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趕回學校時，已經遲了。搶步到了研討會場外，正往入口走，老許遠遠的喊住了我。他是教授博士班的研究生，算大弟子了吧。

    「就別進去了啦，反正也快結束了。我是出來抽煙的。」他還是一臉老成中肯像。

    「裡面怎樣？」我問。

    「很慘啊。」他說。

    「怎會呢？」我急道。

    「那些有教會背景的學者不消說了，其他的也沒半個說句好話的！老師這次也奇怪，明明知道結果必然如此，卻還堅持非要辦這一場不可。唉！」他說。

「很累喔，大小事都是你在張羅！」看得出他的疲憊。才剛伸出手又要去掏煙的他，望了我一眼又放下了。

    「沒啦！不是啦！雖說妳是外系的，可是照妳對我老師的了解，妳一定也知道，他一向是非常科學的一個人。唉，誰知道這次……」連老許都這樣挫折，那裡頭的教授呢？

   「你們老師沒跟我談起過這次的主題啦！『耶穌──紀元初期的猶太裔瑜珈行者』很大的題目耶！」我瞅著牆上的海報說。

   「唉，別糗了吧。別說是妳的企管系，就算是我們哲學系，再怎麼搞，這樣的題目一樣也是使不上勁啊！」看來他的確很喪氣。

   「真那麼難啊？」我順口問。

   「那些個來龍去脈啊，首先該去找歷史系的。我長話短說吧！自從咧，君士坦丁大帝於西元325年召開了基督教大公會議，就是一般被稱作第一次尼西亞會議的，訂出了尼西亞信經。這個啊，後來就成了正統的基督教教義的根據，差不多也等於是編訂出聖經原形的準繩。在定於一尊的過程中，適合的採用，不適合的統統都視為異端，一切和所謂正統相異的說法早就被統統封殺了。其中還不乏耶穌第一代門徒的多馬（※註2.）、彼得（※註3.）猶大（※註4.）等人的福音書，都打成了不被承認的偽經。」他還是把煙掏了出來，抽出一根在手指上夾著。

「尤其是耶穌大弟子彼得的福音書威脅最大，因為它把耶穌的一生記載的太詳實了，若是只把耶穌在東土求學修行的部份直接刪除，剩下來的仍會是修不勝修，於是威權者就乾脆將之完全否定啦。一路這樣子黨同伐異了兩千多年到今天，想想看吧！」老許的背誦功夫大概從小就不賴吧？

   「嗯嗯嗯，所以咧？」對這些，我自己之前也做了些功課，多少都有査到過。

   「所以再來就得去找考古系的啦！記載耶穌當年在俗稱小西藏的Ladakh等等地方做過長年修行的傳說與軼事其實並非沒有，但是咧，這些屬於稗官野史的蛛絲馬跡在學術殿堂上卻是不可能有地位的。」他的食中二指夾著的香煙，被揮舞成了一根短短的白色指揮棒。

   「那你老師自己怎麼說呢？」我問。

「老師是說，呃，他主要是說現存的有限證據中較為有力的其實還是在聖經裡面。儘管那些會被修掉的都已經被修除乾淨了，但若對當時印藏一帶正值發展高峰期的泛瑜珈修持者的況狀有深入的了解，再客觀的去讀、去比對聖經中在那樣的時空環境之下耶穌的種種言行以及他的成長過程──雖然在四福音裡耶穌從13歲到31歲之間是完全空白的──然後咧，就不難看出些端倪來了。」他說。這個人真是個忠誠的好學生啊！

「我還是進去看一下好了。你就把煙點了吧，老許。掰！」我輕笑一聲對他搖了搖手。

    進了會場，我到旁聽席的後排坐下。看樣子研討會的確就快要結束了，教授正站在所有面色凝重的學者前做著最後的陳述。遠遠的，我看到一向和教授交情不錯的哲學系系主任正微搖著頭，臉上堆滿了對教授的同情。

　  「……以上我所說的『耶穌其實是位修行成功的瑜珈行者』這個假說，現存的能夠為之佐證的直接證據差不多『攏嘛消失了了啊』。但是，我相信至少這並非像題為『牛吃草』的那幅畫一樣，詭辯之外結果畫布上一片空白。在面對問題的態度上，我敢說自己是『足有心』的啦！

    需要再強調的只剩下兩點。第一，任何人從青少年到三十歲之間絶對是人格養成的最關鍵期，耶穌之所以是耶穌，這段期間的他究竟如何怎會不重要呢？第二，三千多年以來，西方世界的文明史若從其逐階段演變的過程上來看，基督教在其中一直扮演著一個禁錮保守也由它、積極突破也由它的重大角色。不只是哲學史，文學、美術、音樂甚至科學的發展史可說都是如此。它的源頭之究竟如何？對這樣一個影響深遠的題目，身為知識份子的你我卻都畏於觸犯宗教可能帶來的諸多後果而置之於不理，這豈不令人遺憾嗎？

