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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這是古文觀止寫讀第七講，今天的主題是韓愈的「進學解」，我下的標題是「文字就是被我玩弄玩耍的玩具」，韓愈就是一個文字魔法師，他不止是道貌岸然的古文運動發起人，不止是唐宋八大家之首，雖然他也真的是衛道人士，看不慣許多事寫文章批評得罪不少人，不過若只看他的戲文，其實他還蠻遊戲人間的，文字沒那麼嚴肅，他就是認真的玩文字。

跌宕一生的勵志韓愈

韓愈的一生始終在力爭上遊，有時進一步退兩步，有時好像看到頂了，傲骨錚錚又犯傻，總是管不住純真的嘴巴及近乎宗教情懷的文字，官字兩個口，人多嘴多，千夫所指之下，中國夠大，總有天邊遠的地方可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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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三歳前就父母雙亡，成了小孤兒，他在家中應該是老么，他是大嫂帶大的，他跟姪子韓老成情同手足一起長大，韓老成就是祭十二郎文的主角。18歳第一次考科舉沒中，之後連續三次都榜上無名，直到第四次25歳終於以第13名上榜，算是中進士了，但唐朝中進士只是取得考公務員的資格，還要再通過吏部考試才能做官，可是韓愈在吏部考試又是三次未過，沒考運又沒門陰不認識達官貴人，上次說過，唐朝的科舉是人情與公平並行，完全靠考試一朝翻身，在唐朝可能絕無僅有。

後來呢？年輕的韓愈四處找機會，包括三次上書宰相都是石沈大海，中央走不通，改走地方路線，中唐之後的天下還是節度使盤據各方，在地方是這些土皇帝說了算，由28-32歳四年時間在至少兩個節度使手下做事，不外幕僚或事務官的角色。第一次在中央任職是33歳任國子監四門博士，類似公務員或考試合格人員，職前或在職訓練中心的老師，國子監在古代既有訓練中高階文官的功能，也有中央官學的味道，因為要訓練中高階文官，就必須學習聖人之道。

第二個中央官職是35歳任監察御史，唐朝的監察御史只有八品，幾乎是最小的官了，這是不討人喜歡的官，專門檢查糾舉彈劾地方百官的違規，雖然聽來像現在的監察院，但以八品不大不小的品級來看，可能更像調查局裡的調查員。在這個位置上，飽讀聖賢書總是帶著法眼的韓愈，怎能容得下不可能乾淨的官場百態？第一次被眨是因為關中大旱，韓愈上書點名批評京兆尹，就是長安市長，結果被眨山陽縣令，43歳回到中央後再任國子博士，這一年寫了今天的主角「進學解」。

第二次被眨是51歳任刑部侍郎，唐憲宗想迎接佛骨進宮供奉，韓愈看不過去上了「諫迎佛骨表」，皇帝看了不爽，把韓愈眨到廣東潮州，在這裡寫了也是名篇的「祭鱷魚文」，後來再回中央，歷任國子監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等職，死於唐穆宗長慶四年，人間走過57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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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年輕時屢考不中，做官又兩次被眨，寫出來的文章，他自己名為「古文」，又是非主流，這樣的韓愈，活在唐朝，快樂地寫戲文，其實蠻鬱悶的，東坡兄說韓愈是「文起八代之衰」，「衰」指的是由六朝開始流行的駢體文，或稱為「賦」的文體，別誤會，韓愈也會寫賦或駢體文，他的「平淮西碑」就是駢文，這篇文章是奉憲宗皇帝之命所寫，要立碑的，當然必須符合主流價值認定的對仗、華麗、優美，而「古文」在中唐之際，更多的是文人之間的娛樂，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遊戲之作，韓愈的古文運動在中唐就像小石頭投入大海，激起小小漣漪，迅即消失，但也留下種子，北宋以後才開始發芽茁壯。

諸生聽好了嚴師我來了

也因為明朝開始有了唐宋八大家的說法，八人中唐朝只有韓愈及柳宗元，韓愈更是八大家之首，所以清朝吳楚材編的古文觀止中，最大戶就是韓愈的23篇，其次是東坡兄的17篇。

剛才說了，韓愈是文字魔法師，文字就是他的玩具，怎麼玩呢？我稱為戲文，「進學解」的主題很嚴肅，講的是老師告誡學生應該要勤奮向學，但不是通篇說教，而是對話式的，唐朝是小說剛誕生的時代，叫做「傳奇」，尤其中唐以後，文人筆下開始活潑了，崔鶯鶯傳、枕中記等，唐詩當然是燦爛的，傳奇做為初生之犢，寫下來的文字開始口語化了，有情節了，談情說愛了，要比唐詩更加貼近凡夫俗子，「進學解」雖然不算傳奇，韓愈也安排了自己身為人師一開始進教室了：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兇邪，登崇畯良。佔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云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老師來到教室，可能學生三三兩兩沒坐好，通通叫到前面來，心急地開始教誨了，這段有些名句，像「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韓愈自己沒考試運，多次衝撞體制，才被看到，站在老師的位置，當然要告誡學生不要擔心主考官沒有識人之明，只要自己精進學業，必定可被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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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學生吐槽了：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紀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業，可謂勤矣。

觝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

這段是韓愈藉學生之口，說出自己如何努力，學生我伺候先生多年了，只看到老師口不絕手不停這麼多年，是很勤奮，再來排斥異端佛老，只專注儒家經典，也很勞心勞力。老師您從小努力向學，敢於實踐，老師為人實在無可挑剔了，but，學生繼續質疑：
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動輒得咎。暫爲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竟死何裨。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爲？”

