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媽媽歌星〉與〈岸壁の母〉,試談慈母對子女一生掛念與等待
文學作品中,描寫著跨越國界、語言、時代的各種情感,除兒女情長外,更有令人動容的天倫之情。其中,不乏描寫:母親掛念子女的心情,或者是遊子念想年老父母的歌詞。
臺語老歌〈媽媽歌星〉與〈媽媽請你也保重〉,應是筆者最早聽到的此類歌曲。習得這兩首歌的時間點,大概與在學校學到唐朝孟郊〈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同時。不過,筆者已經忘記,最初是何時學到孟郊的詩作〈遊子吟〉了。
〈媽媽歌星〉係由葉俊麟先生藉日本曲〈花街の母〉作詞而成。那〈花街之母〉成曲於西元1973年(昭和48年),作曲家是三山敏(みやま・びん),作詞者是もず唱平,原唱為金田たつえ。
〈媽媽歌星〉、〈花街の母〉這兩首歌,歌詞有同有異。相同的是,都是母親在生活中忍辱負重,獨自撐起經濟重擔,扶養女兒長成,希望女兒有更好的未來;不同的是,臺語〈媽媽歌星〉乃是靠歌藝贏得歌迷青睞,而原曲〈花街の母〉,則描寫著處境更辛苦的母親,或許是當時已別無選擇,只好在花街柳巷中度日。在歌詞中,日曲〈花街の母〉加上口白詮釋,讓那位母親的心情,更能令聽者所理解。
〈媽媽歌星〉歌詞敘述:一位靠著歌藝獨自扶養女兒的母親,因為在歌壇工作,基於對歌星形象的考量,不願讓歌迷知道自己「有女兒,歲頭又這大」,對女兒身分苦苦遮瞞。因為,一旦歌迷知道真相,她在歌壇,「恐驚可比秋天的落花,名聲飄飄墜落地」。這位母親打起精神,敷上胭脂水粉,裝扮青春當時,不是為了事業成就,也不是為了浮華虛榮,在歌壇上搏得歌迷欣賞、藉藝術賺取收入,都是只為了:扶養她的女兒順利成長(「用心栽培女兒花清香,是我一生的願望」)。從歌詞中,我們知道,當年,這位媽媽也曾有位讓她託付真情的人,可惜情人終不能與她長守,離她與女兒而去。她傷徹心扉,過後,看破情愛,只願意拚著全力,藉著在歌壇活動,獨力栽培女兒,希望女兒未來有更好的人生。
從這首歌的歌詞中,筆者想到:從年長者言語或文字傳述中得知,在長輩年輕時那個年代,有一部分的女性,其丈夫或情郎因故不能與之長遠相守,她只能肩負重擔,獨自將子女栽培成人。俗語說:「為母則強」,母親的堅韌,或許可能難以在「一時」或「爭勝」中見其力量,但歲月過去,那堅韌永遠在子女心中綻放光輝,也是晚輩一生景仰與效法的對象。
日本曲原曲〈花街の母〉,對於女兒的身分,母親對外人強言笑答,說法也是:「這是年紀差很多的妹妹(年の はなれた 妹と)」,這種痛苦的生活,對母親來說也十分難熬,她心中盼望的,只是能夠有間小小的房屋(部屋),平靜過著母女二人相依的生活。無奈,現實所迫,為了生活,她只能濃妝豔抹,與年紀相差甚遠的女子同在柳巷工作。她也曾經有過一位愛人,不幸已撒手西去,在時代限制下,她從事這份工作,以維持母女倆的生活。明知自己年已衰老,不適合也不喜歡這樣的工作環境,但心裡盼望,至少要能撐持到女兒長成,找到如意郎君之日。痛苦的生活讓母親一度也產生棄世之念,但女兒在背後嚶嚶哭泣,又將她拉回現實,這樣挨過了十年。抱著相信幸福終究會來臨的信念,她終於堅強地走到今日了。
無論是上臺表演歌唱,或者酒席中與客人觥籌交錯,當主角是勉強為生活,不得不如此時,心中的痛苦,實非是外人可以輕易體會。然而,明明心中萬分痛苦,受盡他人的冷嘲熱諷,所有鄙視或侮辱,在母親心中,只要女兒有機會因為自己的撐持而順利成長,他日覓得如意郎君,過著幸福的日子,對母親來說,這一切就能熬過去,也必須熬過去。腦海中想像著女兒穿著新娘禮袍的那一日,也成為母親堅持下去的信念。
〈媽媽歌星〉與〈花街の母〉描述的故事,其時代背景,已經是我們現代青年難以想像的了。我們生也有幸,今日,經濟景氣再怎麼不好,總仍有許多工作機會能選擇。即使是獨自撐持經濟重擔的家長,也不必走上讓自己感到痛苦的職業,並且在其中撐熬十餘年。縱然是年紀稍長、欠缺民間企業所需專長與技能者,政府也提供職業訓練、就業服務、失業給付或其他各種社福津貼等資源,作為各種「弱勢求職者」的就業後盾。
