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打了通電話給丹娜，她說待會兒一定到。之前跟她約這次和教授吃飯的時候，幾乎被她問遍了我跟教授之間所有的事。當時我說：「娜娜啊，不可能的啦，怎麼講他都是我學校的老師啊！」

       教授年過四十（或半百？），身材居然不壞。聽說是長期練習標準舞的結果。唇上留了看來品質不差的鬍子。背脊挺直，不像一般男生常見的東黏西靠的調調。有些神秘，也蠻幽默。可惜就是少了那種對女人具威脅性的「壞」氣。

他的長相是那類見過就容易記住的型，可是卻不容易形容的好。倒是有一次，忘了在哪兒看到的越南國父胡志明的照片，我一見就聯想起了他。我想他們就是那類後來老了，卻仍看得出年輕時是漂亮男孩的那類男人吧！現在的他很有一種精神肉體層次均高的味道。一絲不顯中年男人的油糟味，成熟卻清爽，看了讓人覺著舒服。

而目前的他居然單身！他這方面的故事，校園裡的女生們或者聽來或者問來大致也都知道了些他曾經結婚離婚兩次的過去。但是，令我疑惑的是──關於他「這類」的傳聞竟也就僅止於此了。

聽說有一次在課堂上大概是學生趁他問 “Any questions?”時，大膽的問了他：老師怎麼都沒交女朋友啊？他的回答大約是：誰說的？我的女朋友好多好多哪！

我已經很難查證當時他那句話到底是怎麼說的了（比方他說的其實是──我「有」女朋友呀，而且有好多個呢之類的），反正就是沒人確實知道他單身的「究竟」情形。

    有一次，上他的「西洋哲學史」，講著講著忽然間他提起了莫札特。我記得他是這樣子介紹這位公認的音樂神童的：「現在我給你們三個音符──登登登（ ）──聽起來音高一樣，『簡單簡單』的三個聲音Mi、Mi、Mi對不對？好，告訴我，換作是你，呃，或是別的音樂家吧，會怎麼接下去呢？」他不理會一些『拜託喔，我們又不是音樂系的！』之類的反應，逕自就哼起了莫札特那首有名的小夜曲（K.525 II Romance Andante）：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 ……）。我的確當場感覺到了「眾皆嘆服」！

    還有一次，他要我們舉例說明「真理」與「偽真理」。大家都對偽真理的例子大傷腦筋，要他先說一個來參考。於是他說：「來，『喜吧辣』！拋一個正常的骰子，會出現從1到6哪一個數字，沒人事先知道，這個是真理。拋出了某個數字，然後研究出為什麼出現這個數字，甚至還得出了『應該合理』的『因為XXX所以XXX』的理論，這個是偽真理。」

    我還和他跳過舞！

那次我們企管系辦雞尾酒會。聽說系主任請了他，於是我在酒會進行到一半時到場。或許是全場都正式穿著打扮的女同學中，我的黑色短禮服還是和他最登對；也或許是音樂響起時，我正好仍在和他說著話。他對我說聲：「萱妮同學，可以請妳跳支舞嗎？」就牽著我下了舞池。

他和我跳的是恰恰恰。

配合著音樂，一開始，他一直帶我走著固定的那幾步（後來知道，那就是拉丁舞中所謂的基本步）。我一邊像著了魔般，腳下不停的跟他踩著二三、恰恰恰（他的口中一直穩穩的數著拍子），一邊被他那兩隻透著某種力道的眼睛躲也躲不掉的「指揮」著（很奇怪，那種眼神真的是有「力道」的）。才剛剛把歩子踩熟了，忽然，他一指自己的眉心，輕輕說了句：「除了這裡，哪裡也不准看。」

然後，神奇的，他一牽一帶，我就開始跟他「真的」跳起舞來了──那種老式電影裡跳得蠻像一回事的那種！

他一直數著拍子的嘴巴從此卻都抿著，嘴角微揚。眼神像蛇精，簡直要把人給催眠了。

那是一種我不曾有也難再有的經驗。從小（大概還是因為丹娜的緣故吧），跳舞這回事一向被我歸類在「暫時不碰」的人生項目裡。但是天曉得，當時我的手腳卻真是直覺的跟隨著他這樣那樣的快速動作著。我與他的眼睛之間像是有無形的一條線牽連著，他怎麼動我自然就會怎麼跟。那天，我真的是會跳恰恰恰的！

漸漸的，身旁的一對對都退到了場邊，舞池中只剩下他與我。沒多想什麼，我不出差錯的和他跳完了整首曲子。我記得很清楚，他在一片掌聲叫好聲中對我說的是『謝謝，你好聰明！』

    這家餐館佈置的很雅致，錯落有致的盆栽不經意的隔出了各桌的私密空間。我才打開了菜單，丹娜就到了。

   「怎麼，妮妮，男主角還沒來唷？」她笑吟吟的落了座。一身素雅，和舞台上反差極大。帶頂鴨舌帽，後腦杓還綁了根馬尾巴。

「哈哈，說要請客的人卻最晚到！」我放下了菜單，對丹娜笑了。

   「說真的，聽妳那樣子說他喔，我就想，非要來看上一看不可！」她一臉促狹狀。這位脂粉未施的大明星真把自己當成我的電燈泡了？

   「唉唷，娜娜，妳別搞了！教授是要謝我常去探望他的弟弟罷了。先跟妳講好，等下妳別亂說話，他跟一般人可不一樣的喔！」我說。

   「知道知道，聽妳說了很多了啦，妮妮。呵呵，像那樣子談論一個男人啊，在妳，可是破天荒的哪！」丹娜顯的特別的興奮。也怪不得她，這陣子她是太久沒以真面目示人了。

    剛要啐她，教授的聲音從我身後的那幾株三角楓間飄了過來。

   「萱妮，妳們先到了！久等了。這位是？」他邊說邊到了桌前。

   「她是杜丹娜，我從小的好朋友。您沒見過嗎？丹娜是名歌星啊。」他的樣子看來是真的不認識丹娜。

「哦，那我失禮了，剛才沒能認出來。我比較少看電視，這方面遲鈍了些。丹娜小姐，不好意思啊，可別見怪。」教授誠懇的微彎著腰。

穿了混搭的牛仔褲棉襯衫加西裝，中年的他煥發著煦煦朝氣。

「不不，不會不會。萱妮常跟我提到你。嗯，妮妮，我換到妳那邊坐好嘍？」丹娜作勢起身並脫下了帽子。和教授擦肩而過時，他們彼此點了個頭。

結果大家都吃義大利麵，教授替每個人多點了道烤田螺。我要了杯紅酒，他也跟著點了一杯。

席間，三人交談甚歡。丹娜一改之前的high樣，乖巧的應對著。沒想到真的聊起來，教授對演藝圈卻也並不陌生。我問他怎麼會懂，他說是某本偵探小說上讀來的。問起他上次研討會的事，他答道『本然如此』，仍是微笑以對的模樣。

    時光，若都單純的過去，一切豈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