就是為什麼老師在朝廷不被信任？私下也不得朋友協助？一舉一動都動輒得咎，不但曾經被眨，現在做為博士三年了，也不見有好成績，就是典型的魯蛇族，妻小都跟著受苦，就這樣到年華老去，有什麼好處呢？還要在這裡做為老師誤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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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韓愈以老師的口吻，舉了木材及藥材的例子，木匠必須熟悉蓋房子所需要的所有組件，醫師也是，必須收集所有常備藥品，才能為人治病，選拔人才也是，各人皆有長處，用人者必須依據各人所長，放對位置。至於世間活得好不好，不重要，即使聖人也逃不過人間磨難，若沒有孟子的好辯，孔子之道不會在那個時代就為人所知，孔子周遊列國四處碰壁，荀子也是，因為逃避人言可畏到了楚國，他們都是聖人，但在當世的遭遇也都不好，我們怎麼可以只看當下呢？

好吧，真的志在後世，韓愈也真的做到了，他的身後之名，愈抬愈高，同樣地，在那個當下，進學解中假想出現的學生是嗤之以鼻，老師做得累到不知所以，而老師居然以聖人在世同樣不受待見做回應，這位老師還說況且我現在做為國子監博士，已經在中央任職了，雖不忙，也足以安份了：

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衆。猶且月費俸錢，歲靡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茲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爲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豨苓也。

大意是說我拿著國家薪水，兒子不會耕作，老婆不會編織，出門有馬車有佣人，雖然說話不中聽，文章不被看重，只要在常規中安份做事，就算天下文章一大抄，也不會受到處罰，就算真的做錯事被毀被謗，反而提高我的知名度，即便長官安排沒有大用的我在投閒置散的位置，也算是放對位置，何必去計較或抱怨品級高低呢？怎麼可以去質問英明長官的安排呢？

很多話是反著說，也需要反著聽的，進學解明著是老師與學生的對話，是學生對老師的質疑，暗地卻是韓愈對於懷才不遇的感慨或怨嘆，我也深有感觸，我是動作很快學習速度很快的人，在職場上有時，太會做事或太快做事，往往不是好事，因為群體或組織有其該有的步調，太突出或太落後者都會在特別時機被處理。韓愈是國家文官的一員，無法太合群就被投閒置散，我待過的大公司也是，大公司很少主動開除，更多是主動要求離職，遇到釘子戶，就放到團隊外圍，閒著閒著浪費青春，總有人耐不住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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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寫進學解是自嘲自己不受重用，有閒才有空寫這種東西，就像我也是，被迫有空有閒才講現在難入大眾視線的古文觀止。

不止古文還有戲文

進學解就是一遍戲文，也是韓愈所謂的「古文」。所以韓愈的「古文」，不是現代人想像是比韓愈更古早的時代流行的文字，更不是像論語中每一個字都可以展開兩三句的超級文言文，反而是更接近口語，至少是中唐那個時代的口語，不拘形式的文章，可以是散文、遊記，而韓愈更多的是不同主題不同形式的創作。

韓愈的戲文不止進學解，還有毛穎傳、送窮文等，也在古文觀止中的祭鱷魚文也算，毛穎傳是毛筆的傳記，韓愈模仿司馬遷的手法為毛筆立傳，篇末有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毛氏有兩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謂魯、衞、毛、聃者也。戰國時，有毛公、毛遂。獨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孫最為蕃昌。

這支不知其所出的中山之族，子孫最為繁盛，就是毛筆。也許韓愈天天握著毛筆，奮筆疾書之際，凝視它，它又是怎麼來的呢？也該有毛筆傳了，正經八百的文字，立傳對象是文人手中的毛筆，韓愈也夠愛玩的了。

送窮文聽來像是招財神送窮鬼的，一開始也真的在送窮鬼，窮鬼也會說話：

吾與子居，四十年餘，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學子耕，求官與名，惟子是從，不變於初。門神戶靈，我叱我呵，包羞詭隨，志不在他。子遷南荒，熱爍溼蒸，我非其鄉，百鬼欺陵。太學四年，朝韮暮鹽，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終，未始背汝，心無異謀，口絕行語，於何聽聞，雲我當去？是必夫子信讒，有間於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車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單獨一身，誰爲朋儔，子苟備知，可數已不？

大意是說我與你同住已40多年，從小看到大，不論你小時不懂事，或長大求官不順，被眨蠻荒，到處被人嫌被人棄，我都不離不棄，我不是人，不需要糧食，出門飄著飛就行，完全不花成本，我孤身一人，沒有朋友，如果你不要我，你可以幫我找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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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還是韓愈的自我解嘲，還是在抱怨，窮鬼還真不止一個，共有五個，分別是智窮、學窮、文窮、命窮及交窮，這五個窮鬼是我韓愈為人一生的禍害，如命窮是臉醜心美，好事總輪不到我，該負責出頭的事就找我，交窮是交朋友誠心以待，對方卻視我為仇敵，可能被背叛，總之五件事都是我韓愈的優點，卻遇到窮鬼不離身，好事成了壞事，所以需要送走它們，韓愈是藉由送窮文在抱怨，卻抱怨得很有技巧。

所以韓愈的文章不止師說、原道正統說教的文章，他的古文不是硬綁綁，不是看不懂的文言文，而是散文，是不拘形式的文字，進學解是老師與學生的對話，毛穎傳是毛筆的傳記，送窮文是主人與窮鬼的對話，這些文章在中唐時代當然都是非主流，不像賀知章看到李白的蜀道難，發出的「謫仙人」的推崇，那時的審美標準仍停留在嚴格對仗，詞澡華麗，用典精準的階段，若完全丟掉這些，文章還是文章嗎？後世的我們回看，可以說沒有對錯，韓愈只是愛玩文字，做為文字魔法師，就是稍微超前時代，在當下必須堅持與耐得住寂寞，因為先行者總是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