶者〉

有這樣一種關係,一種能動的關係,在其中,未臻完善是這種關係繼續存在的必要條件。完善只是在理論上存在,如果能夠實現,「模仿」就不再是模仿,而成了它所要模仿的東西。同樣,如果把要抹去的東西徹底抹掉,那麼,我們也就不可能知道會經有過抹掉這樣的行爲。既然我們知道有過抹拭的事發生,那麼,我們也就知道,一定有某種東西會經存在過;我們一定可以看到未能抹盡的痕跡:在自然界或是書真上的、被弄污弄糊的、殘缺不全的痕跡。喪失的東西、不復存在的東西和被丟棄的東西,它們就像是拖把,在歷史的書頁上用力擦拭。因為我們渴望要「存在」——在有形的物體內,在著作裡,在作品中——我們絕不可能無動於衷地把經過抹拭的地方簡單地看作一片空白。
大自然不斷地把我們從地球上抹去。人們以及他們的作品隨著時間的流逝沉入地下,又被掩上黃土。大自然的萬古常新同人類個體隕滅枯爛之間的對比,已是老生常談,這是一個只能引起人人都有的情感的陳舊話題。然而,凡是老生常談,其間總隱藏著某種人們共同關心的東西;我們所以輕蔑地把這種反應稱爲「老生常談」,是因為我們儈恨人人都會對個人的毀滅作出同樣的反應,抱有同樣的情感。老生常談也是一種抹拭,是普遍對個別的抹拭,我們對它報之以一種出於恐懼的蔑視,這種恐懼是一種預感,預感到還存在有另一種隕滅:人的身分名望的隕滅。
對老生常談,特別是我們現在講到的這個老生常談,應當作進一步的挖掘,它涉及到某種失去的、過去曾是獨特的東西,某種被無名的大自然埋沒的東西。它不只是代表它自己,它代表的是所有的老生常談——有個性的東西變得越來越不清楚,最後消失在無數反覆出現的、無名無姓的東西之中。
從土臺上或許還看得出宮殿廢墟的大體模樣,在布滿龜紋的石塊上或許還勉強能辨認出上面的碑交。時間湮沒了許多東西,磨蝕掉細節,改變了事物的面貌。除了那些知道該如何去找尋它們的人之外,對其他人來說,「以前的東西」變得看不見了。正是那種按照某種一定方式來看待世界的意向,承擔著我們與過去的聯繫的全部分量。
有一幅赫伯特.格里森(Herbert W. Gleason,  1855-1937)拍的照片,題目是「五月花,樸利茅斯;一九〇三年」——拍的是盛開在岩石間的花朵。英國清教徒一六二〇年首次去美洲時所乘的「五月花號船」就是以這些花朵命名的,這些花名又憑藉這艘船名而聞名於世,這樣一來,人的帶有作者特點的作品要消失在延續不變的大自然中的說法,倒要受到挑戰了。不過,真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這幅照片的日期。今天的五月花同一九〇三年的五月花根本沒有什麼不同,假如我能在樸利茅斯找到他拍照的具體地點,在一年的同樣季節和一天的同樣時問裡,我也能拍出一張即使不是一模一樣,至少也很難把它同格里森的那張區別開來的照片。假如這幅照片當時只署題為「五月花」,假如它只是一本舊植物學課本中的一幅插圖,那麼,我會無動於衷。然而,由於署上了「一九〇三年」,這幅照片就有了它特殊的美和特珠的價值;我在它裡面就能找到舊時的照片常常給人帶來的那種獨特色調和使人感傷的雅趣。而那幅沒有標明時間的照片,則難以產生情趣,它只會讓我明白,即使我想要回憶,對它我也幾乎談不上有什麼可以回憶的。

每一個時代都念念不忘在它以前的、已經成爲過去的時代,縱然是後起的時代,也渴望它的後代能記住它,給它以公正的評價,這是夾化史上一種常見的現象。如果後起的時代同時又牽涉在對更早時代的回憶中——面向遺物故跡,兩者同條共貫,那麼,就會出現有趣的疊影。正在對來自過去的典籍和遺物進行反思的、後起時代的回憶者,會在其中發現自己的影子,發現過去的某些人也正在對更遠的過去作反思。這裡有一條回憶的鏈索,把此時的過去與彼時的、更遙遠的過去連接在一起,有時鏈條也向臆想的將來伸展,那時將有回憶者記起我們此時正在回憶過去。當我們發現和紀念生活在過去的回憶者時,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通過回憶我們自己也成了回憶的對象,成了值得爲後人記起的對象。
回憶的這種銜接構成了一部貫穿古今的文明史。孔子要我們「述而不作」(《論語.述而》),要「作」的是生活在遠古的聖人,他們是丈明的創始人。「述」則是後來的最出色的人,也就是賢人的任務。在聲稱他只述而不作時,孔子也在無聲地教導我們要以他爲榜樣,而在這個教導中又潛藏著另一重真理:如果孔夫子只作而不述,後來時代的人就會追隨這種榜樣,大家都會去「作」,而不屑於回憶和傳遞已經做過的事(而且佯裝不記得他們所要記起和效仿的、有影響的「作」的榜樣)。通過把「作」和「述」的概念對立起來,孔子提醒我們,已經做成的事仍然是脆弱的,如果不是經常主動關心它,它還是會被抹掉的。只有得到不斷傳遞下去的許諾,人類的行爲才有希望超越有限的現在而繼續生存。
……

