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老公公再三叮囑我不要走近別湖，免得招惹范添，可是聽罷范添的往事，我反而想跟他再見一面。

傍晚時，我和皓文再次來到別湖，湖水是橘紅色的，微風在湖面畫了一圈又一圈，沒有靜止的意思。

我站在一排樹後面，范添果然仍在這裏，他踱著步，趕走每一個企圖接近別湖的人，包括阿俊和麗儀。

阿俊和麗儀在我的身邊走過，卻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他們似乎剛剛爭執過，各自繃著臉把手臂抱得緊緊的，兩個人並排前行著，感覺卻比陌路人更陌生。

麗儀突然停下來，走到樹蔭下不耐煩的用手搧風。

阿俊拖著疲憊的腳步走近她。“妳到底想怎樣？”

“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怎會來這種鬼地方？”她瞅著他。

“誰要妳跟我一起來？我不是勸過妳留在澳門嗎？”

“你……”麗儀用手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想說我很可惡是不是？妳對我公平一點吧，我從來沒有要求過妳甚麼，我只是想令妳開心，可是妳跟我一起，不開心的時候總比開心的時候多，妳教我怎麼做？”

“覺得不開心的人應該是你吧，你覺得我持寵生嬌，經常欺負你。你覺得我不夠愛你，你還有甚麼不滿，儘管說出來吧。”

阿俊垂著頭沒有說話。

“你不要說我讓你受了許多苦，我跟你一起也有許多委屈呢。”

阿俊呆了，他的臉痛苦的扭曲著，“我不知道妳跟我一起竟然這麼委屈。”隔了半晌，他抬起頭問：“我們這麼辛苦到底為了甚麼？”

阿俊的意思可能是說他們再辛苦也是為了彼此相愛，不如言歸於好吧。可是麗儀聽在心裏，卻是完全另一個意思。

麗儀咬著下唇，說“既然不知道為甚麼要委屈自己跟對方相處下去，我們不如，分─手─吧。”

阿俊大概沒想過麗儀會這樣說，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我們不是說過永遠也不提那兩個字嗎？”

“這麼辛苦，我們還可以繼續下去嗎？別再自欺欺人了。”麗儀激動地說：“總之以後我們各不相干，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她說完便跑開了，阿俊沒有追上去，只是獃獃地望著她的背影漸走漸遠。

他們這一次竟然鬧分手了。我猶記得他們在旅館告訴我，他們總是吵吵鬧鬧，可是到了最後一定雨過天青，希望這次也不例外吧。

相愛並不容易，他們這麼難得才走在一起，卻動不動便吵架，甚至故意說一些傷害對方的話。明明深愛對方，為甚麼偏偏要讓對方難過？是不是年輕就可以這樣肆無忌憚？

我替他們感到可惜，轉念想到自己，心頭一緊，握著皓文的手便更緊。我越加體會到，感情是何等脆弱，一定要好好保護，好好珍惜。

當所有人都離開了別湖，范添依然守在那裏，凝視著湖的中央，他的眼神不再憤怒了，反而蘊藏著一點堅定。他的唸唸有詞也不再是自言自語，而是跟他妻子的深情對話。

他是在懷念著亡妻吧。剎時間，我不再覺得他可怕，也不覺得他可憐，一個人可以多年來這樣守著妻子逝世的地方，無論他是不是真的瘋了，也教我感受得到真愛無敵。

是真愛無敵。皓文，你聽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