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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尼采哭泣》及《叔本華的眼激》-哲人不能哭 |
| 創作｜另類創作 2026/09/02 17:31:58 |
今天主題是兩位悲觀主義哲學家，尼采及叔本華如何被逼哭的過程，小說是虛構的，叔本華及尼采的時代沒有心理醫師，但現代心理學實則來自叔本華及尼采石破驚人的著作，所以如果將人生輸家、時代贏家的叔本華尼采放在心理醫師面前，會如何？ 性，眼淚，哲學家 兩本小說分別是《當尼采哭泣》及《叔本華的眼淚》，作者歐文亞隆，他是美國精神醫學大師級人物，出生於1931年，今年95歳，做為心理醫師，臨床經驗豐富，擅長以人際關係為基礎，引入成為有效的心理治療方式，他的出版品很多，大體分為小說及理論，《當尼采哭泣》英文版初版於1992年，《叔本華的眼淚》是2005年，中文繁體版的《當尼采哭泣》是2000年，《叔本華的眼淚》中文繁體版與英文版同一年，在2005年出版，另有一本《斯賓諾莎問題》也不錯看。理論作品中，1970年出版的《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是團體治療領域的經典著作，另有一本是1980年出版的《存在主義心理治療》講的是一對一情境中，心理醫師該如何引用存在主義做為心理治療的積極手段，因為歐文亞隆在這本書開始就引用佛洛伊德的經典案例，這兩本也是心理醫學的教科書。
今天兩本小說我是以簡體版電子書為主，對照看繁體版，其中《當尼采哭泣》是2003年在大陸出版，但譯者是台灣人易之新，他也是繁體版《叔本華的眼淚》的譯者，簡體版譯名是《叔本華的治療》，英文名字本來就是cure，簡體版有較多註釋，包括叔本華原文出處、重要專有名詞、相關人名等皆有譯註，且叔本華原文與正文有不同編排方式，便於閱讀，還有正文之後有較多作者關於創作的背景說明。博客來電子書中的《叔本華的眼淚》註釋極少，叔本華原文與正文編排相同，只用隔行做間隔，讀來頗累，正文結束後也沒有如同簡體版的作者後記。但以下引文及人名皆取自繁體版。 兩本小說有一個共同敘述主題，就是哲學家與女人的愛恨情仇，是兩本小說的主線，包括婚前婚後，婚內婚外，病人及醫師，《當尼采哭泣》是尼采與莎樂美，《叔本華的眼淚》是叔本華化身的主角如何擺脫性成癮，但不低俗，所以性眼淚哲學家，就像灑狗血的連續劇，共同人生主題，才能搏得一哭，不過我專注的是哲學議題。 團體治療與存在主義治療 叔本華及尼采被作者如何抓來心理治療呢？尼采面對的是一對一治療，叔本華則是團體治療，後者是6-8人組成的小團體，每週定期聚會，每個人暢談遇到的困難，藉由團體的力量，讓案主或病人在團體的人際關係有所突破及得到認同。一對一治療也是，心理醫師的目的就是藉由讓病人說出心底最深處，平常難以啟齒，掩藏最深的話，放下看不見的重擔，完成治癒。 由佛洛伊德以來的心理治療特別強調人際關係，人生最快樂的時光是童年，兒童最基本需求是被人際接納及贊許，成人以後為什麼有人會愈走愈孤獨？尼采及叔本華都是人生輸家，幾乎沒有感情生活，都是人間拒絕往來戶，卻寫下流傳至今的大量人生感悟，偏偏他們的思想卻激發了佛洛伊德以來的現代心理學。
