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藏秘令的《龍藏經》——台北故宮世界首展

熱潮過後，終於預約了故宮「龍藏經特展」的場次。花了兩天時間研究資料、做好筆記，也就興沖沖地出門了。

• 走入異樣的佛國世界

《龍藏經》，過去不論是在故宮南院或北院展出，因體積過於巨大，加上織品、木板容易受潮受損，往往都採抽樣、解構的方式局部展出。這次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將同一函的經文本身、保護經文的內外護經板、五色經簾、經衣、七團龍黃緞織花袷經衣、綑經帶、黃棉袱等一整套函的形制做完整展出，所以被定位為「世界首展」。

展廳分在103、104兩室，除了以康熙版《龍藏經》為中心外，為了讓觀眾看懂它的「前世今生」、與明代漢文藏經的傳承關係，同時展出古印度《貝葉經》的經葉、裝訂手法（《龍藏經》仿其形制）、明代袖珍版《大乘經咒》、乾隆仿康熙版《龍藏經》局部、相關法器等做個比較，都讓人亮眼。

因為輪展的關係，在不同時間看到的展品也不盡相同。

•  暗藏秘令的《龍藏經》

《龍藏經》全名《內府泥金寫本藏文龍藏經》，整套經書108函，總計收錄經典1057部，每函重達50公斤，總重5.4噸。係清康熙六年至八年（1667–1669），奉孝莊太皇太后諭傾全國之力，為保年幼即位的康熙朝運昌盛並展大清實力，徵調精於藏經與書法的喇嘛171位、無數民間頂尖工匠，耗時兩年完成的龐大經書。

除了經文內頁以約五萬頁磁青經葉寫成外，為了妝點經書使用的黃金、白銀、珠寶、飛金金箔（一種厚度被捶打到極薄的高品質純金金箔）數量也十分驚人，不論在物資消耗還是工藝技術上，均堪稱巔峰之作。  

•  低調奢華的磁青經葉＋書法

觀賞《龍藏經》的核心部分，是每一函約三百至五百經葉的磁青經葉，採用深藍色磁青紙製作，並以純金研磨成的泥金書寫其上。每一道工序，都是應頂級皇家規格的要求製作，無不曠日費時。除了欣賞書法外，與它相關的用紙、墨水，也直接和他產生密切關係。

——磁青紙（用紙）

工匠以繁瑣的工序，先將天然桑樹皮染成寶石般的霽青色。書寫前，工匠會用特製的線板在紙上壓出隱形格線（烏格），再由喇嘛使用特製的狼毫筆，沾著沉重的泥金墨水書寫。由於黃金粉末很重，筆尖容易卡住，所以每寫幾個字就要在溫水盆裡洗筆、重新沾墨，極考驗定力。

——泥金（墨水）

工匠以專用的竹夾子，將一張張薄如蟬翼的金箔夾入研缽中，再倒入溫熱的牛皮膠水。經過連續數個小時或一整日長時間的手工研磨，等金箔化為微米等級的液態金粉膠水，才算完工。

——紙墨筆的完美結合

書寫時，喇嘛用特製的狼毫筆，沾著黃金研磨調膠的金泥，以標準的烏金體（藏文最具代表性的一類正楷書體與經書印刷體）書寫在磁青紙上，泛著柔和金光。

——經葉書法 · 妥妥人工黑科技

經葉或護經板上，共有梵、藏、滿、蒙、漢等五種文體，除了漢字外，其他文體或橫書或直書，一律從左往右觀賞。滿文是大清的「國語」，努爾哈赤令仿蒙古文字母改造而成，兩者文體十分相像，不妨試著找找，字母上如帶小圈圈的（重音）就是滿文。

這絕對是一場書法藝術的饗宴。先看整體，再看文字，從書寫手法、格式、字距、佈局、留白，以及邊框上的圖案細細瀏覽定會發現，由171位喇嘛所寫的經文，無論是筆畫粗細、勾挑弧度，每個字都像電腦排版般精準無誤。修行本身，就是一幅最動人的畫卷！

現場展示多塊不同功能的經葉，有純粹藏文的，也有在同一塊經文板上出現梵文、藏文、滿文的；行數從四到八行不等。這些極其陌生的文字、觀賞方法，四個邊框的圖騰又是代表些什麼？需要花些時間觀察與分辨。

前面介紹過，《龍藏經》的形制，承襲自古印度用棕櫚葉製成的《貝葉經》，在葉片中間打圓孔、穿繩固定（現場有展示）而來。一千七八百年的時間差距，《龍藏經》雖然已改用厚實的紙張裝幀，不再需要穿繩，但為了向千年前佛法源頭的傳統致敬與展現留白之美，依然在經葉的左右兩側，精緻地繪製出圓形的裝訂孔圈。

離開低調奢華的經文區，轉入頂級工藝的保護經葉區域，目力所及，全被黃金珠寶、重彩佛像、亮麗花緞絹布所包圍，驚嘆聲連連。一葉知秋，為了保護每一函三五百的經葉，所動員的藏、青、蒙喇嘛、北京、山西、安徽、江南民間頂尖工匠明眼可見；所花費不貲的人力、物力，更是靜靜流淌在流光溢彩間。