但是,在長輩的長輩,他們年輕時的那年代,一位單親家長,帶著年幼子女,身無積蓄,又無其他職業技能,必然充滿許多「先求生存」的「無可奈何」。我們以現代的眼光,回顧舊時代的不幸,心中或當更多一分「同理」,也應更為珍惜與把握:當下生活年代的幸福,期許自己,善用豐富的資源與選擇,充實與平順度過職場的二、三十年歲月。
在〈花街の母〉之前,有另一首描寫「母親苦等兒子歸來」心情的歌曲,是西元1954年(昭和29年)成曲的〈岸壁の母〉。〈岸壁の母〉的背後,則有一段動人至深的真實故事。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滯留海外的日本軍人與文官,陸續被安排船隻載運返國,舞鶴港正是返國船停泊的港口之一。端野新二,是當時參與戰爭的一位年輕人,他所屬的部隊,遭受蘇聯攻擊而失聯。從那時候開始,慈愛的母親端野いせ,只要聽聞有從西伯利亞開回日本的歸國船,就會不辭遙遠地,從東京跋涉六百公里,來到舞鶴港,翹首盼望見到兒子的身影。這樣的守候,一共堅持了六年(1950-1956),直到端野いせ老去,還是沒有等到兒子新二歸國。
這首〈岸壁の母〉是由與端野いせ同時期的音樂家藤田まさと作詞、平川浪竜作曲,原唱為菊池章子,首發行年代為西元1954年(正是母親等著兒子的第四年)。將近20年後(西元1972年),另一位日本演歌重量級歌手二葉百合子翻唱,這首歌從此成為東洋名曲。
余生也晚,端野新二的故事是從網路上google讀來的。〈岸壁の母〉這首歌,最早接觸到的版本,是臺語歌手:白冰冰、蔡閨演唱的版本,也聽過高雄旗山邱阿嬤參賽的演出。後來,才聽到二葉百合子演唱的版本。聽到時,感動萬分,認無人能出其右。再讀到這首歌的歷史,果然,二葉百合子可是把這首歌唱紅的關鍵人物,功力深厚,自然是不用多解釋的。
〈岸壁の母〉歌詞敘述:母親今天又來到了舞鶴港碼頭,明知心願應是無法達成,她還是懷抱一絲期望而來。遣送歸國的船隻已然到港,卻仍舊未見那朝夕掛念的兒子的身影。這港口的名字分明叫做舞鶴,為何卻不見孩子如同舞鶴般飛回母親身邊!假使真的不能回來,也希望兒子至少帶來隻字片語。雖然從遙遠的地方來,山與海雖然遠隔千里,但對於母與子來說,這距離又哪裡遙遠。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十年了,孩子不知道過得如何?風雪下的西伯利亞,應是寒冷難當吧,孩子在那過得很辛苦吧!希望在有生之年,還有機會用我身的溫暖,擁抱並溫暖我兒受寒的身心,在那一日來臨之前,我會永遠等待,等待到我離世的那一日。含著悲願度過了十年,心情只有神明理解,比起天上漂浮的雲與冷冽的寒風,這一身只有拐杖相伴的命運,似乎更是心酸。風呀,你若有情,請替我傳達吧!為了等待心愛的兒子,今天我又來到了這裡,在這怒濤擊碎的碼頭堤岸上,佇立著一個母親的身影啊!
〈岸壁の母〉這首歌,經過日本歌手二葉百合子唱紅之後,來到臺灣,也很受歡迎。臺灣歌手藉這首曲子作詞的臺語版,除〈媽媽歌星〉外,還有2種版本:〈爸爸在哪裡〉(作詞者、演唱者:洪榮宏)、〈媽媽的心〉(作詞者:邱宏瀛,演唱者:龍千玉);國語則有:〈母親的思念〉(作詞者:莊奴,演唱者:黃麗卿)。
〈爸爸在哪裡〉歌詞敘述:孩子從小與父親相依,不知何故,父親卻離他而去,使他變成流浪兒,到處尋找父親的身影:「爸爸你在哪裡?爸爸你在哪裡?你甘知我在找無你!」。流浪的小孩,到了夜都市,舉目無親、阮囊羞澀,「無朋友也無錢,不知要叨去」無助地喊著父親的名字,尋找著父親的蹤影。
〈媽媽的心〉則是以母親的心情,先是表達對女兒情場受挫、強裝笑容、夜半暗哭的不捨:「好歹妳也是媽媽的心愛女兒,媽媽為妳心疼」再告訴女兒:「女性的運命,多情多拖磨,冷暖的人生,情路歹行;何必空等看輕生命?」並表示自己將陪伴女兒度過痛苦的時光:「痛苦的時,媽媽陪伴,好歹妳也是媽媽的心愛女兒,媽媽為妳心疼。」
國語版的〈母親的思念〉的歌詞,是子女對母親的思念之情。從:「願這份相思意,飄進你心裡;希望有一天,你我重相見,不再是睡夢裡」可知,這位子女的母親,或許已經不在人世了。
