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他們在日出時走出帳篷迎向太陽；此刻，我也在等那道光，將整座大殿照亮。

      我們平日熟悉的寺廟多「坐北朝南」，唯獨這座華嚴寺，因源於契丹人「崇拜太陽、以東為上」的信仰與生活習俗，大殿正門、佛像坐向，均依「坐西向東」而設，大殿就是他們的帳篷、廣闊草原。

      坐落在大同古城西南角的華嚴寺，佔地6.6萬平方公尺。建於遼毀於金，經過金明清的重建、修復，無論建築、彩塑、壁畫，四朝痕跡處處可見。這是中國現存年代較早、保存最完整的遼金皇家寺廟建築群，也是現存三大遼代寺院之一。原本失去光芒的華嚴寺，2008年以來，在大同前市長耿彥波大力整頓下，花了五年時間數億人民幣，終讓它重現昔日光輝，成為大同古城最耀眼的一顆星星。

      這是個遼、金與南北宋共同疊加的年代。當我開始認識遼的建國史、疆域、政治，是如何有效地成立五京制（分區而治）、南北面官（分別管理草原民族、漢族與渤海族），以及四時捺缽——皇帝隨著四季遷徙到不同地區，以娛樂之名行行統治之實，鞏固統治力、維持強悍的戰鬥力，一整天都在祭祀、打獵、操兵、會見大臣首領中度過。這種因俗而治的雙軌制度，與民族融合的政策，帶來209年的國運。

      而曾經強悍無比的金朝（女真），只花了十年時間滅遼，南下佔領中原。建國後，雖也曾依循二制化治理不同民族，但很快就被中原繁華的安逸生活所吸引，其發展過程充滿矛盾與借鏡，僅僅百餘年，就失去了建國初期的剽悍軍魂，連箭都拿不穩，最終被蒙古、南宋聯手消滅。走在華嚴寺氣勢滂薄的大殿上，面對著尊尊慈悲莊嚴的大佛、魅力親人的泥塑，以及精巧的斗拱工藝，實難與金國對北宋朝廷的極盡屈辱、殺盡蒙古男丁、將前來談和的南宋使臣朱弁關押17年的殘暴，等量齊觀。

      至於現今能看到「坐西朝東」的華嚴寺、北京大覺寺以外的遼代建築，譬如大同善化寺、渾源永安禪寺、朔州應縣木塔等，仍是依照傳統「坐南朝北」的形制。這不是單一的「漢化」所能解釋，更多的是為了調和民族傳統與國家禮制的矛盾，在政治與文化上做出的務實選擇。將契丹傳統保留在宗廟，漢制融入在禮制，兩者並行，共同構成了遼代兼容並蓄的文化面貌。

      華嚴寺建築群，與我們習慣的中軸對稱式佈局不同，是由一間間的單體建築組成。包括山門、薄伽教藏殿（ㄅㄛˊㄑㄧㄝ ˊㄐㄧㄠˋㄗㄤˋㄉㄧㄢˋ）、大雄寶殿、普光明殿、鐘鼓樓、觀音閣、地藏等共計30餘間。賞山西古建，重在北魏唐遼金宋元，資淺的明清往往難以顧及，即使是華嚴寶塔，四面掛滿諸多摹刻王羲之、顏真卿、蘇軾、黃庭堅、米芾、弘一法師等書家的作品也都被迫割愛，只選擇薄伽教藏殿、大雄寶殿二座大殿參觀。

• 薄伽教藏殿（遼！遼！遼！）

      過了山門，最先看到的是薄伽教藏殿（薄伽是梵語，意思是世尊或佛；教藏，指佛教經典）。這裡是遼代皇室擺放佛經的地方，只有皇室成員可入內閱藏、禮佛。這座建於遼重熙七年（1038）的藏經殿，奇蹟似地躲過戰火完整保留至今，是華嚴寺最古老的建築，也是梁思成與林徽因，1933年在華嚴寺調研時停留最久的地方，普遍認為其學術價值遠超大雄寶殿。