• 斑斕奪目·保護經葉的十層戰袍

《龍藏經》每一函50公斤的繁複工序，可以分成下面幾個階段：

抄寫經文與繪製護經板 ➔ 依序堆疊數百經葉 ➔ 包裹十件護層（內外護經板＋五色經簾＋四層經衣＋五彩綑經帶、黃棉袱包、編號籤條）

第一、二件：內護經板上下兩件

①內上護經板

   位於經葉上方。正面內側極其華麗，有梵文與藏文組成的真言，

   左右繪有二尊精美佛像；背面則是以紫白色相間構成的的吉祥圖

   案。

②內下護經板

   位於經葉下方。繪有五尊諸佛菩薩、護法尊像，並鑲嵌具有強力

   磁場，可消厄避煞、保平安的七寶（金、銀、琉璃、瑪瑙、珊瑚、琥珀、

    硨磲），尤其狀似黃金墜成的小小龍頭，精細無比。（現場附有透過

     X光顯示「金屬鏨刻嵌寶」，讓寶石永不脫落的技法圖說）護經板背面是一個

   紫白相間，由文字與幾何圖形組合而成的七個梵文字母「十相自

   在」吉祥圖案。

第三件：五色絲繡經簾

   覆蓋在內護經板的頂層，用來保護真言、佛像的精美絲織品，由

   黃紅綠藍白五色絲線織成，帶有精緻的龍紋與吉祥圖案，華麗雅

   緻。

第四至七件：四層經衣

① 第一層經衣 ——黃素絹經衣。包覆在經葉與內護經板最內層的

    黃色薄素絹布。 

② 第二層經衣 ——黃棉布經衣。緊貼在黃素絹外側，提供進一步

    的緩衝保護。 

③ 第三層經衣 ——黃緞織花袷經衣。是館方人員無意間從破損的

    經衣小洞發現，其夾層中還密縫著一塊上有七條團龍的「明黃

    地團龍如意雲紋織金妝花緞」。

    第一眼看見帶著微微笑意的團龍臉時，和面露獠牙猙獰的清龍

    很不一樣。上網查詢後才知，這些是以可愛豬為參照物所設計

    的明朝龍，而非以鱷魚、猛獸為形的清朝龍。它完美保留了明

    代天子那種帶著「豬嘴」神韻、福氣且和悅的皇家審美。

④第四層經衣 —— 黃棉被經衣。是一件帶有厚襯裡的黃色棉被經

   衣，用來加強整函經書的定型與抗震。 

第八、九件：外護經板上下兩件

①第八件——外上護經板。四層經衣包裹妥當後，接著用質地堅硬

   厚重的外上木質護板，再次加強經葉的外殼防護。正面有六字梵

   文咒語，背面為五行藏文梵咒。

②第九件——外下護經板

   正面同樣以梵文的守護真言為主題，背面則繪以十字金剛杵。

第十件：五彩綑經帶（綑經繩）與黃棉袱包

   在外護經板就位後，使用五彩綑經帶將整函經書層層交錯緊緊綑

   紮。最後，再用一件厚實的黃棉袱包裹上，並繫上典藏編號、經

   名、部別的籤條，放入經櫃中典藏，完成整道工序。

• 八吉祥

103室有一個重複出現的八吉祥圖騰，繪有寶傘、金魚、寶瓶、蓮花、白海螺、吉祥結、勝利幢、法輪等八種神聖守護符號，主要出現在：經文紙張的左右邊緣、木胎護經板的邊框以及黃緞經衣與綑經帶上。然而因為藏傳佛教習慣以「寶傘」或「金魚」開頭；而江南的織造局，慣以漢傳佛教的「法輪」或「海螺」帶頭，因此在排序與圖案內容上，會產生微小差異。

• 怦然心動·極致微觀美學明《大乘經咒》

故宮為了這次特展，特別在104展出的明永樂九年至十年間（1411-1412），由內府御製的泥金小楷經書《大乘經咒》，是我徘徊許久的地方。

巴掌大小，精緻無比的袖珍本經書，上書約120多個極其工整、宛如米粒般大小的經文，字體保留了元代趙孟頫松雪體的遺韻，耐人尋味。另一頁的造像也極其精美，線條繁複細膩，在佛像四周如絲般彎彎繞繞，是佛教版畫與泥金畫的巔峰之作。深藍磁青紙、泥金，在微弱燈光下散發出似黑銀般冷冽、精準與微觀線條的張力。光看這版經書，就已值回票價。

• 故宮小彩蛋·內護經板圖像卡

現場不讓拍照，竟在出口處拿到館方贈送的一張內護經板紀念卡片，上有觀自在菩薩、藥師佛、釋迦牟尼佛、騎獅文殊菩薩內護經板等四尊造像，充滿了各種符號。

譬如鑲滿寶石，華麗外框，象徵淨土世界的佛龕、天上宮闕的樂土；蓮花座、背光、火焰象徵著清淨、光明、智慧、去除煩惱等含義。至於手上拿著的念珠、甘露瓶、缽、經卷；各種手印、座騎、顏色等，也都對應本尊暗救度眾生、消災、佛法、證悟成道等象徵意義。

卡片背面印有三行「皈依三寶」的梵、藏文敬語，附有中文翻譯，正好可以欣賞一下書法之美。下方二維碼可以連結到許多相關網站，可全面了解這次的特展內容。

如果沒有一個月在山西看古寺，接觸許多皇家及民間佛像藝術，我是無法藉由數個Ai平台深挖《龍藏經》這麼多寶藏的！這次特展雖然人潮不斷，卻井然有序，和大量佛教參觀團體的自我約束有很大關係。他們低聲討論，逢佛必拜，一不小心也讓站在展櫃前的自己，瞬間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