《當尼采哭泣》的主角包括頭痛欲裂的尼采、想幫他就醫的俄羅斯才女莎樂美、在維也納執業的名醫布雷爾、剛畢業的年輕醫師佛洛伊德，以上四位都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現實沒有交集，小說藉由為尼采治病湊在一起。如何治療呢？在《存在主義心理治療》導論： 存在主義強調一種不同類型的基本衝突，它不是與被壓抑的本能抗爭的衝突，也不是與內化的成人本能之間的衝突，而是在個體面對存在的既定事實時發出來的衝突。⋯⋯如何發現這些事實呢？其實並不困難，方法就是個人反思，⋯⋯如果深入到所有事實的最底層，面對深度結構，心理醫師進行終極關懷。 尼采就是這樣一步步被布雷爾醫師誘導，尼采心中的痛是被莎樂美拒絕，原本偏頭痛更嚴重，遍訪名醫無效，來到布雷爾面前，醫病之間開始角色互換及心理搏奕，作者的目的就是對尼采施行歷史上第一次深挖自己的心理治療，一步步進逼尼采內心深處，在《當尼采哭泣》第22章： 臉埋在雙手的尼采點點頭。尼采說：「這很奇怪，不過就在同一刻，當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以全副的深度、所有的絕望，將我的寂寞吐露出來，就在那分毫不差的瞬間，寂寞不見了，我跟你說過我從未被感動的那一剎那，就是我首次容許自己被感動的同一時刻，仿佛某一個龐大的內心冰山，突然崩潰殆盡。」布雷爾說：「因為孤獨只存在於孤獨之中，一旦向外分享，它就蒸發了。」尼采揚起頭，緩慢抹去臉上的淚痕，用梳子行之有序地整理鬍子，再次戴上厚重的眼鏡。 小說的安排當然是治療成功，尼采成功破解心魔，剎那間人生充滿色彩。
叔本華呢？在《叔本華的眼淚》中叔本華沒有出場，作者的安排是一位心理醫師朱利斯身體檢查得了惡性黑色素瘤，只有一年壽命後，他在想最後一年要做什麼？他想要找回過去治療失敗的案例，他翻到菲利浦，一個性成癮的化學工程師，三年治療無果，不知過了20年，現在如何了？二人見面，菲利浦已自認治癒，戒掉每天找不同女人過夜的習慣，過著清教徒般的生活，治癒來源是讀了叔本華著作，拿到心理學博士學位。作者安排菲利浦由於需要謀生，若做為心理醫師，需要在資深心理醫師督導之下完成認證，剛好朱利斯找來，於是二人完成協商，朱利斯開出的條件是進入他目前主導的團體治療，於是菲利浦做為叔本華的化身，投入團體治療。 團體治療的目的是什麼？在《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第二章： 將治療目標從解除痛苦轉到改善人際功能，對動力式心理治療案主而言，是治療早期階段的重要步驟，它在治療師的思考中也同樣地重要。我們明白憂鬱乃在多重因素下引發，我們相信人際病理是其中重要的起因，並能使憂鬱狀態持續，因此我們認為在團體治療中與憂鬱案主工作時，第一件必要的事是將憂鬱轉譯為人際語言，接著處理其下的人際病理。如將「憂鬱」轉譯為以下的人際議題，被動性依賴、孤單、討好、無法表達憤怒、對於分離過度敏感，便可以在治療中處理這些議題。人際關係在心理健康上具有重要性，已經是精神醫學思維中視為理所當然的觀點。人們需要與他人在一起─為了最初和之後的存活，為了社會化，也為了獲得滿足感。沒有人能放下與人接觸的需求，即使垂死之人、被放逐之人、強大之人也不能。 所以人際關係的改善是治療師著重之處，團體就是社會縮影，在小環境可以不受傷害地練習暢所欲言，增加人際互動，直到放歸人間野外。 這個團體含朱利斯共八個人，團員四男三女，叔本華化身菲利浦、只會與小孩相處忘了大人㞒角的小兒科醫師史都華、坐著不動都能吸引男人又因年紀漸長失去信心的美女律師瑞貝卡、愛打架又總愛與菲利浦頂嘴的木匠帥哥湯尼、不斷週旋男人又曾被菲利浦獵到的潘蜜、婚姻有問題又酗酒的吉爾、對外貌無信心的圖書館員波妮。 