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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4/08 05:54:00瀏覽180|回應0|推薦3 | |
| Excerpt:張棗的《現代性的追尋:論1919年以來的中國新詩》之〈聞一多:介於純詩與愛國之間〉 書名:現代性的追尋:論1919年以來的中國新詩 作者:張棗 譯者:亞思明 出版社:四川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8 內容簡介 張棗從一個當代詩人的寫作經驗出發,構造了一種個人的新詩史邏輯,梳理1919年以來的中國新詩發展史。從嚴格的學術規範來看,這部專著多少會有些“偏頗”,但它的光芒恰恰在這種“偏頗”裡。張棗對高度提煉的詩人(魯迅、聞一多、梁宗岱、卞之琳、馮至、食指、北島)、作品的評析解讀,精妙見解層出不窮,顯示詩人對審美現代性的卓異洞察,既拓寬我們對張棗詩學認識的邊界,也為常規文學史補充一種視角。 【Excerpt】 〈聞一多:介於純詩與愛國之間〉 ——將精神追求的進退維谷作為抒情主題 第一節 “可是還有一個我,你怕不怕?” 同時代作家之中,沒有人像聞一多(1899-1946)那樣,被夾在現代主義的唯美理想與愛國主義的社會實踐中間內外交困。沒有人比他更意志堅定地追隨純詩的藝術理念,相信通過獨立自主的藝術想象和形式力量,現實生活中一切被視為假象、廢物、“死水”和幻覺的東西,都可以在詩藝創造的世界裡變成絕對的美。一段時期,他更是一個藝術的唯美主義者,甚至認為詩意的豐盈終將消弭生命的消極於無形。然而,與此同時,因為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他又對社會充滿了責任擔當,不無激進地主張存在的意義要到語言之外的生活里去找尋,而不是任何其他地方。他常常激勵自己的學生,要為人生而活著,生命的救贖存在於生命本身,並且是通過行動,而非言辭。如此一來,沒有人像聞一多那樣分裂:一個是寫作的“我”——現代惡魔詩人(Poète Maudit);另一個是經驗的“我”——積極進步的知識分子的楷模。他一方面壯懷激烈,要將全部的生活——即使是最醜的東西從“形式上”納入詩歌;另一方面,他堅信美的事物必須行之有效地介入社會才能至臻至善。反之,真正意義上的完美——直至他的最後一首詩《奇跡》始終為他所確信不疑——並非在前美學階段的現實,而只有通過巔峰文學作品的神奇的語言召喚才能得以領悟。 還沒有哪個現代的中國文學家在思想和行動上如此自相矛盾到了近乎極致的程度。很多作家,諸如馮至、何其芳、丁玲和卞之琳,在黑暗的現實、動蕩的時代面前與自己早期的唯美夢想告別,斥之為藝術上的“不成熟”和政治上的“不正確”。現在他們要為服務於意識形態而寫作,希望借此世界會有改變。還有一些作家,例如魯迅和茅盾,從一開始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文學應該干預生活,作為一名受過教育的成員,作家理應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積極參政議政。而“象徵派”的梁宗岱和李金髮,以及聞一多最親密的“新月社”詩友:徐志摩、梁實秋、林徽因和邵洵美,卻從未喪失過他們對美與真的詩意世界的至尊地位的信仰。所有的這些作家,無論是主張社會參與也好,還是支持藝術自治也罷,他們是站在一方立場之上的,而不是像聞一多那樣受制於價值觀的二重性,並將之寫成了抒情詩。這種二重性對於聞一多而言是不可解的困境,卻成為他創作的源泉。生活和寫作對他來說是既對立又統一的一個整體,恰恰是這一點造就了聞一多其人其文的獨特魅力,構成了他獨一無二的詩的現代性。 …… 正如胡戈·弗里德里希所確證的,現代詩歌最顯著的特徵之一就是“不諧和音的張力”,從形式和內容上均體現為:彼此相反的特質互為映襯。作為一種負面的“我”以及世界經驗,現代的精神分裂通常表現為內在與外界之間的雙重“不諧和音”,自我與他者、完美與怪癖、意識與行動、幻想與生活。成為現代作家的先決條件也許千奇百怪,不過有一個詩學構想卻是相同的,簡而言之便是:在大相異趣中獲取詩意。言說生命的兩難困境,並用語言去克服困境,這大約是詩的現代性的一個重要特徵。從現代英國抒情詩中也能舉出很多例子,譬如維多利亞時代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的無韻詩《尤利西斯》,是聞一多自學生時代起就喜愛誦讀的。丁尼生借老年奧德修斯之口表達了他自己對生活在別處的渴望,不斷迎接未知命運的挑戰,拓展遊歷世界的邊界:“我已見識了許多民族的城/及其風氣、習俗、樞密院、政府,/而我在他們之中最負盛名;/在遙遠而多風的特洛亞戰場,/我曾陶醉於與敵手作戰的歡欣。……”與功名顯赫的往昔、豐富多彩的遠方相對應的是一個“閒散的君主”安居家中,與年老的妻子相伴,“已經變成這樣一個名字”。一方是“我”和內部,另一方是理想的“我”和外部,兩相對照,後者已然成為實現存在的自身意義的一個符號。這種內外有別、本我自我交相輝映的模式也見於聞一多的詩歌,具代表性的是這首《靜夜》: 靜夜 這燈光,這燈光漂白了的四壁; 這賢良的桌椅,朋友似的親密; 這古書的紙香一陣陣的襲來; 要好的茶杯貞女一般的潔白; 受哺的小兒唼呷在母親懷裡, 鼾聲報道我大兒康健的消息…… 這神秘的靜夜,這渾圓的和平, 我喉嚨里顫動著感謝的歌聲。 