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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翎:中篇小說 羊(十一)
2008/03/23 12:46:17瀏覽521|回應0|推薦2
  羊陽知道保羅平常極少在祈禱室裏用餐,就將碗筷收在託盤裏端了出去。回來時發現保羅已經靠在牆上睡著了。肌膚松掛下來,平日的幹練果敢如沙子漸漸沈澱下去,疲憊似水浮上了臉面。雖有了幾分老,卻是那種舒展的隨意的漫不經心的老。仿佛是一棵有過一些經歷的樹,枝上幹上也許有了年月的疤痕,根底裏卻是一股連時間也無法撼動的沈穩和淡定。羊陽知道那份沈穩淡定不是出自枝幹,也不是出自根,而是出自那比枝幹比根都高都深的東西。羊陽想到保羅竟肯把那份疲憊那份老如此放心自如地鋪陳在自己面前,心裏突然湧上了一股細細的知心的暖意。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就脫下身上的大衣,蓋回到保羅身上。又將燈關了,在保羅腳下坐了下來,聽著保羅的鼾聲如秋蟬聲聲響起,看見窗外一絲冷月,爬過窗簾,攀上牆壁,在十字架上灑下一層淚也似的光亮。

  羊陽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突然聽見保羅歎了一口氣,說:“孩子,你跟上帝求的東西,我不知道他肯不肯給你。可是我知道,他給你的,一定是最好的 – 儘管不一定是你求的。”羊陽忍不住笑了,說保羅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嗎?你怎麼沒想到今天我也許是在替你向上帝求呢?全世界的人都在替你太太求,卻沒有人想到其實你也挺可憐的。

  保羅的心動了一動,眼睛就熱了。此刻保羅想起了他的爺爺,那個把肉身帶回了美國,卻把靈魂留在了中國的男人。在保羅決定應聘做福音堂牧師的那一天,他給在波士頓的爺爺打了一個電話。那年奶奶已經去世,爺爺老了,緩慢卻無可抵禦地老了,眼睛和耳朵也都背了。保羅幾乎喊叫著說完了他的決定,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沈靜。保羅以為老頭沒聽明白,就又大聲說了一遍。還沒說完,爺爺就抖抖地笑了:“孩子,你知道當牧師的好處在哪裡嗎?你可以替你的朋友和你的敵人同時祈禱。你知道當牧師的壞處在哪裡嗎?你的朋友和你的敵人都同時忘了替你祈禱。”當時聽起來像是關於牧師生涯的一句笑話,許多年後,當寂寞如無所不在的細沙撒滿了他心裏的每一個角落時,他才漸漸明白了那話語裏的沈重。久而久之,他已經漸漸地習慣了傾聽這一種姿勢,不知不覺地就忘了其實他本來也是可以傾訴的。沒有人會想到他的心田早已漏水,露出了嶙嶙峋峋的貧瘠巖石。甚至連他自己,都已忽略了他生命中本來可以具有的其他可能性。可是,今天晚上,那個猜到了他的秘密並為他祈禱的,卻是一個與他的生活軌道南轅北轍,甚至還不信他的神的陌路女孩。

  熱淚無聲地流過了保羅的頰。

  11

  事隔多年,垂老的約翰 . 威爾遜坐在他波士頓郊外的小平房裏,享受那飽實得帶了些重量的秋日陽光時,仍能清晰地回憶起路得從省城歸來那天的每一個細節。

  路得回鄉的那天是個禮拜天,鴻屋學堂放假,住校生都進城玩去了。路得沒有找到人,就直接去了約翰的住處。天色有些晚了,秋風漸漸起來,暑氣卻還沒有消去。暮色裏知了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呱噪著。路得走得熱了,汗水將她剪得齊整的短髮濕成大大小小的圓圈,貼在她的額頭和頰上。當然使她出汗的還不僅僅是天氣。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月白斜襟上衣,一條青布寬擺裙子,白線襪上露出短短一截小腿。這樣的學生裝束對小城的人來說還是一道新奇的景致,路得覺得臉上身上到處貼滿了好奇滾熱的目光。那樣的目光讓她有些窘迫。三年的離別不算長也不算短,剛好叫她撿拾起了大城市的新潮,卻又不夠使她丟棄小城人的本份。她不停地用手絹擦著額上頸脖上的汗水,可是她的腳步並沒有因此慢了下來。那天她歸心似箭。

  路得走上約翰門前的石階時停了一停,舊事如煙絲絲縷縷升騰而起。九年前她曾經像野狗似地躺在這裏,等待著命運的施捨。那天約翰彎下腰來把她抱進屋時,她注意到了他澄藍色的眼珠和唇上金黃色的鬍鬚。這樣的色彩搭配在她看來有些怪異,卻又有些莫名的親切。蜷在約翰懷裏的時候,她清晰地記住了他身上的複雜氣味:有一絲油垢味,有一絲洋蔥味,也有一絲汗味。許多年以後,歲月把她壓搾成一個無悲也無喜的乾癟老太。遙望山那邊海變成了洋的地方,她依然可以毫不費勁地回憶起獨獨屬於約翰的那種氣味。

  輕輕地推開那扇古舊的木門,屋裏半明半暗,路得看見約翰斜靠在籐椅上閉目恬息。地上掉了一本書,是班楊的《天路歷程》。路得拾起來,撣了撣上面的灰塵,突然發現裏邊夾著一頁紙。這頁紙似乎已經被打開合攏過許多次,折痕上已經磨起了毛邊。上面只有五行字,沒有台頭,也沒有落款,像是一封沒有寫完的信,也像是一首剛剛開了個頭的詩 – 是用英文寫的:

  

  路過冬日寒冷的原野,

  我不知該如何向你傾訴。

  如果

  我拐入另外一條小路,

  不知是否會遇見,同樣的一棵樹。

  路得將紙條折起來,放回去,心卻無由地顫了一顫。朝西的窗口漏進絲絲縷縷的夕陽,將約翰的臉塗上一層鑄銅般的光亮。約翰比三年前清瘦了一些,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兩片薄薄的嘴唇像兩爿門,閂起了一絲安詳的與世無爭的微笑。路得忍不住伏下身去,將自己的臉貼在了他的臉上。她感覺到有一股溫熱的潮水,在心的地方汩汩地彙集流溢,漸漸地充盈了她十七歲的身體。她像一枚初熟的滿含汁液的果子那樣,飽漲得幾欲在第一陣秋風裏爆裂。她的舌頭溫軟地探開了他的唇。這是一次嶄新的經歷,她完全沒有想到那寧靜的門裏竟藏匿了一個如此深邃又如此鮮活的世界。她的舌間突然就有了生命和力度。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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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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