無論是〈爸爸在哪裡〉,還是〈媽媽的心〉、〈母親的思念〉,都以感人的文字敘述著親子之間的情感。而日本曲原曲〈岸壁の母〉更是樹立了一個等待一輩子的母親的形象,在所有喜歡聽或唱老歌的人心中,新二的母親在舞鶴港翹首盼望的身影,正是慈母對他鄉遊子一生的等待。
時間到了西元2020年(民國109年),〈岸壁の母〉、〈媽媽歌星〉的藝術成就仍然難以被超越。二葉百合子的高足坂本冬美,也曾數次演唱〈岸壁の母〉,是十分精采的表演。
講過了〈花街の母〉與〈岸壁の母〉,就似乎不能略過〈九段の母〉。〈九段の母〉成曲於西元1939年(昭和14年),作詞者為石松秋二,作曲者為能代八郎,原唱為鹽まさる。歌詞中敘述一位母親,拄著拐杖,從上野車站跋涉到了九段,看望被人供奉在神社中的兒子。雖然兒子已不在人世,但對母親來說,兒子為國家的奉獻,是她一生引以為榮引以為傲的事,謙稱自己好像小鷹卻生了大鷹,而獲得無上的福報(「鳶が鷹の子,生んだ樣で;今じゃ果報が,身に余る」),拿著兒子的「金鵄勳章」,站在這位於九段坂的神社廊下,她多麼希望讓人家看看兒子的勳章呀!
〈九段の母〉這首歌來到臺灣後,西元1958年被翻唱為〈慈母淚痕〉,唱紅這首歌的,是知名歌手方瑞娥女士。〈慈母淚痕〉描述母親為了尋找孩子,「無嫌路途遠拄天,無惜老年紀」從鄉下來到了臺北,在都市的人海茫茫中,找不到心愛的孩兒。孩子真的在臺北嗎?母親也是聽來的。孩子為什麼離開呢?「因為伊一時放蕩,非非離鄉里」原來是青春年少的輕狂,離家又不交代去處。母親念子心切,「暝日思念伊,探聽伊住址」,聽說孩子到了臺北,所以也跟來了臺北,打算的是「拚命來找伊」。這位母親日夜辛苦(「勞苦日連暝」),找了一年半載,猶原是找不到自己的孩子。臺北啊!「人馬即多,地頭生疏」(人潮眾多,地草不熟),母親該如何找到她的孩子呢?
以現代的眼光,臺北仍然是個不太好找人的地方,而且當資訊不明確的時候,就算是google地圖,也是幫不上忙的。幸好,有關尋找失蹤者的相關規定已經相當周全,假如是現代的母親要尋找孩子,可以求助的管道就比較多。然而,若孩子根本不在臺北,或者因為什麼因素,不敢與母親相見,恐怕,就仍然為難母親「勞苦日連暝」了。可以相信的是,無論西元1958年,還是2020年,尋找孩兒而不獲的母親,都不會輕易放棄的。
老歌〈媽媽歌星〉(〈花街の母〉)、〈岸壁の母〉與〈九段の母〉(慈母淚痕),都精彩地描述了母親對子女無與倫比的深情。母親即使在個人的生命中充滿挫折,仍會承受一切磨難,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子女能夠平安成長,在未來能有更幸福的人生。子女長成,假如因故離自己而去,或者因故不能回到自己身邊,母親將會在家中,日復一日的等待,直到自己已經無法等待為止。母愛無分國界與語言,這正是這三首日本曲傳到臺灣之後,廣被翻唱為臺語、國語版本,並流傳迄今,最好的解釋。
母親的堅韌,不是在一時或爭勝中見其力量,而是透過數十年的堅韌與溫柔,在子女與世人生命中綻放著光輝。親生母親的母愛,固然無庸置疑,我們稱為「姨母」、「姑母」的族親,其實多少也有幾分類似的親情。像是清朝的皇后中,那歷代皇后彼此之間,除為維護她們烏拉那拉氏的榮耀之外,其實多少也有姑姪之間的真實親情──好,離題了。但韓國古裝劇〈大長今〉,敘述醫術與醫德高超的御醫長今,罕見以女子之身登上古代朝鮮的御醫之位,最初也曾令部分醫官略生排斥,包括一路指導她醫術的申主簿。最後,使大家真正心服的,是她對病患無私,「猶如母親一般的心情」。我們還記得嗎?當年,長今在御膳比賽中,也正是以一道能夠「展現母親心情」的點心(山草莓正果),贏得太后的感動與肯定,方能巧勝前輩崔尚宮,藉此贏得時間等待師傅韓尚宮回來。母親的心情,透過歌詞、戲劇的不斷詮釋,溫暖與光耀了東方的文學。現在,誰還能說,老歌裡面,只有愛情的老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