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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9 05:36:43瀏覽127|回應0|推薦3 | |
| 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2 真正的讀者必須是被拓展的作者。他是更高的主審,從下級主審那裡接下經過預審的案件。作者借助於情感,已經對作品的材料加以篩選,現在讀者閱讀時,情感再次對該書去粗存精,如果他按自己的想法加工作品,第二個讀者則會使之更加精練,加工過的材料一再盛入鮮活的容器,於是材料最終變成活動著的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變成精神的一個環節。 ——諾瓦利斯,〈斷片‧補遺〉 書名: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 作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譯者:鄭學勤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06/11 本書是一個漢學家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是其基於個人感受的對中國古典詩文的印像式批評。作者從汗牛充棟的古典文獻中揀選了十餘篇詩文,出其不意地將它們勾連在一起,通過精彩的閱讀、想像、分析與考證,為我們凸顯了一個中國古典文學的經典意像和根本性的母題:追憶。 【Excerpt】 〈斷片〉 在我們與過去相逢時,通常有某些斷片存在於其間,它們是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媒介,是布滿裂紋的透鏡,既揭示所要觀察的東西,也掩蓋它們。這些斷片以多種形式出現:片斷的文章、零星的記憶、某些殘存於世的人工製品的碎片。既然在我們與過去之間總有斷片存在,思考一下它屬於哪一類範疇以及它怎樣發揮作用,是值得的。 一塊斷片是某件東西的一部分,但不只是整體的某一成分或某一器官。假如我們把各種成分組合在一起,得到的是這件東西的本身;假如我們把全部斷片集攏起來,得到的最多也只能是這件東西的「重製品」。斷片把人的目光引向過去;它是某個已經瓦解的整體殘留下的部分:我們從它上面可以看出分崩離析的過程來,它把我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它那犬牙交錯的邊緣四周原來並不空的空間上。它是一塊「碎片」:它與整體處於一種單向的、非對換的關係中。假如留存下來的是一部文學作品的梗概、內容目錄或者好幾章連續不斷的文字,那麼,我們說,這些留存下來的並不是斷片:所謂斷而成片者,就是指失去了延續性。一片斷片可能是美的,但是,這種美只能是作爲斷片而具有的獨特的美。它的意義、魅力和價值都不包含在它自身之中:這塊斷片所以打動我們,是因爲它起了「方向指標」的作用,起了把我們引向失去的東西所造成的空間的那種引路人的作用。 …… 有人可能會反對說,自從浪漫主義時代以來,「高雅」文學似乎已經轉向注重於不完整和不對稱了。然而,這種轉變的根源是一種浪漫主義的斷片理論,這種理論所說的歸根到底並不是真正的斷片,它不過是較早的完整和整一性理論的一種新的變體而已。德國浪漫主義者諾瓦利斯(Novalis)的《詩人聖殿》中的「花粉」,寫的就是這種假断片。 還沒有人發現過寫書的藝術,然而它快要被發現了。這種斷片是文學家播下的種子。其中自然有許多癟種——然而,總有一些會生根發芽! 這種理論斷片的涵義同樣也適用於在浪漫主義時代已經初具規模的抒情詩;現代人鍾情抒情詩(通常人們把抒情詩用作詩的代名詞),與這種浪漫主義的斷片理論不無關係。