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淤泥遍佈的小徑。經過了整晚大雨，這條路今早變得真是寸步難行！半年來，我幾乎是隔半把個月就會來看一次教授的弟弟。俯視著山腳下車停的位置，我彎下身貶起褲管，把鞋脫了。想了一想，跟自己嘻嘻一笑，開始拎著鞋光腳走上去。

兩腳爛泥的我站在門口按鈴。看護阿姨開門見了，噗哧一笑道：「是萱妮小姐啊，也放晴了嘛，怎不等兩天地上乾了再來？我還是先帶妳去洗洗吧。」

「沒關係，我在這裡沖一沖就好了。」我去打開了龍頭，走到草地上拿著澆花的水管自顧自的開始洗腳。

水花沖到哪裡，黒兮兮的淤泥就脫落到哪裡。一下子，一隻腳丫子已經白淨如常了。『看吧，哈哈！』正得意上山時想的沒錯，心念又一閃，決定再來練一練「咖啡功」。

深吸了口氣，我開始努力放空自己。除了洗腳這回事，以外的啥都不想。這是半年來我的古怪個性加上患了ALS症（註1.）的教授弟弟所激盪出來的一個……嗯，算是遊戲吧？！

那時答應了教授不定時來陪陪除了腦子以外全身都不能動的教授弟弟，剛開始，我就只是坐在他身邊自言自語的不斷和他「聊」。天曉得我可是從小就討厭寫日記的！那樣子一個勁兒的一直找話說，剛開始的那兩次我還居然辦到了。

我從『小時候，我很愛畫畫。從信手塗鴉大頭人像到畫正式的素描，沒人教就會。你呢？我知道你也很會畫哦……』到『你哥哥說你知道的永遠比我們多一些。那麼，哪天你來告訴我你弄通了的宇宙大秘密好不好？嗯，不過，當然不是現在啦。』幾乎啥都跟他「聊」了──甚至諸如Lee與我之間的種種、丹娜還沒有過性經驗、學校裡很多女生都很迷他哥哥等等的。

「反正也沒見他去動用過拼字盤！壓根兒他就不想講話嘛。」我那時想。

教授弟弟拒絕使用喉管發聲的說話器。而那具永遠開著機並以他眼球的移動來操控的電子拼字盤，本來理應成為他與人「說話」的唯一管道的，我卻從沒見他使用過。

那樣子單向的「聊」到了第三次，話題真的就枯竭了。嗯，該說是我整個人枯竭了吧！當時，皺著眉的我站了起來，正想做些別的，比方去上個廁所什麼的，卻注意到教授弟弟兩眼開始眨個不停，雖然當時他眨動著的眼皮下眼神是定定的在望著我。我也沒多想，向他告了退就往浴室走了去。打理自己時，腦子裡都是教授的各式神情。回來時，剛好路經廚房，或是靈感或是註定，我進去把整套煮咖啡的名堂翻了出來，一股腦往教授弟弟那兒捧了去。

「來，我們煮咖啡喝！」一進門我就宣佈。我微笑看著他，他的眼皮還在眨！

終於，他停止了眨動，定定的望著我。一會兒，他的眼皮又動了──就只眨了一次。

「等等！」我走到他面前。

「嗯……，你的意思是不是……」雖還不確定，我猜我是弄對了。

「你眼睛眨一下就表示『好』。眨很多下就表示『不好』……越多下就表示越不好。對不對？」我按捺著興奮對他輕聲說道。

他眼神湛然的，緩緩的眨了一下眼皮。

「真的？對？」我張大了眼睛。

沒錯，他又只眨了一下！

接下來的戲碼，就是「咖啡功」的發明。

我架式十足的一邊表演煮咖啡，一邊再開始隨口和他閒扯。哪知道還沒說上兩句，他就又來了，又眨啊眨個不停。我自忖，這樣子他是在說不囉？於是我乾脆閉嘴不說話。還真的咧，他先停止了眨，然後就慢慢的再眨了一次。

如此，就在他的『好』與『不好』的回應下，我逐漸弄清楚了除了我正動手中的煮咖啡這件事以外，其他的不管啥，他都是一律『不好』。閒聊，不好。這咖啡豆真香你聞聞看，不好。我去拿些餅乾來，不好。算了不煮啦管你的，不好。

就在我再度煩躁，他再度以不斷的眨眼示我時。香氣四溢蒸餾好了的咖啡開始透過濾紙噗簌噗簌流下。辛苦得來的深棕色液體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屏息注視了好一會兒。再一瞧他，他卻給了我一次極緩極緩的眨眼──感覺上，那竟是個「很好」的意思！

一時間，我又開始臆想紛飛。而居然，當下他又對我急速眨起眼來。算是自然反應吧，我趕忙收心回到滾滾流下的咖啡上面，他眨動的速度竟也就隨之漸漸放慢了下來。幾來幾往之後，某種他與我之間的心意相通由是建立了──我心亂，他就「說」不好。我專注，他就「說」好。

後來每次去看他，我就都在他面前做著某件事，或煮咖啡，或看書，或放音樂聽等等。默契下的遊戲規則就是我一次只能做一件事，而在無聲中，他的眨眼則會幫助我儘可能的攝心凝志直到事情做完。這個，也就是我說的「咖啡功」了！

為何這樣與為何我願意這樣，我也很難說得清楚。只是每次來此，和他頂多一個多鐘頭的「互動」中，我覺受到的不是別的反而總是某種的「舒服」──屬於清涼、寧靜那一類的舒服。

水聲嘩啦嘩啦，隨著極力專注的我，濯足的動作已然進入了教授弟弟此時該會向我眨一次眼的階段。又再多持續了幾秒，本來潔白的腳就呈現眼前了。悠悠吐了口氣，我放下水管，定定的站在草地上。

忽然，我心有所感，抬起頭來一看──沒錯，他就正在陽台上看著我！看護阿姨隨侍在他的輪椅旁。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良久，他的眼皮閉起再打開，緩緩的對我眨了一下。

【作者註】

※註1.：ALS 症 ，全名 Amyotrophic Lateral Slerosis （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 罹患此症者世所週知的有──美國職棒洋基隊與Babe Ruth齊名的傳奇強打者 Lou Gehrig （1941年過世）以及以「時間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Time”）一書與黑洞理論而聞名的劍橋大學學者Stephen Hawking，其人被推崇為繼愛因斯坦以來最傑出的理論物理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