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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的與沒有的 ( 11.)
2010/06/05 21:35:11瀏覽494|回應0|推薦1

   11.

    將我們讓進了屋內,她就說:「妳們得要等我一下,我剛正和菲爾喝茶。嗯,妳們走累了,也來杯飲料吧?」

    等她和菲爾出來了又進去,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就一人一杯檸檬汁「自便」了。遠遠的,可以看到他們在後陽台上繼續著他們的下午茶。冬日的午後,坐在玄關一側的這間小sitting room裡的我,對諸如「悠閒」、「安適」、「自在」等等的形容詞體驗著新一層的感受。

    菲爾是個紅臉、壯碩、眼神柔和的中年男子,帥帥的灰髮剪的很有型,笑起來有些靦腆。內斂沉穩的感覺與我對法國男人的印象大異其趣。來去之間他只跟我們說了一句『歡迎。』,不過,丹娜和我卻都說他好有風度。

    這是一間沒有電視,嗯,該說是除了電燈外沒有一切電器的客廳,真的符合了歐洲人說的sitting room字面的意思。我環顧四週的窗簾、璧爐、地毯、傢俱與擺設的樣式與色調,覺得在尚古與求變之間主人搭配的頗具巧思,比習見的歐式風格又多了一分活潑。牆角有架佔了頗多空間的平台鋼琴,想必常有人彈吧,光可鑑人!

    好不容易找到了故人的丹娜此時卻在沉思。冰涼的杯子冒的汗滾下來滴到了正拿著的手腕上,她也沒有回神。

   「怎啦,在想什麼?」我問。

   「我想,我不要再當歌星了。」她說。

   「嗄,那……妳媽會答應嗎?」我說。

   「我也才剛開始在想……」丹娜才說著,金博士就進來了。

   「好吧,我們還是到廚房去吧!」她朝屋裡指了指。

    坐定。有幾秒鐘三個人都沒說話,我的眼光落到了這位女主人的手指甲上。

稍長,打磨的漂亮乾淨。這樣的指甲,應該只有兩類人才有吧──第一種是古典吉他的高手,第二種就是不碰家事的貴婦。我多瞄了眼她的左手,確定她應該是不彈吉他的。

她竟對我笑了笑,開口說道:「呵呵,不是我不做家事,而是菲爾。他喜歡做,也做的比我好。」兩手五指展開,乾脆秀了兩下。然後一攤,做了個無奈狀。

原來她同時也在解讀我?看起來,觀察對方這把戲對她而言是淺了些噢?

真正先開口的是丹娜:「金阿姨,呃,多年來,我一直希望能見到妳。因為,我很想聽妳談談我爸。」

「嗯,我懂。他去逝時,你們都還小。唉,難為妳這麼老遠跑了來!」金博士向丹娜正色、低眉。 

「我,我認為我媽並不懂我爸。」丹娜語帶熱切,接著又加了一句:「談起爸爸,我總覺得我媽所說的並不盡然。」

金博士面朝窗好一陣子。輕吁口氣,她轉回臉來,抿了抿嘴角,開始以溫和但清晰的聲音說:「其實,妳媽跟我一樣,只了解部分的他。」

「妳是說?」丹娜問。

「妳爸爸是個特別的人。妳媽媽說的和我下面要說的都是對的,都是同一個他。不過,也都不完全。」金博士的臉又光澤了起來。

「嗯嗯嗯!」丹娜點著頭。

「和所有的藝術家一樣,妳爸爸天生有難以自棄的才情,那種活在美而狹窄的偏執裡不斷追求著更高更棒的自己的個性。這把火,大概從他小學時在鼓號樂隊裡打小鼓起就開始燃燒了。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還很小。當時的他穿著高中制服蹲在他家的客廳地上,滿地大大小小都是被他拆解開來的爵士套鼓零件。他用一把牙刷一一的清潔著它們。剃著小平頭的他認真刷個不停的樣子,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後來,等我也上了同一所高中,妳爸和我就常在一起了。」我和丹娜對看了一眼。金博士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丹娜的手臂。

「妳爸那時不只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校際之間幾乎沒有不曉得他的。當時,會玩樂器的學生頂多組個團啊什麼的。妳爸爸咧,已經憑著他照譜打不會出錯、不照譜打花樣更多的一雙鼓棒被聘請到歌廳裡去了。妳爸爸家境不好,歌廳的收入使得他從此再沒離開過這個行當。