——人間經藏‧天宮寶藏

      由八根金柱撐起近500平方米的遼代大殿，由佛壇、壁藏、天宮樓閣等部分組成。然而最精彩，細節滿滿的「天宮樓閣」並未對外開放，又被佛壇整個遮擋，因此只能藉由影片、照片了解一二：

1. 佛壇泥塑

• 沿西牆而立。由金柱隔成看似獨立卻又彼此相通的三組空間，各置主佛一尊。二層背光，分別由網目紋、火焰紋組成，要在光線充足時才會現出漂亮花紋。主佛身上貼金已褪，雖見斑駁卻更顯時代感。
• 每尊主佛配置四尊脇侍菩薩，是全殿最美的塑像值得細看。遼代彩塑有股特殊的韻味，面部輪廓充滿了異域風情，纖細的身材，突出的五官，充滿表情的纖纖玉手，S型站立的迷人姿態，第一次感應到有「人味」的佛像，也覺新鮮。
• 或立或坐的護法天王、弟子和供養人，姿態多變、表情豐富，是烘托主佛的最佳媒介。最有趣的是側身而坐的幾位供養人，有愁容滿面的，有歡顏展笑的，有隨意屈腿的，與主佛形成對比。至於位在佛壇左右兩側鎮守佛壇邊界，威風凜凜手持寶劍的四大天王，他們身穿鎧甲，杏眼圓睜，粗獷雄健，透露出邊疆游牧民族的尚武風格，與溫婉慈悲的菩薩，一柔一剛，形成平衡。
• 露齒微笑菩薩，是薄伽教藏殿備受關注的「明星」，許多遊客專為祂而來。“露齒”本就特別，加上面容姣好，笑容可親，重心微微向右，身上滿是瓔珞、蝴蝶結、花飾、飄帶。真正的呼吸空間在背後，只用幾根軟硬飄帶點綴，幾乎裸露的背部，充滿誘人線條，渾身散發出青春氣息。看了幾千尊塑像，這，還是第一回。雖說沒有前身的「滿」，也襯托不出背後的「空」，然而，偏愛留白的我，在祂背後站立許久不捨離去。
• 這座原汁原味的遼代建築，31尊彩塑，29尊屬遼代原塑，立於過去佛、未來佛正前方的兩尊供養童子，為明代補塑。

1. 壁藏（二層重樓式巨大木作經櫃）

• 除了東牆入口，以及西牆中間的大型明窗外，整座環繞大殿的牆面，全是壁藏，共計38間（天宮樓閣的5間另計）。
• 壁藏上層存放佛龕、下層存放經書，飾以彎延曲折的欄杆。欄板上共計雕刻了37種鏤空圖案。
• 柱頭斗拱

