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0/04/02 01:09:52瀏覽1110|回應0|推薦10 | |
聽〈湯島白梅記〉談幾件事 109.4.2 不分古今中外,敘述美麗情感故事的文藝作品,常能流傳久遠。但若已過青春年少時,面對敘述情感的文學作品,當不當以欣賞情感之美為足。人在每個成長階段,對生命與生活,應有不同層次的體悟。不敢以期他,唯有以自勉。於是自我期許,對於文學作品中,涉及情感敘述者,應嘗試懷有超越情感敘述的思考。 閩南語老歌〈湯島白梅記〉,取材於日本曲〈湯島の白梅〉。原曲發行於西元1942年(昭和17年),作曲家為清水保雄,作詞者為佐伯孝夫。這首歌傳到臺灣後,編有台語版〈湯島白梅記〉、國語版〈淚灑愛河橋〉。不同語言的三個版本,敘述的情境有些許差異,但其題材都是描寫「愛情」與「離別」。 本曲的台語版,歌名是〈湯島白梅記〉,歌詞敘述:有情人在「鴛鴦分東西」後,舊情難忘,抱著盼望「重回故鄉來」,卻已無法見到心愛的人,「好花變成相思栽」;徘徊在茫霧籠罩而白梅盛開的溫泉鄉,回憶著與情人往日惜別之景,感嘆「青春夢變成水泡」,縱然滿腔愁苦,亦無人可以理解,只能歸咎於「命運的逼害」。 本曲的國語版,歌名是〈淚灑愛河橋〉,歌詞敘述:癡情難忘的有情人,夜夜走上愛河橋,回憶往日歡笑與美好。明月當空,彷彿也笑他為何看不透;晚風吹拂,心絃一牽,黯然流淚,只能自嘲是在「青春輕拋」、「荒廢年少」;有一日,與情人終於在橋上相遇,然而已是無緣,只能無語垂淚愛河橋。 本曲的日語原曲〈湯島の白梅〉,歌詞敘述:一位有情人,經過湯島時,看著綻放著的白梅,想起傳說中小蔦和主稅的愛情故事。當年,那神社牆垣旁的白梅曾為見證,兩人在岸邊柳樹下,締結相守的誓約;卻也因為江戶子弟重視情義的性情,主稅不忍違逆義父酒井反對這段情的意志,情緣終究付諸流水;在兩人分手之日,步出寺院庭院,走到了本鄉道路,在化不開的離愁,與寺院傳來的鐘聲之中,上野山也彷彿罩著墨色。 觀察這三首歌,嘗試看點離愁以外的體會: 一、他鄉遊子的支持力:情人、雙親、子女等 在台語版的〈湯島白梅記〉中,「情難忘,為伊一人,重回故鄉來」,點出許多離鄉打拚的遊子,朝夕盼望著回鄉,有時不只是因為故鄉有著親人、熟悉的景色,更是因為家鄉有著心繫的伊人。然而,回到故鄉後,能否見到他或她,即使見面,是否情感如舊,其實仍充滿變數。惟這種「心繫」,有時正是遊子未歸鄉時,在他鄉的支持力。就像另首歌〈春夏秋冬〉的歌詞說:「我在他鄉受盡風霜,你在故鄉著要保重。」 其實,即使出外飄泊,若然心中有「人」可「念」,則在職場上的艱辛,對許多人來說,似乎都能降低心神上的痛苦。但這種可「念」之「人」,不見得是情人,也可能是老邁的雙親,或年幼稚弱的子女。 在〈媽媽請你也保重〉中,到異鄉打拚的子女,對故鄉父母的掛念,歌詞中說:「寒冷的冬天,夏天的三更暝;請保重不通傷風,我的阿母;期待著早日相會,期待著早日相會。我也來到他鄉的這個省都,不過我是會返去的,媽媽請你也保重。」 在〈媽媽歌星〉中,靠著歌藝獨自撐起重擔的母親,唯一的心願是女兒能夠順利成長:「興趣著唱歌來,一唱已經十多冬;親手來晟養女兒,不願靠別人。薄情郎離開了後,將著愛情攏全放。因為我惦在歌壇,有能力再活動,期待著美麗前程,相信有好夢,用心栽培女兒花清香,是我一生的願望。」 其實,親情與掛念,從無國籍與語言之別。日本曲〈岸壁の母〉敘述母親一生在舞鶴港等待生死未卜的兒子歸來,希望託風之言告訴兒子,母親對他無比掛念,哪怕不能回來,也請捎來隻字片言;〈子連れ狼〉敘述一位父親,雖因受雇於人而殘忍,但心中仍惦念著在雪地中的三歲稚子太五郎的安危。 在異鄉,念著故鄉的人;回到故鄉,也念著異鄉的人。這種想念,對於正在面對生活現實課題與考驗而辛苦的人們,似乎都是很重要的支持力。 異鄉打拚的遊子,不只希望能夠重見故鄉的父母,更希望能衣錦還鄉、榮耀門楣,猶如〈懷念的淡水河邊〉所說的:「故鄉的年老父母,望我成功回鄉里。」