因為是團體，所以交互之間話題很多，主線是菲利浦的改變，在進入團體初期，菲利浦幾乎沒有情緒及表情，只在必要時做出專業回答，菲利浦之所以由日日不能缺少魚水之歡到變成冰山，他的說法是被叔本華所震撼，是浪子回頭，原來世間真有深知我心的震動。 以下我只講兩點，一是叔本華及尼采學說之於佛教，也許不是很深入，他們二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佛教影響，菲利浦在第40章說： 叔本華並不寂寞，有千萬個佛教徒和他抱持相同立場，請記得佛陀四聖締的第一項真理就是人生即苦。 四聖締是佛教的基本教義，是釋迦牟尼在萻提樹下悟道後，宣揚的真理，也就是認知生老病死是免不了的苦痛、煩惱苦痛成了更深的苦、所以要有方法滅苦、就能完成解脫。 叔本華強調就是人生即苦，再來是如何解脫呢？叔本華說要熄滅意志，「意志」在此可以解釋為慾望、渴望，一再滿足不完的人生需求，因為凡事於人所感必有輕重之分，開完小車換大車，舊房換新房，外食不甜不鹹就賣不動，口咮只會愈來愈重，因為理性無法遏止無止盡又愈益重口味的慾望。慾望有好有壞，好的慾望促進經濟發展，不良嗜好會傾家蕩產，若是後者，就更需要滅苦。小說中的菲利浦是每天找刺激，直到真心厭倦的那一天，叔本華現身了，菲利浦在第34章說： 叔本華使我知道我們都注定不斷轉動意志之輪，渴望某種東西，得到它，享受短暫的滿足感，很快就覺得無趣，接著再追求下一個渴望，滿足慾望的轉輪是沒有出路的，我們必須跳脫循環，這是叔本華做到的，也是我所做的，⋯⋯意思就是完全避開慾望，全然接納自己最深處本質是永遠無法滿足的渴望，每個人出生都伴隨此一痛苦，我們注定受限於自己的本質，所以我們必須先了解所處的幻覺世界的本質就是虛無，然後想辦法拒絕意志，我們必須像所有偉大藝術家一樣，把目標放在純潔的理想世界，有些人透過藝術，有些人透過宗教的苦行生活，叔本華則是透過避開慾望，與歷代偉人交流，還有對於美學及音樂的研究，如他每天要吹奏長笛至少一個小時。 清苦的生活不算什麼，菲利浦在小說裡做到了，徹底決絕每天雲雨的生活，遍讀西方哲學，拿到博士學位，成為與當年治療他的心理醫師朱利斯的同行，但是一個已經走出社會，拒絕交際，進入社恐的孤狼，如何成為指導他人的心理醫師？ 小說的安排當然是經由團體成員的誘導及引領，使菲利浦卸下心防，擊潰他心理拿著盾牌的叔本華，此過程在第40章，首先菲利浦說： 我已經十二年不曾和任何人一起吃飯了，也許偶爾和別人匆匆吃三明治當午餐，但不是正式進餐，朱利斯你說的對，我猜伊比鳩魯會說我的生活像一匹狼，幾週前，在那次令我不舒服的治療後，我腦中盤旋著一種想法，我為生活建造的思想大廈缺乏暖氣，團體是溫暖的，這個房間是溫暖的，但我的住處卻像北極一樣寒冷，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是愛。 以上這段自述就是崩潰前夕，治療師此時強力介入，打蛇隨棍上，完美逼出菲利浦的眼淚，放下心中的叔本華，再次回到人間。 就寫作技巧來說，《當尼采哭泣》人物較少，主要是尼采及布雷爾醫生之間的言詞過招，但書中人物是真實存在，另一有趣的地方是查看人物在歷史的真實軌跡，如莎樂美後來成了佛洛伊德關門弟子，在哥廷頓開設診所，她的一生比尼采更精采，她的回憶錄中文書名是《在性與愛之間掙扎》，這是書商為聳動而取的書名，她在此書寫盡一生遇到的男人，尼采專屬其中一章。 《叔本華的眼淚》的人物全是虛構，叔本華是附身在菲利浦，參與小說。