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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秒
2026/09/06 22:26:33瀏覽673|回應5|推薦49
25秒

我猶豫地敲了敲門。
其實一路走來,心裡都在盤算,如果沒有人應門,倒也好辦。回去跟老劉說一聲「沒找到」,事情就算有個交代。若門裡突然走出一個陌生人,說不定還會把我當成詐騙集團。

我站在門外,默數著秒數。
這個地址,是老劉交給我的。

巷子裡第三棟屋子的一樓,住著七十多歲的老劉和他的「老婆」。大家私下都這麼稱她,直到老劉中風住院,我們才知道,那女人其實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多年前在酒店認識的。

老劉以前做貿易生意,據說賺了些錢。退休後住進這個社區,日子過得悠閒。兩人年紀相差二十幾歲,女人又十分注重打扮,即使去菜市場買個菜,也總是妝容完整。偶爾有人把他們當成父女,老劉非但不介意,還頗為得意。

我常在巷口遇見他。
他愛聊天,也大方,偶爾邀鄰居到家裡喝茶、嗑瓜子。我有時也會被他拉進去坐坐。更多時候,他一個人拿著紙扇坐在門口乘涼,鄰居經過,總有人跟他招呼一聲。

直到那個週末下午,救護車開進了巷子。老劉被抬上車時,身邊沒有一個家人。
老里長進屋找了一圈,也沒看見那女人。救護人員問有沒有家屬或朋友同行,里長想了想,便跟著去了醫院。

後來我們才知道,老劉其實還有另一個家。

中風後的那段日子,他偶爾還會看見那女人在屋裡走動。等看護請來了,人卻漸漸不見了。
有一天,我和幾個鄰居去看他。聊著聊著,老劉忽然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掉眼淚。
他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他說,那是以前家的住址。很多年前,他離開妻子,給了一筆錢,從此沒有再回去。

「我還有一個兒子。」
他說得很慢。

多年來曾打過幾次電話,卻始終找不到人。電話換了,地址也不知道還是不是原來的地址。他不知道兒子現在過得好不好,更不知道妻子還在不在。

說到這裡,他又哭了。
他問我,能不能替他去看看。我拿著那張紙,遲疑了很久。說實話,我心裡並不舒服。
一個人年輕時離開妻兒,到了老年,忽然想起他們,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只是害怕孤單,我沒有資格判斷。

可是那天,我還是答應了。
花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終於找到了那個地址。站在門外,忽然有些後悔沒有請里長一起來。至少多一個人,也比較有膽量。

我敲了門。
沒有人回答。
又敲了一次,決定三十秒內沒人回應就走人。
然後開始默數。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在默數的第二十五秒,門內終於有了動靜,我輕咳了一聲,拉平了一下襯衫,屏息等待開門……
( 心情隨筆心情日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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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雨田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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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6 16:24
也許人快走的時候都會升起那心底最深的思念。可能有牽掛、有悔意、有期盼,想再見最後一面。

tzi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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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8 03:48
新聞裡報導,有些人 年輕犯了錯

賭輸了 ,或是外面有別人...

拋棄 家人...

到老的時候,自己不能自理的時候,

又要兒女 負責養 父親 或是母親

常常 法院判 不需要 奉養父親 或是母親

您的文章 讓人深思....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9-08 09:57 回覆:
有一些難堪事情,是人在得意的時候,讓慾望走在了責任前面。賭桌上的一念、外面的誘惑、都可能讓一個人忘了:身後站著的,是曾經陪他吃苦的人,是喊他爸爸媽媽的孩子。
年輕時總以為來日方長,很多人很多事,放在那裡就不會變。等到年老、生病、需要別人伸手時,才發現人生最不能透支的,其實就是親情。
至於兒女該不該奉養,法律自會判斷責任,親情卻沒有那麼容易判決。

無鹽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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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小說中
2026/09/07 21:49
很少替男人安排轟轟烈烈的惡報。她筆下的男人,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把日子過窄了。振保有過選擇,卻在自私與體面之間反覆盤算;《金鎖記》裡的季澤,嘴上有情,心裡算盤撥得比誰都響;《紅玫瑰與白玫瑰》的佟振保,以為男人可以在兩種人生之間各取所需,最後得到的卻不是圓滿,而是一屋子的倦怠與虛假。
慎卿站著等開門,藉昔諷今,回覆內容比本文還精彩。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9-08 09:53 回覆:
張愛玲小說中的男人,她不急著讓他們遭報應。只把人性放在歲月裡,慢慢等它自己結帳。
那扇門究竟開不開,讓看文的朋友自己想;至於一個人年輕時做過的選擇,到了晚年會以什麼方式回到他面前,也同樣不必替天回答。

秋子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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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07 12:52
前面那些關於老劉、那個女人、另一個家庭的交代,都只是為最後這二十五秒蓄力。真正的故事,是從門被敲響以後才開始的;但慎卿偏偏不讓我們看見門打開。

每個讀者心裡的「開門」可能都不一樣:有人會想像妻子開門,有人會想像兒子,有人甚至會想像屋裡已經沒有人。
這留白,是故意把故事的最後,交給讀者自己完成。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9-07 14:24 回覆:
我不是要告訴讀者「老劉最後有沒有找回家人」,而是讓讀者站在我的位置,一起等那扇門打開。
門沒有打開,故事卻已經完成了。
門後可能是一個已經白髮蒼蒼的女人,也可能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可能有人記得老劉,也可能這個名字早已成為一段不願再碰觸的往事。甚至,門開了以後,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原諒,也沒有相認。
有些人生,本來就沒有結局。門開了又如何?

sallychen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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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感
2026/09/07 10:39

做貿易賺了些錢,然後離開妻兒,在酒店遇見了紅粉知己,

從此,露水鴛鴦一場。但也開啟了另一個老來無依的序幕。

這讓我想到,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商人重利輕別離」。

老劉淚泣,是難過「歡場女子例外的忠貞,沒被他遇上!」

看過太多火山孝子,差不多結局都這樣:床頭金盡或生病,

紅粉知己便逐漸銷聲匿跡;再回頭惦念起糟糠之妻或兒女。

.

如果妻兒還在,知道他已被棄,老病孤單,是否還願相迎?

如果妻兒不願,他從此病重無依,是否仍終日悲傷、懊悔?

男人得意順遂時,容易膨脹幻想,自己又成了青春少年兄。

然而,現實多數案例是:患難夫妻才容易憐惜,攜手到老!

慎卿(hsh68898511) 於 2026-09-07 14:13 回覆:
文裡的劇情在書裡、劇裡、現實裡並不少見。我們讀張愛玲筆下的男人,會發現男人可怕的不是風流,是自以為聰明。他們總覺得女人可以分門別類:一個負責家庭,一個負責青春;一個陪自己過日子,一個讓自己覺得還年輕。至於孩子,則認為血緣擺在那裡,走得再遠,總歸還是自己的孩子。佟振保如此,季澤如此。男人最擅長的不是負心,而是替負心找一個聽起來過得去的理由。
可人生偏偏沒有這麼便宜。
年輕時,他把妻兒放在身後,回頭一看,知道他們還在;中年時,他有錢有閒,覺得自己還可以重新選擇;等到老病纏身,紅粉知己散了,才忽然想起那個曾經被自己嫌棄的家。
不,他不是回家。
他是在晚年發現,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這種晚年孤寂不值得同情。孤獨本身值得同情,但有些孤獨,是命運加諸於人;有些孤獨,卻是自己年輕時一筆一筆簽下的。
儘管如此,社會上卻仍有無數男人前仆後繼做同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