但是歌聲馬上又變成了詛咒, 靜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賄賂。 誰希罕你這牆內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還有更遼闊的邊境。 這四牆既隔不斷戰爭的喧囂, 你有什麼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讓這口裡塞滿了沙泥, 如其他只會唱著個人的休戚! 最好是讓這頭顱給田鼠掘洞, 讓這一團血肉也去餵著屍蟲; 如果只是為了一杯酒,一本詩, 靜夜裡鐘擺搖來的一片閒適, 就聽不見了你們四鄰的呻吟, 看不見寡婦孤兒抖顫的身影, 戰壕裡的痙攣,瘋人咬著病榻, 和各種慘劇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賄, 我的世界不在這尺方的牆內。 聽!又是一陣炮聲,死神在咆哮。 靜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 第六節 奇跡,唯有語言才能召喚 兩個彼此對立的“我”令聞一多靈魂深處痛苦不堪,同時卻也讓他的筆端流淌出了《死水》的美麗詩句,其詩的現代性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被他稱為“背面的意義”——大約類似於他最後一首詩《奇跡》所蘊含的那種消極的美。據推斷,《奇跡》應寫於1930年12月初期,是聞一多繼《死水》之後,“三年不鳴”又“一鳴驚人”之作。聞一多將不相容的東西焠鍊為“美”,因為正是不相容性帶來了美學上的創造力;卻又將之定義為“背面的意義”,因為迄今為止,他的合成的努力還是未能調和生命的困境,他的精神世界和靈魂內部愈加分裂。即便他已成功地言說他的糾結,在他看來,還是未能達到最終的、最高的詩境,而流於一種過渡性的創作,“太支離”“太玄了”,不過是為了“不敢讓靈魂缺著供養”而不得不先募化的“糟糠”。他所寫下的一切,還是屬於“正面的美”或者“完整的美”到來之前的半成品。而最高的詩,理應是純潔而神聖的,恰似一個“奇跡”,一種“結晶”,一個“戴著圓光的你”,免於一切矛盾紛爭而給靈魂和生命帶來“最渾圓的和平”: 奇跡 我要的本不是火齊的紅,或半夜裡 桃花潭水的黑,也不是琵琶的幽怨, 薔薇的香,我不曾真心愛過文豹的矜嚴, 我要的婉孌也不是任何白鴿所有的。 我要的本不是這些,而是這些的結晶, 比這一切更神奇得萬倍的一個奇跡! 可是,這靈魂是真餓得慌,我又不能 讓他缺著供養,那麼,即便是糟糠, 你也得募化不是?天知道,我不是 甘心如此,我並非倔強,亦不是愚蠢, 我是等你不及,等不及奇跡的來臨! 我不敢讓靈魂缺著供養,誰不知道 一樹蟬鳴,一壺濁酒,算得了什麼, 縱提到煙巒,曙壑,或更璀璨的星空, 也只是平凡,最無所謂的平凡,犯得著 驚喜得沒主意,喊著最動人的名兒, 恨不得黃金鑄字,給裝在一支歌裡? 我也說但為一闋鶯歌便噙不住眼淚, 那未免太支離,太玄了,簡直不值當。 誰曉得,我可不能那樣:這心是真 餓得慌,我不能不節省點,把藜藿 權當作膏粱。 可也不妨明說只要你—— 只要奇跡露一面,我馬上就拋棄平凡 我再不瞅著一張霜葉夢想春花的艷 再不浪費這靈魂的膂力,剝開頑石 來誅求白玉的溫潤,給我一個奇跡, 我也不再去鞭撻著“醜”,逼他要 那份背面的意義;實在我早厭惡了 這些勾當,這附會也委實是太費解了。 我只要一個明白的字,舍利子似的閃著 寶光,我要的是整個的,正面的美。 我並非倔強,亦不是愚蠢,我不會看見 團扇,悟不起扇後那天仙似的人面。 那麼 我便等著,不管等到多少輪迴以後—— 既然當初許下心願,也不知道是在多少 輪迴以前——我等,我不抱怨,只靜候著 一個奇跡的來臨。 總不能沒有那一天 讓雷來劈我,火山來燒,全地獄翻起來 撲我,……害怕嗎?你放心,反正罡風 吹不熄靈魂的燈,願蛻殼化成灰燼, 不礙事:因為那——那便是我的一剎那, 一剎那的永恆——一陣異香,最神秘的 肅靜,(日,月,一切星球的旋動早被 喝住,時間也止步了)最渾圓的和平…… 我聽見閶闔的戶樞砉然一響, 傳來一片衣裙的窸窣——那便是奇跡—— 半啓的金扉中,一個戴著圓光的你! …… 最高意義上的詩,總是屬於未來,美妙絕倫,是一種最終對“我”、生活和藝術的讚美,將所有的一切介於藝術與生活、主體性與秩序、“我”與他者、激情與形式、頹廢與崇高、純詩與仁愛、東方與西方、傳統與實驗之間,並在聞一多的人生創作中留下深深印跡的對立矛盾消弭於無形。聞一多殫精竭慮地尋找著這種詩藝的最高完美,同時也是生命的啓示,卻走不出一片語言的烏托邦——這恰恰正是中國詩美的實質。這種尋找對於中國現代文學的集體努力來說,是深具代表性和典型性的。這種努力對於走在通往現代性路上的詩人來說,也是不能回避並始終存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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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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