    我常覺得學術很像抽煙這回事，旁人對你的吞雲吐霧避之唯恐不及，你自己卻是越抽癮頭越大。這場研討會在座的都是大學教授，在此，要再一次感謝各位的撥冗參與！

從柏拉圖設立了Academy到今天，大學都是人類的學術活動最主要的場所。我們這次的邀請是跨科系的，不只是文、史、哲，更還有許多其他各類系所，當然也包括了神學系在內。本意其實很單純，就是希望平日在個人的學術研究範圍裡『撞來撞去』的我們，在精神上能回到古希臘時代那般的勇於追求真理，一起挑戰這個題目。不知道大家是否跟我一樣好奇──當蘇格拉底面對這題目時，他會採取怎樣的立場呢？

最後，我還想再多說一句和學術研究不算太相關的話：神奇、神妙──這是兩個大家常會用到的形容詞。我想問──非得有『神』不可，這世界才可以奇妙嗎？」說完，教授輕輕坐下。

我仔細遠眺著他，在這之前已經接受完了眾人「沒半個說句好話」的批判的教授，此時竟是氣定神閑的在收拾著文件。四週哄然散去的人群裡不時迸出幾句高音頻「這樣子的學術，真不知道該怎麼研討欸！」、「以為真理兩個字只有他會寫？」、「沒有根據那還談什麼？」的交談聲。有一個穿神父袍的走過我身旁，大約聽得出他正嘟囔著的是『願神寬恕憐憫，因為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所做的……』

再一看教授，卻見他正微笑著直直向我這裡望了過來。我才一呆，他竟又老遠向我點了點頭。

    走到他面前，還不知該說什麼，他就開口了：「沒忘記我明天的午餐之邀吧？」

   「其實教授您也太客氣了。去看您弟弟我是很願意的啦！」臉紅了的我，一時間反應的很不像我自己。

這時，哲學系系主任走到了我身邊，招呼也沒打就嚴肅的對他說道：「若是大家私底下聊聊，也還罷了。但這是學術研討會啊，看樣子這對你以後會很不利哦！」

「我知道。」他對他說。

系主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轉頭離去。

    然後他回過身來對我說：「好。那我們就說定囉！」

    「呃，好。對了，教授，我可以帶我一個朋友一起去嗎？嗯……我常跟她提起你！」我說。

    「當然可以啊。明天見囉！」邊走邊回頭的他還是微笑著。

    望著他挺直的背影，我仔細想了一回，發現除了他跟我談他弟弟的那次以外，我還真的沒見他皺過眉頭！

【作者註】

※註2.：多馬福音 （Gospel of Thomas）──此書大約在公元後50年已有流傳，是門徒多馬對耶穌說的話所做的記載。1945年在埃及被發現。另有一本多馬行傳（Acts of Thomas）──此書於公元二世紀初由多部啟示性經文作者 Leucius，根據多馬的親筆書信及來自南印度的大使經 Edessa及耶路撒冷到達羅馬所報述的資料寫成。整部經文要到公元368年由 Salamina的主教伊皮凡尼烏斯（Epiphanius）收集才告完成。這兩部經典當時受各地教會承認及傳誦，直至公元後495年羅馬教宗 （Pope Gelesius）宣佈為異端，原因是這些經文中有記載耶穌復活後的行蹤。雖然如此，在敘利亞的教會至今仍承認其真實性並傳誦之。

※註3.：彼得福音（Gospel of Peter）──這部第八世紀的福音書保存於殘存的九頁羊皮紙上，被法國考古學家Akhmim 在 1886 年在埃及北部發現（Upper Egypt）。這部手稿稱為彼得福音，因為故事的作者以彼得自稱。此書也許成書於二世紀上半葉的敘利亞。現存的部分章節，述及耶穌被定罪、受難以及復活之事。安提阿主教撒拉比昂(Serapion)認為，該書作者是幻影派異端分子；現代學者則認為，作者是敘利亞基督教諾斯替派人物，因為此書不認為耶穌受難是為世人贖罪。對耶稣受難最後的情景及其被埋葬與復活的描述、内容、結構與正典同觀福音書相近，但也有不少差别。如耶稣斷氣前的最後話語是：「我的能力啊，我的能力啊，你為什麼離開我？」

※註4.：猶大福音（Gospel of Judas）──以科普特文記載的基督教靈智教派之  福音書。傳統教派普遍視此書為偽經，但該書的真偽仍未有定論。共有66頁，目前僅鑑定出26頁的內容，其他部份因破損嚴重，無法辨認。2006年的復活節前夕，國家地理學會公開發表「猶大福音」的電視專題，令此書再度引起世人討論。經鑑定此書寫於公元二，而猶大當時已逝世，故咸信此書作者並非猶大本人。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