回憶的鏈條最終把我們引向不可靠的東西,無名無姓的東西,以及某些失落的東西留下的空白。我們要問:「這是誰幹的?」孔子這個偉大的回憶者,對我們來說,他比他所回憶起的那些聖人要生動鮮明得多:在告訴我們他「述而不作」後,他又告訴我們,他「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論語.述而》)。我們很難弄清楚「老彭」究竟是誰,而且我們也很少關心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這位回憶者比那位被回憶者更偉大。
回憶總是與名字、環境、細節和地點有關。我們寧可離回憶鏈條末端稍微遠一點,離朦朧不清、難以確信的東西稍微遠一點。相比起來,回憶無名無姓已經作古的人,顯然不如回億某個具體的人來得生動,這個具體的人是一個仲介環節,他自己由於回憶起某個到今天已經無名無姓的古人而受到感動。要是我們知道該在哪個具體的地方來回憶這個具體的人,那就更好了。
有一些場景可以使得回憶的行為以及對前人回憶行為的回憶凝聚下來,讓後世的人藉此來回憶我們。在這類場景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概要數峴山上的「墮淚碑」了,這塊碑是襄陽的老百姓在西元三世紀中葉爲父母官羊豬立的。《晉書.羊祜傳》告訴我們:

祜樂山水。每風景,必造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嘗慨然歎息,顧謂從事中郎鄒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減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後有知,魂魄猶應登此也。」湛曰:「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聞令望,必與此山俱傳。至若湛輩,乃當如公言耳。」……(羊祜去世後)襄陽百姓於峴山祜平生遊憩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飧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預因名為「墮淚碑」。

這塊地方不僅僅是積聚回憶的場所;它變得與羊祜本人在西元三世紀中葉回憶前人的行動分不開了。從表面上看,人們回憶羊祜是由於他的德政,但是,與這塊紀念碑聯繫在一起的,還有這塊特定的地方和它作爲「墮淚碑」的名聲,它們把它與發生上述那件逸事的特定場合連到一塊兒。羊祜爲了無名的先人而感慨,後人則爲了羊祜這個名字而流淚,在這個名字裡,人們回憶起羊祜的德政和他的那次著名的回憶先人的行動。如果我們想要爲了某個具體的、而不是無名的先人揮淚感慨,那麼,就必須有這麼一塊刻有碑文的石碑,一塊起仲介作用的、給這個名字和山上這處具體地點染上特色彩的斷片。
……

從表面看,羊祜留在後人的記憶裡,靠的是「三不朽」中的「立德」;是別人把碑文刻在石碑上。而後人通過回憶羊祜,只需「立言」,就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到回憶的鏈條上。在回憶羊祜方面,孟浩然可以稱得上是位了不起的回憶者,他的〈與諸子登峴山〉寫道:

人事有代謝,
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蹟,
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
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
讀罷淚沾襟。

 
「代謝」就是某一事物取代另一正在枯謝的事物。這種循環代謝的過程正是穀物生長的過程、季節更替的過程、羊祜所感慨的先人更迭登場又相繼湮滅的過程,甚至也包括國都化爲黍地的滄海桑田的朝代更替過程。在與人有關的事物中,留存下來的只有「名」,或許還有「銘」——至少目前仍然存在(「尚在」)。
……

