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把車停在附近的收費停車場。走進大樓時，管理伯伯見了我這老訪客只點了點頭。打開丹娜住處大門的那一刻，心中懸起了一絲怪異感。那味道有點像跟Lee第一次上床之前的──很難形容的做與不做之間的dilemma。剎那躊躇，終究是做了。

    不脫鞋走進客廳，坐到那張我習慣坐的S型love-seat上。一時間，不知接下來該當如何。天色漸暗，打定了主意不開燈等他們。呆坐了好半晌，抓起茶几上一本「西洋經典名曲」。裡面處處是査過的英文單字的註記，畢竟是用功敬業的丹娜啊！隨手翻到一首我不熟的叫“Tennessee Waltz”的老歌，讀了讀歌詞。說的是愛人被好朋友偷走了、方才驚覺自己多麼失落等等等的。真是他X的，已經夠荒謬了好不好，斜刺裡還跑來這個？正要用力摔了它，聽見門外傳來談話聲，沒等門被打開我起身閃進了臥室。是他們二人的聲音沒錯！

    關上臥室門，眼前是丹娜那張童話風附有帳幔的高床。心想他們遲早會進來，我的內臟開始扭絞起來。側耳聽，客廳的動靜歷歷分明。

    「……按怎講？」說話的是教授。這樣，終於確定了！

「那些都是無常，甚至一路上的好山好水也是無常。有次在攤子上看到一只手工好精緻的時鐘，差點想買。心頭卻陡然起了喟嘆，覺得那件瓷器一樣也是無常的。」丹娜的聲調平緩，同個話題該是已經聊了很久了。

「妳的出離心瞎呢強啊喔？」教授說。

「嗯。尤其加上了我爸的事。」她說。

「真不簡單啊，……」他說。

倉促間我不能完全理解他們所說的，對話聲離這臥室已越來越近。我打開丹娜掛滿打歌服的walk-in closet走了進去又把門拉上。心跳不已的我調息了片刻，還是輕輕將壁櫥的門開了一條縫。

臥室門被推開，兩個人一起走了進來──沒錯，真的是他與她（是的真的是）！而他們竟也就挪步到了床邊（原來哼哼原來），各自脫去衣物，攙起對方，赤裸著坐在床沿互相凝視著（已經這樣都已經這樣了）。我心中剛萌起恨意，教授即刻抬起了頭。眼神直往我射過來──不像是不經意，反而像隔了衣櫥看見了我一般。那一瞬間，我幾乎忘了我其實才應該是「抓賊的」，心頭禁不住的又一陣狂跳。不過很快的他就收回了視線，回頭看著全裸著的丹娜（娜娜啊妳又何必瞞我就為了這個私底下還是會拐女孩子會吃幼齒會挑對象下手的男人嗎）。

他們開始接吻。看的出來，我今天碰上的絕不是他們的第一次。因為兩人動作之間是有默契的──緩慢卻不遲疑。有點奇怪的是他們的接吻竟是好像不需怎麼扭動脖子的，就那麼樣嘴對著嘴靜靜的吻著。更特別的是兩個人的表情，好像並非正在接吻，倒像是在專心著另外的什麼。四眼半閉半張的對看著彼此，眼神並不顯得怎麼興奮，反而靄靄發散著澹泊寧謐的味道，和他們正在做與即將做的事怪異的極不搭調。看著那景象，我對這兩人開始生疏了起來。就連丹娜，這個自小熟知的人，我竟有了好像不曾認識過的滑稽感覺。更滑稽的是上床做愛現在居然被他們「示範」成了我完全陌生的另一檔事了。而這些，卻是伴隨我不斷加深的恨意在離我不過五公尺處進行的。

    遺傳了她父親的節奏感，丹娜天生是舉手投足皆具律動之美的女孩。肢體挪移中，她輕舒雙臂攬住教授的脖子，兩人逐漸成為交抱狀。此時，正好背對著我的教授捧起了丹娜的臀，而她也還之以緊纏的雙腿。交錯盤坐著的兩人又進行了一回他們的獨門接吻，然後丹娜仰頭聳身兩手用力扳了扳教授，本來半張半閉的雙眼緊閉了好一下子。丹娜儼然不是生手了──是她主動騎上他的！

    沒來得及思索這兩人之前是何時搞上的，這對男女的交合已於焉開始。面向我的丹娜，正明顯的在扭腰擺臀套弄著教授。可怪的是賣力縱體承歡著的她與被動消受著的教授俱是悶不吭聲的！更奇哉怪也的是教授始終都只穩坐著紋風不動，這般景況下，他的背與頸項卻仍然挺直一如平日的他！而丹娜的表情──除了嘴角不變呈微笑狀與偶有皺眉外，平視著對方的她是近乎無表情的──有人是這樣做愛的嗎？

    『搞什麼，是在練房中術？』雖然不懂，目睹一切的我依勢借形還是作了此番推想。當下，對這練與陪練的兩人立時起了無比的厭惡與鄙視。

     忽地，教授『哈！』的大喝一聲，兩腿撐開端起丹娜移到床邊。是還沒表演夠嗎？他起身兩掌托住丹娜，又抬頭挺背直直站著不動。而僅靠四肢挾吊住教授的丹娜，竟還能持續的為他套弄著。姿態那樣曼妙，面容那樣出塵，行止那樣可恨。須臾，大汗淋漓的他們倆暫停了套弄又實行起了獨門接吻。實在忍無可忍，我拿起了手機調整好錄影功能，縫隙中開始瞄準拍攝。

     鏡頭裡側身以站姿交歡的他們將接吻過門了之後，又女動男不動的開始了修練。奇蹟一：這樣的姿勢丹娜能不停動作一如體操選手。奇蹟二：中年的教授能撐持不倒如許之久。這功夫練來忒也辛苦了些吧？不知不覺間，我手機的記憶空間竟已用完了。關了手機，不耐煩的再觀賞著同樣的戲目。忽然，該是最後的高潮來了唄？只見教授深吸一口長氣，雙手猛按止住丹娜，仰頭向著天花板口中「呸哧」作聲。仔細看，他是雙目圓睜咬牙切齒像在忍耐著不知什麼。而丹娜，就只萎頓的在他懷中閉著眼不住喘息。

接下來都是我看不懂也聽不懂的了：他放下她、二人分開、各自蓆地盤坐。

    「觀成了嗎？」丹娜問。

    「嗯。」教授答。

    漫長的靜坐在他們大概是修練的一部分，在我則是度秒如年。正當我就要悶到爆時，二人終於先後起身、沖澡，穿好衣物走出去了。

     直到聽見那扇金屬大門重重的關門聲時，才虛脫的打開壁櫥。混合著心虛、不齒與屈辱，我快步離開了那棟大樓。

     開著車，還是忍不住淚下。決定先回家找弟弟，處理了手機裡的錄影格式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