然而,我們在這裡看到的不是真正的斷片而是種子,種子把整體作爲未來的可能性包藏在自己體內。它是於胚芽状態的神性的邏各斯,盼望播到讀者的心裡時完満地實現它的未來的可能性。 …… 中國的古典詩歌是從《詩經》裡的詩延續下來的;它們與《論語》裡斷片狀的格言之間也有血緣關係,這一點承認的人就比較少了。如果說,西方的詩人暗地裡希望成爲類似在錯綜複雜的主要情節中能控制局勢發展那樣的人,或是在世界播下種子的人,那麽,中國的詩人則暗地裡希望能成爲聖人。詩人的用語同孔夫子的用語一樣,都是爲了把讀者領向某種隱而不露的深處;它們只不過是從一個已經作古的、生活在他自己時代的、性格和社會關係豐富的人身上殘留下的斷片。雖然古典詩歌有整一的形式,它還是把自己作爲更大的、活動的世界中的一個部分。由於這樣,它斷言自己的內容是有省略而不完整的,斷言它的界限割斷了它的延績性;這就提醒了讀者,告訴他們有鴻溝等待他們去填補。 有的詩人看到了語詞無法完滿地表現周圍的環境,無法盡數記載它們所應記載的感情,他們高貴而勇敢地接受了事情的真相;他們把他們的讀者出其不意地抛進詩裡,然後再拽出來,讀者還在尋找答案,仍然沒有得到滿足。 …… 斷片最有效的特性之一是它的價值集聚性。因爲斷片所涉及的東西超出於它自身之外,因此,它常常擁有一定的滿度和強度。從破碎的草紙上我們發現了許多片斷不成句的希臘詩,一行詩裡,有的剩下開頭,有的剩下中間,有的剩下末尾。不少學者重新譜寫了這些詩歌,他們想讓我們從中得到與誦讀一首完整的希臘詩時所能得到的經驗相類似的東西,然而,沒有一首重寫的詩比埃薩.龐德(Ezza Pound)對薩福詩殘文的著名譯解更爲神奇的了: Spring... Too long... Gongula... 在現代詩歌裡這種省略法成了極易取巧的把戲,不過,在我們所說的情況裡,略而不言使得殘留下的斷片有了某種特殊的強度,這種強度不是光憑語詞就能得到的,即使是整首詩都留存下來,它也未必具有這樣的強度。 由此我們得到一種關於沉默的美學,關於說出來的語詞、說過又失去的語詞以及沒有說充分的語詞的美學。不過,在詩歌裡,沉默美學只有通過語詞才能夠表現得出來。就它最基本的形式來講,沉默美學與斷片並沒有本質的聯繫。它要求有一個不說話的人物,或者一個在該說的話還沒說完就停住不說了的人物,還要有留心到這一事實的敍事者。這種沉默在西方傳統裡最有名的例子,大概要算《奧德賽》第十一卷裡在尤里西斯面前的埃阿斯的沉默了;他是位拙於言辭的勇士,由於無言而逼近死亡,最後卻發現了無言之中的雄辯。在中國的傳統中,白居易在〈琵琶行〉裡也發現了相似的沉默的力量,女樂手在奏完一曲後停了下來: 別有幽情暗恨生, 此時無聲勝有聲。 白居易把事情限定在「此時」,這就對我們講出了基本的真情;它的力量不是來自它本身,而是來自它的氛圍。 詩人所以會創造出無言的雄辯,在他自己來說,是因爲除了在本來可以繼續寫下去的地方停住不寫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在詩文中它表現爲演進過程中的間斷、裂隙和省略。沉默可以表示情調、主題、背景或意向的一種突然的轉變,讀者的注意力準確無誤地被引而不發的東西吸引過去。不過,詩歌中最常見的是出現在一首詩的結尾的沉默,在落入詩的結尾很容易落入的俗套之前就同語詞分手。這樣的沉默爲詩人提供了一種可以利用的形式,使他可以把詩的不完整作爲來自生活世界的一個斷片,而發掘出它更深一層的涵義。 …… [落入歧途] 整體的價值集中在斷片裡:它是充盈豐滿的。然而,正如其他的價值集聚點一樣,價值有可能逐漸變成爲似乎是象徵物自身的屬性。我們反過來通過擁有象徵物來謀求價值。如果我有黃金,我就是「富」;如果我把它花完了,我就成了「窮」。一旦離開了藉以棲身的地方,價值就不成其爲價值,就無價值可言。因此,斷片把特殊的氛圍出借給知道該怎樣理解它的人,它能夠成爲具有獨立機能的價值的象徵物;只有神志惰窳的人才會忘了它所象徵的是什麼。 