這些年,我批評過也拉抬過許多各類的藝術家,但是我自己的這一位──妳爸爸,在我未能置喙時卻是選擇了近利而放棄了藝術的追求的。」金博士語帶誠懇。我一眼掃過,靜靜在聽著的丹娜下巴上掛了一顆淚珠。

「那時的我除了會做模範生外別的都不行,卻和他戀愛的直到驚動了父母。在那個年代,我們被硬生生的禁止了是必然的。這段初戀,不論是他或我誰都沒後悔過。我心裡一直有個不朽的畫面──他陪我在河堤上,我拿了一瓶肥皂水玩吹泡泡,繽紛的泡泡不停的繞著我們飄。那年,我十七他十九。」金博士說著走到了丹娜身後,將兩手搭在她的肩上,停了一會兒才再繼續。

「有一件事,今天既然妳來了,我想,最必須告訴妳的該是這個才對。」又停了一會兒,她說道:「妳爸爸過勞而得肝癌的背後其實是另有原因的。」

「哦?」丹娜抬起頭。

「來,妳們先聽聽看這個。」她往起居室走去,回來時手上拿了捲卡帶。

「杜恩唯一的傳世之作──他沒得病前錄好交給我的。」把它放進中島檯上的手提音響,金博士撳下了按鈕。

鼓!時而綿密時而深邃,時而抒情時而激越的鼓!有些繁複的部分聽來很難想像是一個人獨自打出來的。一時間,這台小小的放音機器竟然主宰了我們耳力所及的所有空間。放鬆了面部肌肉的的丹娜開始淚流滿面。

「妳有一個才華超凡的爸爸。呃,杜恩有個做了歌星的女兒,是妳吧?」金博士調低了喇叭的音量,向丹娜遞了面紙說道。

「是。」丹娜擠出笑接過。

「這個,就是妳母親對妳爸爸所不了解也不曾去了解的部分。我會拷貝一份給妳帶回去的。」金博士說。

丹娜沒有作聲。低鳴不已的鑼鼓點仍四處迴盪。

「我說過,妳媽心目中的妳爸爸一樣也是真實的。那些年他近乎自毀的為掙錢拼了命,任誰都佩服妳爸爸是個大丈夫。唉,連命都拼上了還會有假嗎?可是又有誰知道,那時候,妳爸爸幾次見到我總少不了這句話──『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當年,妳爸爸是被我父母以家境懸殊也不看好他的未來而逼使他停止與我交往的。之後,他很快的結婚成家又那樣瘋狂的為金錢奔波,是不是由於男子漢的骨氣作祟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妳爸爸一直活得很空虛。真正使他得癌的其實是他長年的不快樂。一邊矛盾的活著,一邊順著自己已經亂了的人生方向繼續走,那是很苦很苦的!」金博士坐下來執起了丹娜的手。

「謝謝您,金阿姨。」丹娜喉頭抖動不已。含悲的眉宇和她的那些明星照判若兩人。

「好啦,我看這樣吧,待會兒我帶妳們出去走走看看。下午我也沒事,就盡盡地主之誼吧!」拭了拭眼角,博士站了起來。

…………………………………………………………………

    開著車,金博士重點式的帶我們去看塞尚。先去了塞尚的畫室,然後就直奔塞尚晚年入畫最多的聖維克多山 (Mont Sainte-Victoire),回程又去只收藏了十幅塞氏作品的格哈內博物館(Musee Granet

有了金博士的說明,這趟並沒有太多實際畫作可看的「塞尚之旅」我卻「聽」得興味盎然。那些什麼「色塊」、「視覺資料」、「內在呈現」等等的概念,一下子變得不再像書上寫得那麼難懂了。言談間,我才知道該把「塞尚」讀成「西賽努」(法文Cezanne讀來像是si-ze-nu)。但一路上,對這位和她父親同樣懷才不遇的大畫家,丹娜卻總顯得心不在焉。

送我們到旅館的路上,金博士驅車加油。丹娜堅持付賬,掏出的鈔票上赫然是幅塞尚的大鬍子肖像!我至今難忘丹娜望著那張法幣百元大鈔一怔之後又嘿嘿一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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