其實不一定是父母盼望,而是自己希望讓父母開懷;但有時,追尋「成功」的路上,也有人迷失忘返,等到回鄉時,已經來不及珍惜親情,就想另一首歌〈落雨聲〉所說的:「故鄉的山,永遠都站在彼,阮的心情只有講給山來聽:來到故鄉的海岸,景色猶原攏總無變化;當初離開是為啥?你若問阮,阮心肝就疼。你若欲友孝序大,毋免等好額(你若要孝順長輩不必等富有)」,如果「成功」與「親情」兩者不可得兼,孰先孰後?雖當初因「親情」而出外追求「成功」,假如追求成功路上,「親情」已經無法珍惜時,則「成功」還是件可喜的事嗎? 二、罩著茫霧的溫泉鄉 所謂的「溫泉鄉」,一般似乎指北投而言。筆者於106年初至臺北工作,於古亭租屋而居時,曾在假日造訪新北投,參禮知名寺宇:普濟寺與善光寺。下山途中,途經「瀧乃湯浴室」,看到其建築外圍十分具有日式風格,一時想起兩首有關「溫泉鄉」的歌詩:〈溫泉鄉的吉他〉與〈飄浪之女〉。 在〈溫泉鄉的吉他〉中,詩人說:「站樓窗懷念彼暝,吉他彈無停;月娘猶原心茫茫,替阮抱不平。啊~到底為誰人,阮今日來流浪,看破了愛情。蟲聲引阮思鄉,珠淚滴胸前。」如果這首歌的「溫泉鄉」指的正是北投,那麼懷念舊情的那個樓窗,不知道是哪裡呢?一抬頭,北投圖書館就在眼前,莫非是在某個具有書香的所在嗎? 在〈飄浪之女〉中,詩人先是敘述「溫泉鄉」的美景:「白色的煙霧,陣陣浮上天;美麗天星閃閃熠,百花含情帶意」,忽焉一轉,嘆愛神阻礙、情海風颱,致使「純情的情絲,已經斷了離」,山盟海誓情意,轉瞬已成過往,如今雖在溫泉鄉中,只覺得「淒涼東風冷嗖嗖,孤單誰人掛意」,唯有吉他相伴,彈出哀愁溫泉鄉歌詩。 從〈湯島白梅記〉、〈溫泉鄉的吉他〉與〈飄浪之女〉等三首歌的歌詞中,我們可以充分體會,早期文藝界對於溫泉鄉的喜愛。在罩著白色茫霧的溫泉鄉中,彷彿更容易懷想美麗的舊情。但是,這種白色的茫霧到底是什麼呢?其實就是大屯山系熱泉的蒸汽。人心中仍為舊情所困,才會覺得溫泉鄉引人懷想舊情;若人心中確能斷除對舊情的執念,則再多溫泉皆不能擾亂我心。所以白子畫送給花千骨一把「斷念」劍,其實最初真的是長留上仙一種祝福與期望,可惜千骨先墮情網,自苦其中,才有後來「斷念已殘,宮鈴已毀」,篇幅有限,該劇情節於茲不贅。 三、橋上無言的相會,固然是不忍回顧,也是今後的祝福 國語版的〈淚灑愛河橋〉,歌詞中敘述詩人夜夜走上愛河橋,在明月靜照下,想起已逝的情感,卻無法忘懷。有一日,終於在橋上與舊日情人相遇(這不知道算不算「巧遇」?)相對無言,惟有淚灑愛河橋。這讓我想起南宋愛國詩人陸游與其前妻唐琬的故事,與沈園壁上的那首〈釵頭鳳〉。唐琬與陸游的分離,也是「父母的反對」,更精確地說,是婆婆的反對。因為陸媽媽不喜歡唐琬,所以陸游與唐琬,大概是有意模仿仲卿與蘭芝的先例,先假意分手,暗約將來再相會,誰知一分手就回不去了。數年後,兩人在沈園相遇,唐琬的現任夫君趙士程,也是位有風度的君子,知道妻子曾與陸游有舊情,對陸游以兄稱之,對還讓他們有獨自話談的空間。誰知沈園中一和〈釵頭鳳〉,竟使唐琬悲傷不能自勝,從此抑鬱寡歡,不久黯然香殞。陸游晚年時,還經常到沈園中,悼念這段已逝的戀情。 從現代的角度來說,陸游與唐琬之間情感悲劇,固然令人一掬同情淚,但唐琬的後婚夫君趙士程,在這件事上,何嘗不是無辜又受傷?士程是皇家後裔,才情與氣度均為一時選,取得良姝,而又展現襟懷地,對陸游以禮相待,給他們談話空間,誰知這竟是唐琬悲傷而逝之因,在趙士程而言,恐怕既悲傷、後悔,又有些許窘迫。 也許,愛河橋上相遇,或者沈園中相聚,是應該維持適當的距離。無言,固然是不忍對過往細予回顧,其實,也是對當下生活的尊重,對彼此未來的祝福。得不到的、回不去的,固然都有一種美感,但當下彼此陪伴、扶持的身邊人,更是應該珍惜與把握。 筆者昔在雙連坡,學校前門立有「中大門誌」,石上刻數百字,筆者惟記最後幾字:「庶幾不負此福緣福地!」即今思之,所謂福緣、福地,不是一緣、一地,而是有心珍惜,隨處均是福緣、福地。唐琬與趙士程,或許可以是良緣福緣;唐琬若能過舊情的情關,當其老年,與陸游在沈園重遇,回顧過往,當不再悲傷難勝,而能笑談當年。