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隔沒幾天，簽證一弄好，我們就飛往法國。

趁這次的機會，丹娜想完成她的一個心願──找到直至丹娜爸爸去逝時都「存在著」的金阿姨。這件事我小時候也約略知道一些，這幾天來就更加清楚了。

那時丹娜小學二年級，丹娜媽媽發覺了金阿姨的事，鬧了好一陣子，後來卻漸漸風歇雨止。照丹娜講原因有三：1.丹娜爸媽雖然早婚，但金阿姨其實跟他爸爸高中時就已經交往了。2.丹娜媽媽確定了雖然他還愛著她（金阿姨），但從丹娜爸爸成家後，金阿姨對他就只是單純的友誼相待。3.丹娜媽媽不願意離婚，而且那時丹娜爸爸被檢查出了肝癌。

丹娜的爸爸叫杜恩，樣子我記得。高高瘦瘦留著長髮，有時綁成辮子有時就用髮箍子攏著，在接放學的家長中他最醒目。聽我媽說他當時是早上到號子裡做股票，下午跑房屋仲介，晚上到歌廳上班。『丹娜的媽也生了四個。男人拼命養家當然很對，可是，唉，真正拿到手的錢常常只是當樂隊所賺的。』媽說。

丹娜爸爸是個無師自通的天才型鼓手，在那個娛樂事業不發達的年代，他唸高中時就在歌廳裡打鼓了。大概也因為那樣，他沒能上得了大學，而金阿姨之後卻考上了國立的。或許在丹娜爸爸結婚之前他們二人確曾有過故事，但也無從知曉了。丹娜爸爸後來一改年輕時的浪漫，焚膏繼晷的為錢奔波直到得癌。丹娜升四年級時，才三十出頭的他就去逝了。

「金阿姨如今已成了知名的美學博士了，而且是國際級的藝評家，現在住在法國一個叫Aix-les-Bains的地方。」丹娜說。輾轉得來的這個地名是我們唯一的線索。

「到底妳找她做什麼呢？」我問。

「金阿姨……嗯，甚至包括我媽吧，這世上真正了解我爸的，我想就屬她了。」丹娜說。

「那好吧，我們就去囉！」我拍拍她。

班機直飛馬賽國際機場，一路上丹娜心事重重話說的不多。對出發前行程、住宿、機票與擬定尋人方案都一台電腦搞定的我，她是完全的信賴。而法文，雖說我只在認識尚的時候自修了一冊會話入門，但這一趟她有了我至少行的通了。『真多虧了妳，妮妮！』她說。

說這句話時，她的眼神中除了誠摯以外好像還有些別的什麼，我當時並沒多想。法國，出國多次的我這還是第一次去咧！

下了飛機，弄妥一切，到火車站時已是當地晚上九點半多了。看清楚了馬賽到艾克斯的班車十點到站，我拿出網路上事先訂好了的法國國鐵劵，在月台上和丹娜坐著閒聊。丹娜成名前沒出過國，成名後到哪兒又都有人隨扈，這時的她卻不像我一樣瞧啥都有趣，神色和飛機上並沒多大不同。

「待會兒到艾克斯只須十五分鐘，我們的旅館就在車站旁。」我告訴她。

「那明天呢？」她問。

「都安排好了，放心吧。」我說。

這時，査票員開始讓乘客上車。我們拖著行李才剛上去，一位女驗票員過來看了一下我們的票，竟然說車票不能使用。『這是一班夜車。』她說。

我一看錶，只剩下十分鐘了。留丹娜一人在月台我不放心，我們若飛奔到售票口、排隊、買票再拖著行李趕回來也絶對來不及。而這班車若沒搭上，今晚的住宿怕也要出問題，一時間我有些慌了。

「妮妮？！」丹娜睜著眼，牽住我的手，不太敢打亂我的思緒。

望著她，我暗自咬牙，開始冷靜回想「規劃行程時怎會糊塗到沒看清楚就訂票了」。硬著頭皮，我翻看車票背面的條文限制。還好，是英法對照！仔細讀完，我勇氣大增。

走到那位女驗票員面前，我英法語並用的向她爭論：「這上面寫的是『若在火車上過夜，且到達日期是第二天的話』車票上才必須有第二天的日期。從馬賽到艾克斯這種短程，到達時刻也還沒過十二點，沒有第二天的日期應該可以吧？」

她不確定的拿著車票去問了一位銀白落腮鬍的査票員，然後一臉赧然的回來跟我不斷道歉。有些我沒聽懂，猜是說她自己資淺欠經驗吧。

勝利的我回去跟丹娜擠了擠眼比個OK手勢，剛才的冷汗消失無蹤了。

火車平穩飛快。黑夜裡沒啥好看的，一路上都是些紅土山丘，偶而有幾戶人家與零落的工廠煙囪。到達艾克斯時，覺得這個站可真小，大家都穿過舖了碎石的鐵軌走出車站。怪的是，火車上好多乘客卻都在這裡下了。一出車站，著名的梧桐大道映入了眼帘，我們的旅館真的就在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