        斗拱是位在中國古建築的立柱和橫梁之間，用一層層探出的弓形木頭

        （拱）和方形墊木（斗）等交錯疊加組成的構件。薄伽教藏殿共計用

        了17種斗栱，是遼代最複雜的斗拱形制。

• 殿內壁藏原有明清經書與遼代《契丹藏》，數量龐大，可惜今日多已不存於殿中。

1. 天宮樓閣（5.8公尺弧形木拱橋）

       西牆正中央的當心間，為大型透光明窗，用來採光、通風，無法擺放

       壁 藏，因此壁櫃被截成左右兩側。為了讓兩側壁櫃連成一個整體，於

       是工匠就在明窗上方搭建一座凌空弧形木拱橋，並在橋上打造了五間

       樓閣。

       整座木構玲瓏剔透，雕刻精絕，是國內僅存的遼代建築模型，梁思成

       以「海內孤品」讚嘆之。壁藏、拱橋、天宮樓閣是在遼重熙七年一次

       規劃、與主體一次性完工。不對外開放的天宮樓閣，在華嚴寺正門前

       方華嚴寺——大同古城最璀璨的星星華嚴廣場，有一座以等比例放大七倍

       的木構天宮樓閣複製品，讓遊客登橋拍照略補遺憾。

    4. 平綦（天花板）

        薄伽教藏殿現有平綦451塊，形狀不一，用人物、花卉、等圖案，以

        及彩度較高的赭紅、暗綠、暖黃、磚紅等顏色，把整個大殿妝點得溫

        馨異常。遊客只能站在佛龕警戒線外看大殿，位在主佛正上方的人物   

        圖案，因爲高度、位置、光線的關係是完全看不到的。等級很高的

        「斗八藻井」（天花板上的一種高級裝飾結構），像撐開的傘一樣向

        外鋪展，把雜亂的樑柱給遮去。各種花卉圖案，均有足夠留白空間，

        讓天花板增色不少。難得看到斗拱邊條也細心上了色，裝飾性強。樑柱間

        的原始殘跡以及後代補繪，也被同時保留下來。

• 大雄寶殿（四朝合一  大！大！大！）

      登上四米高的階梯，即是坐西朝東，面闊九間，進深五間，相當於3.71個標準籃球場大的大雄寶殿。這棟建於遼清寧八年（1062），1122年毀於戰火，於金天眷三年（1140）按照原址重建的，是現存最負盛名也最大的遼金佛教木構殿堂。正脊兩端，有兩個約高4.5 公尺（近二層樓）非常醒目的琉璃鴟吻。

——鴟峙高脊‧滿殿雄儀

   1.   鴟吻（全殿知名度最高）

• 中國古建築屋頂兩端的脊獸，經歷了從魚尾形的『鴟尾』（唐代以前）、到獸頭魚尾的『鴟吻』（唐宋過渡），再到純龍形『螭吻』（明清）的演變。
• 華嚴寺大雄寶殿屋頂的兩尊鴟吻，正好跨越了這個過渡期——北側金代原物仍帶有濃重的魚尾特徵，南側為明代補鑄、清代修復，是純龍形的螭吻。
• 薄伽教藏殿的遼代鴟吻，於1987年落架大修時移至大同博物館對外展示，是承繼唐鴟尾體系，魚尾比例大於龍首，可視為鴟尾向鴟吻的過渡階段。

   2.  大殿（遼金明清四朝合一）

       台基，是大雄寶殿唯一保留的遼代遺跡。大殿外側高懸的「調ˊ御丈

       夫」匾額，是佛祖的十大法號之一。通往大殿的三道用曲線形裝飾的

       「壸（ㄎㄨㄣˇ）門」，屬於建築本身的一部分，是國內古建中保存此

       類形制的最早實例。廡殿頂，說明了大殿的崇高規格，出檐深遠、斜

       拱、減柱法、徹上明造（不蓋天花板），由12根金柱支撐起的大殿，

       都是標準的金代建築元素。

   3.  五方佛與二十諸天

       大雄寶殿內的五方佛與二十諸天，全是明代塑像。五方佛，是釋迦牟

       尼佛的五種智慧方位的化身，以正中高8.5米木雕貼金的「毗盧遮那

       佛」為中心。左右兩側的二十位護法神，身穿鎧甲，或手持法器，或

       雙手合十，彰顯「以武護法」的宗教觀。前傾15度的身姿，凝塑出一

       股虔心向佛的力量，也避開塵落於臉的工匠巧思。這五尊佛與二十位

       護法神，共同構成了大殿內完整的宇宙秩序與護法體系。祂們的存

       在，讓整座大殿不只是一個禮拜空間，更像一座被神祇環繞的大千世

       界。

   4.  平綦（天花板）與壁畫

       金代完工時是沒有天花板的，可完整直觀樑架；明代時增鋪了1012塊

       平棊，清代時又重新彩畫。每一塊平綦的圖案、貼金、彩繪均不相

       同，以龍鳳圖騰最為醒目，漂亮而貴氣。

       共計887平方米，滿布佛教故事的清代巨幅壁畫，包括著名的《善財

       童子五十三參》。壁畫面積大小排名僅次於芮城永樂宮的《朝元

       圖》，可惜亦無暇多逗留。

     有些地方，只要去過的人，沒有說不好的，山西，是其一。這是我第二次走訪大同，卻是第一次真正走進華嚴寺，細讀兩座大殿裡遼金與明清層疊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