詩人的目光掠過魚梁夢澤,在回憶中激起陣陣火花,不過,只有當他的目光從四處環視中收回來、轉向石碑時,我們才遇到這首詩所提到的唯一的一個人名:羊祜。羊祜也同我們一樣放眼四望,也看了魚梁夢澤;在前六句詩裡,我們做他做過的事,感受他感受過的情感。此時與彼時的區別在於這座石碑,在於刻在上面的名字和隱藏在它背後的、《晉書》告訴我們的那段逸事。區別在於:羊祜登高、眺望,然後流淚;我們閱讀、登高、眺望、讀碑文,然後流淚。
這裡,是「名」和「銘」把我們的經驗連成一體。直到「讀罷」,我們才流下眼淚。我們站在山上,大聲讀著在我們之前許多人讀過的關於羊祜的事蹟,腳下正是以前許多人站過的地方。
正是在這種朗讀的過程中,件隨著這種自發的、重複了多次的、大家共同的儀式性的舉動,出現了有個性特徵的名字,以及這個名字所代表的那個有自己身分和特徵的人。
在朗讀碑文時,人們回憶起了回憶者。孟浩然告訴我們,他是怎樣回憶起回憶者的,而他自己又把自己回憶的行為銘刻在他的詩裡,對我們讀詩著來說,他又成了回憶者。這首詩是孟浩然最著名的詩之一,是使後人回憶起他的詩之一。在他以後的唐代詩人,當他們遊覽峴山時,所回憶起的就不會只是羊了,他們會常常忍不住想與孟浩然唱和,或是因襲他的作法。
孟浩然想要在這片風景中占有一席之地,讓他的身影重疊在羊祜的身影之上。但是,對後來的人來講,這片風景所承擔的名字太多了;在它之中擠滿了多得舉不勝舉的來訪者,其中不乏高風亮節的士子、情溢言表的墨客,有人如願以償,留下了自己的痕跡;有人寫上又被塗掉,一無所得。已經沒有後來人的插足之地,可以讓他們寫上自己的名字。大自然變成了百衲衣,聯綴在一起的每一塊碎片,都是古人爲了讓後人回憶自己而劃去的地盤。
人們熱衷於把最初的傑出的回憶者們的名字銘刻下來,既刻在石碑或者其他紀念物上,也刻在自然風景上,當然,後者只是一種比喻的說法。自然場景同典籍書本一樣,對於回憶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時間是不會倒流的,只有依靠它們,才有可能重溫故事、重遊舊地、重睹故人。場景和典籍是回憶得以藏身和施展身手的地方,它們是有一定疆界的空間,人的歷史充仞其間,人性在其中錯綜交織,構成一個複雜的混合體,人的閱歷由此而得到集中體現。
它們是看得見的表面,是青蔥的黍田,在它們下面,我們找得到盤錯糾纏的根節。然而,在地面上它們是主人,它們排擠那些後生的、不如它們強壯的、想要插足於此地的生長物。
記住了這一點,我們又重遊了峴山,這次是同歐陽修一起,給我們提供機會的,是他那篇明暢婉曲的散文〈峴山亭記〉,時間是十一世紀:

峴山臨漢上,望之隱然,蓋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於荊門者,豈非以其人哉。其人謂誰?羊祜叔子、杜預元凱是已。

……

歐陽修說,羊祜太掛念他的名了。然而,他所以能名揚海內,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最終都是由於他的仁,他對別人的關心,因而最終依賴於別人對他的看法。這種回憶的核心是目光朝外:他站在這個地方烏瞰四周,想到的是在他以前站在同一地方向外環視的別的人;我們也一樣,我們站在這裡向四處望去,重複他的行動,重新體驗他體驗到的感受,想到他是我們中間的一分子。杜預的情況則不同,他自己爲自己刻製了石碑,他認為將來的人在未來登上峴山時,會目光朝內而不是朝外,他們將欣賞山的本身,將從碑文裡讀到他的名字。
他所以會被後人記住,是因為他做了一件越軌的蠢事;他不懂得記憶怎樣才能在復現和不斷更新中綿延下去。他的「名」也保存下來了,但是遠不能像羊祜的名字那樣,給後來的遊客帶來深切的感受。歐陽修是個寫了不少碑碣頌銘的人,他自己就常常對這些碑文銘贊能否長久保存下去表示懷疑。
……

文章的結尾蔚爲奇觀,寫得相當漂亮,他的寫法與通常「記」的寫法不一樣:他給將來的讀者留下發現新鮮東西的樂趣和想像的自由。他沒有把要說的話都說盡,而是讓有修養的觀賞者面對風景去自己體會。他沒有用過多的史事來加重將來讀者的負擔,他奉獻給他們的是後軒而不是石碑:

若其左右山川之勝勢,與夫草木雲煙之杳靄,出沒於空曠有無之間,而可以備詩人之登高寫離騷之極目者,宜其覽者自得之。至於亭屢廢興,或自有記,或不必究其詳者,皆不復道。熙寧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歐陽修記。

我觀望著風景,雲煙氤氳,景色在不斷變化;當你登上山巔來到這裡時,你也會看見同樣的景物。我能夠把它詳盡地描述給你聽,可是我不想這麼做。當你登臨到此地時,你可以寫你自己的〈離騷〉,在這首古老的詩歌的無數翻版中再增添一種。我不打算讓你知道你所見到的和感受到的東西已不是什麼新東西。成百成千的人登高來到此地,鳥瞰四周風景,寫下他們的詩歌,爲峴山亭的廢興而悲哀歡慶——我不打算告訴你他們的姓名以及事情發生的場合和日期:擠滿先人的地方沒有後人插足的餘地。只有爲數不多的人會被後人記住。

……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1888136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