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被丹娜弄醒時已是滿室的耀眼日光。一看才七點多，正要扔她枕頭，見她雙眼泛紅。問她，說是沒睡好。『對付時差最好的辦法呀，就是整天硬撐著，瞌睡也不許打。晚上累了就自然解決啦。』我說。

「等下去哪？」她問。

「先去馬賽第三大學，下午以前包妳找到金阿姨。」我邊刷著牙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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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我盥洗時盤算好的，我們吃了旅館的簡單早餐，把房退了，就先去把行李存到火車站的保險櫃裡，然後兩個人都一只小包包輕鬆上路。

   離熱鬧的市中心還有一點距離。仗著行前印就的地圖，我和丹娜沿著梧桐樹蔭大步往前走去。心情半等同於遊客的我們，這個早上雖是尋人優先，不免也要走馬看花一番。初冬的地中海暖陽加上美美的街景，之前在家裡陪丹娜躲記者的日子離的非常遙遠了。

「妳看這些招牌！」丹娜說。

「怎呢？」我說。

「他們的招牌都好可愛唷，就小小一塊掛在牆上。」她說。

「是啊。在我們那兒，招牌都恨不得伸到馬路中央來！」我說。

於是，忍不住邊走邊對丹娜掉了一番書袋：「這艾克斯市的位置就在有名的普羅旺斯靠南法的這一角。普羅旺斯這地帶呢，就算以歐洲人自己來說也是優美山景與人文氣息的代名詞。妳知道嗎，寫出那本風靡了全世界的『山居歲月』和續集『永遠的普羅旺斯』」的作者就住在離此不到四十公里的村子裡哪！」、「這個城是大畫家塞尚的家鄉。他呀，可了不起了，現代藝術從印象派到後來的一堆啥啥派，沒有不受到他的影響的。」、「另外咧，艾克斯是個千泉之城。aix源自拉丁文的aqua，意思就是水。這裡的水質之好是全法國公認的，所以在艾克斯啊，水都是生飲的。」

說著說著，有名的La Rotonde圓環噴泉就到了。這是個三條要道交會而成的圓環，噴泉美則美矣，我卻沒駐足，拉了丹娜朝米哈博大道（Cours Mirabeau）走去。

一轉進這條路，我就對丹娜驚呼：「看，這才是真正的梧桐大道啊！」。

米哈博真是一條美麗的馬路，整幅街景不止有樹木、噴泉與年代久遠的白石建築，更還加上兩旁琳瑯滿目的藝術家攤位。大概是塞尚的英靈不滅，有幾個現場作畫的在我看來頗有可觀，沒有一般畫攤必有的匠氣。在一個手工藝攤位前丹娜拿起了一個麵包土捏花的時鐘，做工小巧的房子造型還內付浴室、廚房等等的，精緻極了。剛要替她問價錢，已端詳了好一陣子的丹娜卻啞然失笑搖搖頭將它放下了。

沿著地圖，我們很快到了馬塞第三大學。哪知接下來的事卻像極了昨晚的翻版──計畫又遇上了變化！

我原先認定金博士既是知名之士，找她當不致大海撈針。在塞尚的故里住了這麼一位亞裔名女藝評家，即便她並無教職，相信在當地的大學裡還是不難打聽得到。結果進了學校，整個綜合大樓走了一圈，竟都是左愛莫能助右沒聽說過，問來問去完全不得其法。

又是哪個環節沒弄對呢？跑了半個地球卻沒找到人，怎對得起丹娜？悶悶地走出校門，再看了牆上那塊小牌子一眼，我『啊呀』喊了一聲。

「娜娜，妳看我，唉，人真是一執著就呆啊！」我失笑道。

「嗄？」她不解。

「其實我原先的想法應該並沒錯，但是我偏偏只査了這一所大學！」我說。

「哦？」丹娜說。

「我那時一查到這是城裡最大的大學就規劃路線了。可是妳看，根本這學校是馬賽大學在艾克斯的分部，而內容咧，就是法律和經濟兩個學院。」手指著校名 “Universite De Droit, D’economie Et Des Sciences: Aix-Marseille III”，我說。

「所以呢？」她看出我又有辦法了，笑著問。

「就再查啊！找有藝術科系的學校囉。」我邊說邊掏出弟弟送的手機。

    越在這樣的時候，網際網路的魔法就越近在眼前。排除了上次的疏忽，不一會兒，這隻手機就給了我結果。原來艾克斯其實是法國有名的大學城，小小的市區內竟有四五所大學。我開門見山的選了首要目標──艾克斯普羅旺斯美術學院（Beaux-Arts: Aix-En-Provence）。

   「走吧。若運氣夠好，很快就有眉目了。」我對丹娜說。

   接下來就順利的甚至有些乏味──走、到達、問、得到地址。那位滿臉堆笑的學校職員還說：「金博士該會很高興妳們來找她吧，從家鄉來的故人！真好啊，都這麼多年了。」

   雖然來回走了這麼久，但這地址使得我們大為振奮。在市政廳前的露天咖啡座吃了些東西，就又繼續走！

   艾克斯真的不大。順著那位學校職員所畫的簡圖，沒多久我們就走到了。這是條三層樓白石建築矗立兩旁的巷子，櫛比鱗次的窗子造型十分古樸，修剪整齊的綠色植物爬滿了年代久遠的牆。對照著地址，終於，我們停步在金阿姨的家門前！

我按下電鈴。不多久，出來了一位乍看會覺得並不起眼的東方女人。就是她了！我想。

丹娜應該和我一樣，剎那間已經將她看清楚了。她是個耐看的女人，多看就越覺得美的那種。挺挺的站著，比起我們兩個來她矮了許多，可是直視著我們的雙眼卻清澈恬靜而且自信。該已年過四十的她，整個人顯得年輕且俐落。

「請問……是金博士嗎？」我一路過關斬將的法文，此時卻有些怯陣了。

「是的。」她遲疑著回答。接著就說：「我……可以幫妳們什麼嗎？」用的是英語！

一聽之下丹娜馬上開口說：「妳還記得杜恩嗎？我是她的女兒。」

她先是詫異的看著丹娜，然後就展顏微笑了。整張面容透著光澤。

「請進。」她點了點頭，用中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