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之後是三個月幾近行屍走肉的日子。無論去上法文課、跑留學事宜、考學校的試或只是待在宿舍裡，都像活在關閉了所有窗戶的幽禁之塔裡。手機關了一個多月，再打開以後收到的都只是些無關痛癢的了。

    教授向學校請辭獲准、丹娜公開宣佈退出演藝圈，我都是被動的從媒體上得知的。在我的碰觸範圍之外，這二人的失蹤竟成了那段日子裡社會大眾對此事的共同印像。

    我沒有找他們，我怎麼能呢？雖然只是一通電話之遙。而他們竟然也沒有找我！醜聞喧騰開來的過程中，那位影像模糊到連我都認不太出來的在便利商店裡「發稿」的「狗仔」，新聞也只追了兩天就不了了之了。丹娜不找我我想得通，但教授呢？我也只能解作他自顧不暇了。

    沉澱了這麼久，心中的塵埃怎麼也落不定。癥結還是在『娜娜，再怎樣，妳也不該瞞我呀！』這句與我日夜糾纏的話上。到底她是怎麼了？是像媒體說的遭到教授的邪術蠱惑了嗎？教授那樣的人怎會去搞那些呢？而那些甚囂塵上的什麼「採補」、「歡喜佛」、「和合大定」之類的報導，我也認為滿紙荒唐不堪一讀。

    獨來獨往慣了的我，自己搬離宿舍回了家。畢業典禮也沒去，就在家裡待著直到法國那邊已在等我報到入學。讀著學校的通知，怎麼也整理不出像樣的心情。我是要這樣不死不活的飛去嗎？

就在上飛機的兩天前，我卻收到了丹娜的信。信封的式樣非常特殊，寄件地址看得懂的只有Ladakh 這個字。已經不知多久沒接到過手寫的信了，沒想到居然一收就是來自丹娜的。讀完，我淚濕衣襟。

    字裡行間的丹娜雖然還是丹娜，可是距離我卻已非常遙遠：

妮妮，                                                

    我算過，收到信時妳大概就快要去法國讀書了。這封信我不能再拖著不寫了。

    這裡是俗稱小西藏的Ladakh。兩個多月來我在這個廟裡修行，過的很好。這是個極難得還保留有古印度瑜珈傳統的廟，注重的不是表面的宗教儀式，而是實際的修持鍛鍊。精神與肉體並重的種種修法有時學起來雖然吃力，可是我隨時都在感受著這輩子未曾有過的快樂。這種恆常的快樂感，常會使我對無緣嚐到此中滋味的人心生憐憫與愧疚。

能心無旁鶩的修行是紅塵勞頓的我不配得享的幸福。不過，有時還是不免升起貪念，希望自己能有像妳一樣的語言天份。那樣，學習的時候或許就能容易一些，也比較不怕弄錯guru們的意思了。

    這裡的guru每位都是有修有證的實修者，其中不乏曾獨自在山洞中長年苦修的大師。幾位guru中，印卡大師已經接近九十高齡，慈悲的他破例攝受了我。第一次見他時，他對磕完了頭的我只重複說著一句話：「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魯鈍的我當時不敏，錯失了得悟的良機。最近，跟從他學習的主要是對鼻孔的出入息作專注的功夫。這個聽來簡單，做起來並不容易呢！

    在這裡，修行是個人自主的事。該做啥、何時做都自己決定。除了三餐的時間，沒有任何規定的日程。我負責大殿的清潔工作，在灑掃擦拭時總觀想著正在為自己的罪愆除塵去垢。每天和抹布掃把為伍的我又想跟妳說了：其樂也，無窮！

    我不怨怪那位偷拍的先生與V週刊，他們只是剛好在那個時空做了他們會做的事而已。諸行無常，流星或無論甚麼星遲早都要殞落！那樣子結束了歌星的生涯我不但無悔，反而慶幸得以順勢蟬蛻而去。妮妮，從事發到現在，我心中唯一過不去的只有妳！

對於過去種種，懺悔是我不斷做著的功課。妮妮，我對不起妳！那天正是週刊的出刊日，後來妳沒有興師問罪反而只是關了手機。我知道妳恨的是我瞞了妳。這一次，我既貪且畏的因造下的竟是傷害了妳的果──唉，是我負了妳自小對我的推心置腹。

   「貪」使我對他也有愛慕；「畏」使我不敢向妳坦白。過往雲煙，提起不如放下。但願我們擺開這些，對妳，我有好多的話想說。

   答應教授助其修法是我真心願意的。那些報導對事實的扭曲污衊則矣，誤導了大眾對雙身修法產生謬見卻是罪過！戴著淫欲眼鏡的人是不能了解「奇哉自性淨，隨染欲自然；離欲清淨故，以染而調伏」（語出佛教「金剛頂經」）的真意的，我個人對此法之為正法卻確信不疑。教授並沒有誆我，至少他自己（就我的了解）修的很好。

   一再被佛陀、派坦加利、魯易巴、薩羅哈、俾瑪那美渣、毘魯巴、帝洛巴、那洛巴、密勒日巴等難以細數的實踐者證明過的圓滿法是真實不虛的。而「既然法是圓的，那就順時鐘修可以到彼岸；逆時鐘修亦然才對！」（教授這樣說，我也同意。）雙修法功效強大有如電池的並聯，只是做起來極難且極險。要如理如法而行，教授和我在今天的社會環境下可說條件並不具足。我唯一盼望的是妳的諒解，其他的就隨人造業隨人擔了。

    妮妮，我從小愛妳而且衷心敬服妳。長大後，提早進入成人世界的我最難忘的就是妳教我彈琴的那段時光。杜丹娜被塑造成了大眾偶像，心中卻一直有個自己的偶像──妳。這些，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了。而為了教授妳我卻將心門封閉，豈不太傻了嗎？

    關於教授與異性之間如何，他自會跟妳說明的。想與妳談的是我跟教授提起妳時，他常形容的『心高氣傲、大器晚成』。因為妳自小家境富裕，妳當然是有些『呷飯坑中央』（教授語），但卻也並沒目空一切（也是教授說的）。妳個性天生的看高不看低，我明白那是由於妳的才貌的確過人。可是呢，妮妮我勸妳：心高是好的但氣傲則不必。真的，終極而言我們與外界是體性一如、無差別的。對此，無甚修為的我所體會到的是「外在的世界是中性的，人與它的無諍其實本來如是；若有諍，則泰半起自於自己的內心世界。」（這句子是我自己造的哦！）

塵世中的妳終會到達妳該在的位置的，我確信。

    或早或晚，人總要成長的，不是嗎？

                                          祝   快樂

                                                       娜娜

                                                       X年X月X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