除愛情議題之外,其實有心珍惜者,隨處均是福緣與福地,譬如:雙連坡固然是個好所在,指南山、八卦山與西子灣,還有民雄鳳梨田,也無不宜為徜徉學海的校園。 四、有堅定意志者,不將個人生涯決定的後果推給他人承受 回到〈湯島の白梅〉的日本原曲,敘述了一對有情男女的愛情故事。從歌詞上來說,小蔦與主稅的愛情之所以無法結果,是因為主稅的義父與恩師酒井,不能接受小蔦的出身,且懷疑小蔦素行不端所致。歌詞中說,因為江戶人重視情義的性情,主稅無論如何也無法違逆酒井的意志,只有忍痛與愛人別離,當雙方離別之際,耳邊傳來寺院敲響的鐘聲,遠方的上野山,彷彿籠罩著一片墨色。 主稅在義父與愛人間左右為難,固然有其時代背景──義父與恩師的反對,於情於理,實在都無法忽略不顧。然而,小蔦最後悲傷不勝,主稅從靜岡飛奔回來,也只能看著愛人離去,難道重視情義的江戶子弟主稅,對這樣的結局,就能在餘生釋懷嗎?也許,這會成為主稅終身抱憾;或者,也許,隨著時間經過,主稅能逐漸走出傷痛。但若主稅當年多一些堅持,多一些變通,或許,小蔦與主稅最後仍可以相守,而酒井終究有理解與接受兩人情意的那日。可惜,這都只是假設。主稅若給自己的理由是:「並非我不愛小蔦,而是因為無法反抗義父的反對」,那麼,主稅或許是個還不會為自己決定而負責的人。實際上,使這段情感無法結果的,正是主稅自己,他對此,責無旁貸。 時間拉到現代來,在這個選擇多元、資源豐富的年代,還是許多的人,在回顧過往或當下的生涯發展,會有種「環境限制」的論點。的確,環境的限制是不容小覷的,我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可能一生當中有很多時候,必須暫時向環境妥協,與環境互動,在環境中尋找立足點。若隨環境而變遷,沒有自己的中心主張與意志,才會將一切歸諸環境之咎。若既有自己主張與意志,相信終究能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最後,試記這首歌三種語言的各種流傳版本:台語版〈湯島白梅記〉,網路上看到唱過本曲的歌手有:江蕙、孫淑媚、秀蘭瑪雅等;國語版本〈淚灑愛河橋〉,唱過本曲的歌手有:櫻花姊妹(詹雅雯與詹雅芸)、費玉清、余天、龍飄飄與陳思安等;日本曲原曲〈湯島の白梅〉,唱過本曲的歌手有:是小畑実(原主唱)、多岐川舞子、美空雲雀(美空ひばり)、都春美(都はるみ)等。 【補充】在本文初稿完成後,透過網路搜尋,發現:本曲的台語版,還有幾個隱藏版本: 一、陳一郎(1953-2001)藉本曲作詞與演唱的〈覺醒〉,歌詞敘述曾觸法網的浪子,後悔過往錯誤(「反悔當初不肖」),悔不自勝,告訴自己:「從今以後,好歹事要比較」。浪子覺醒之後,想起故鄉倚門等候的年老雙親,雖然自覺「難洗昨非」,回鄉還是心中最深的盼望,他告訴自己:「提出勇氣,全望燕南飛。」 二、吳晉淮(1916-1991)與張淑美,藉本曲作詞與演唱的〈婦人心〉:歌詞先以女子口吻敘述:母子離鄉走天涯,因為舊情難忘,抱著期待回到故鄉,卻淚看愛人與他人成親;再以男子口吻敘述:自己乃是順著父母之意,與他人成親,在婚禮上呆若木頭,瞥見舊情人的形影,自憾今生彼此當無連理之緣,只能暗約來世若有緣相會,或許再結夫妻緣分;〈婦人心〉這個版本,最令筆者感動的地方,其實是在歌詞第三段,情景交融的寫法甚富美感:「葉落欉,花離枝,月娘跌落水;船隻哭,海鳥哀啼,日頭叨位去。」詩人因為懷想舊情,需要些時間調適無法挽回舊情的傷痛,需要時間接受事實,但當傷痛之中,覺得葉、花、月、船、海鳥,都在陪他/她哭泣,哀傷舊情。其實,葉、花、月、船、海鳥,詩人何嘗不知彼等皆是無情之物?情動於中,遂覺萬物俱與我為悲情。然則天寬地闊、雲淡風輕之日,葉、花、月、船與海鳥,自又是另外一番情思與心緒矣! |
|
| ( 在地生活|大台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