因為是團體治療，成員間交互糾葛很多，相對而言，《叔本華的眼淚》較《當尼采哭泣》豐富許多，層次感較為細膩，章節安排是隔章團體治療及叔本華生平，《斯賓諾莎問題》也是相同架構。 會求助心理醫生的大多心理有病，或者將某些挫折看得太重，心理走不過去，患得患失，甚至遠離人群，心理醫師的任務就是將病人拉回人群，減少迷途的羔羊。 真正孤獨才能造就經典 心理醫師及精神分析的目的在於終結孤獨，可是尼采及叔本華只有擁抱孤獨，才能寫出經典，他們二位對於孤獨如何說法呢？先看尼采，在《當尼采哭泣》的第22章，尼采說： 「一個深沉的人也需要朋友。」尼采說，比較像是自言自語，不是對布雷爾說話，「就算每個人都辜負了他，他依然有他的神衹，但是我既沒有朋友也沒有神衹，我就像你一樣有慾望，而且不曾有比想要完美的友誼更大的慾望，一種為同輩所環繞的友誼，令人陶醉地為同輩所環繞，對像我這樣一直在孤寂中的人，它代表慰藉與希望，我總是在尋找，但從未遇到一個恰巧屬於我的人。」 以上的話當然是作者藉由尼采說出，尼采的確渴望友誼，希望所有人都聽他教誨，現實卻是一再挫敗，當他認清這個事實後，在《查拉圖斯特如是說》第三部： 有一種人的孤獨是病者之逃避，另一種人的孤獨是逃避病者。讓我四周這些可憐的、斜視的流氓聽到我因冬寒而呻吟嘆息吧！我這樣呻吟著、嘆息著，逃出他們溫暖的房間。讓他們因我的凍瘡而同情我，憐憫我吧！「他終於會在自己的知識之冰裡凍死。」他們如是慨嘆著。此時，我溫暖的腳在橄欖山上到處跑著。在那山上向陽的一角，我歌唱而嘲弄一切憐憫。 多麼雄渾壯闊的孤獨宣言啊！現實的尼采是直面孤獨的強者，雖然這個強者是在處處碰壁之後，才變得強大。叔本華也是，他在常去的餐廳有固定座位，為了不與人併桌，會多買一個座位，目的就是不想與庸人說話，心有戚戚啊，當臉書、抖音、TIKTOK充斥著愈來愈多倒胃口、無聊當有趣、小題大作到噁心的資訊，我把它們都刪了，我的手機、平板從來不裝所謂新聞APP，不想花時間在沒有內容的廢文，這是主動選擇孤獨。所以叔本華在《人生的智慧》說： 庸人把一生的幸福都寄託於外界事物，諸如財富、地位、嬌妻和兒女，或是朋友、社交之類，一旦失去這些或對這些心生失望，幸福就沒有基礎了。換言之，他們的關注點不在自身，而是隨著不同慾念不停轉換。精神富有的人只想擁有寧靜和閒暇，不需要外在的物質，因為他們需要閒暇時間來完善自己的智慧和享受寶貴的精神財富。俗人們在生活裡不會產生對學習知識和增長見識的需求，也不會產生與真正審美情趣相近的體驗。 尼采及叔本華都是不善交際，根本社恐的孤獨者，他們只能在孤寂中成就該有的高度。霸王別姬有句話：「不瘋魔不成活。」意思是欲成經典必定走火入魔，張國榮入戲程蝶衣，程蝶衣入戲虞姬。梵谷生前只賣掉一幅畫，自割左耳送給妓女，他也在入戲，他想要把自己放進畫裡，但做不到，只有走火入魔，遍嚐苦痛，才有扭曲，變形、不尋常的濃墨重彩。 若心理醫師真把尼采及叔本華救回人間，就不是尼采及叔本華了。因為古今中外任何時代都需要超前時代的巨匠，總有一小群人擁有被上帝加持過的高度敏感心靈，目之所及皆是苦難及考驗，卻能轉化為養份，成就具備時空穿透力的經典。若孤獨是考驗，還有寫出湖濱散記的梭羅，一個孤獨漫步者遐想的盧梭、一切特立獨行的人都意味著強大的卡繆。 總之，孤獨的折磨需要好好品嚐，心寬則無礙，味道總在深淺之間出現，也許是苦的，亦是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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