這是一種引人入彀的東西:人們有可能在無意中就輕易被它吸引過去,李商隱(八一二—八五八年)在一次酒宴上落入歧途,大概就屬於這種情況,它的結果就是〈花下醉〉: 尋芳不覺醉流霞, 倚樹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後, 更持紅燭賞殘花。 「殘花」的「殘」可以大致解釋爲「最後」,這個詞不為人覺察地把這些對於斷片的片斷的沉思統一起來了。「殘」把「毀滅」和「滑逝」的意義與「存留」的意義結合在一起:因此,在最後一行詩裡我們不能肯定「殘花」究竟是指撒落在地上的调零的花,還是指花枝上僅存的花。然而,不管他看到的斷片是處在哪一種狀態,他都不是就花而看花的,他所看到的是它同先前花團錦簇時的一種聯繫。 他曾經與其他人一起來觀賞過這棵樹上滿枝的花朵;這應當是一次短暫的、與人共用的經驗。然而,他喝著使人醉生忘死的流霞酒,沒有留意於時光的流逝。這是一個爲了忘卻,爲了對某些事有所「不覺」而痛飲的人;儘管我們在得出他是有意把這段經驗闕而不言的結論時或許還要躊躇一番,然而,我們在表達事情這種方式裡,確實可以覺察到某種驕傲和偷悅。在李商隱的詩的背後,我們辨認出了李白的〈自遣〉詩中的那個孤獨的飲酒者: 對酒不覺瞑, 落花盈我衣, 醉起步溪月, 鳥還人亦稀。 這是一個經過選擇的角色:只剩一個人,別人都散了,只剩他還在徘徊,他在這裡徘徊,是為了再看一眼最後剩下的花朵,別的花朵都已經凋零了,撒落在地上。與〈黍離〉中在湮沒的周都廢墟舊址上獨自踱步的那個人一樣,這也是一個因爲特別熱愛殘存的遺物而與眾不同的人,所不同的只不過是一個傾心於歷代王朝的遺址,一個鍾情於春日的殘花。這樣的人既因為可能遭人誤解而感到害伯,又因爲可能遭人誤解而感到驕傲。詩歌是一種工具,詩人通過詩歌而讓人了解和欺賞他的獨特性。 無論是在李白的絕句裡還是李商隱的絕句裡,我們都讀到了「不覺」,這個詞使得整件事看上去似乎只是出於偶然。然而,他們需要把這一點告訴我們卻又使得我們不能不有所懷疑,特別是當我們讀到他們自稱獨自一人在黑暗裡和落花中感到快樂時,尤其是這樣。 我們逐漸認識到,李商隱寧願要斷片而不是整體。「殘花」作爲花,並沒有什麼與生俱來的更美的東西;它們的價值就在於它們是「最後的」,在於它們與另一段時間的一種聯繫。不過,黑夜裡燭光照亮只有稀稀落落花朵的花叢,這幅殘破不全的景象比起大白天盛開的花簇來,更有它的魅力。在這種特殊的美裡,孤寂感是必不可少的;參加酒宴的其他人都已經回家了。然而,通過詩來告訴別人美就美在只有他一個人,同樣也是必不可少的。 斷片的美學與一種獨一無二的感受力是密不可分的:一種通過詩歌展現在公眾面前的、最爲優秀的個人的能力。在這樣的詩歌裡,詩人植入了他自己的形象,他希望別人能看得見他。我們回想起了白居易一個人坐在黑暗中,聽著水浪拍打船幫的聲音;我們回想起了李賀,他與東城少年不同,懂得箭鏃的真正價值。在《論語》裡,仲由受到孔夫子的讚揚是因爲他聽到事情的「片言」就能夠「折獄」。理解斷片和不完鳖的事情的能力,是與一種卓越的特珠個性連結在一起的。 這裡顯然有一種危險,一種引人入殼的誘惑:欣賞和理解斷片的能力有可能僅僅成爲感受力的試金石,成爲偏離正道的自我炫耀。可能有人會不再關心把我們引向「他物」的失落的整體,就斷片而論斷片,把斷片僅僅視為用以回顧理解它自身的東西。在李賀的詩和白居易的絕句裡,事情還不是這樣,但是,在李商隱的詩裡,我們可以看到事情確實開始不知不覺地走下坡路了,在其中所有的事都回歸到自身,感覺力與其說是知解的途徑,還不如說是自我的標榜。至此,斷片懂僅變成一種支柱,藉助於它,詩人的感覺力才能占據中央舞臺,詩人帶著虛假的驚訝,聲稱他居然沒有覺察到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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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