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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02 09:51:15瀏覽76|回應2|推薦6 | |
前幾天在一場餐會上,和親友聚談。其間也涉及兩岸的議題。一位偏藍親友簡短談到近代中國被西方侵略的悲劇故事。這可能是要作為藍營疑美論的一個支撐論點。不過,因為談話並沒有繼續,所以他的話也就沒有完整的闡述。 台灣部分人的疑美論,和之前兩蔣時期關於近代中國史的敘事顯然有關(當然也和當前中共的反美宣傳相呼應)。不過,不管是兩蔣時期的中國歷史敘事,還是此刻中共的反美宣傳,很可能都還是和更早以前的義和團思想有相通之處,即使不盡相同。 談到義和團,我們很容易想到一幅荒誕而悲慘的歷史圖景:拳民相信神靈附體、刀槍不入,高喊「扶清滅洋」,焚燒教堂,破壞鐵路、電線,殺害外國傳教士,也殺害大量信奉基督教的中國人。 一百多年過去了。今天的中國當然不是1900年的中國。 中國已經擁有高鐵、核武、太空科技、人工智慧以及龐大的現代工業體系;中國人也早已大量留學、經商、旅居海外。把今天的中國簡單稱為「新義和團」,不但不準確,也很容易使討論淪為政治謾罵。 但是,如果我們不看義和團的辮子、神拳、符咒,而是看它背後的思維模式,思維的某種前後一貫性就會更加鮮明。 我隱約覺得:義和團消失了一百多年,但是某些「義和團式思維」,今天似乎正在以新的形式重新出現。 而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核心,可能就是受害者意識。 一、義和團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 反省義和團,首先必須承認一個歷史事實:晚清中國確實是一個受害者。 十九世紀的中國遭到西方列強侵略。鴉片戰爭、不平等條約、割地賠款、治外法權、租界制度,都是實實在在的民族屈辱。 基督教傳教活動也並非完全存在於這些政治關係之外。傳教士受到條約保護;一些傳教士介入地方訴訟與教民糾紛;部分中國教民也可能利用教會及外國勢力的保護,在地方社會取得一般百姓所沒有的優勢。 因此,晚清中國人的反洋情緒並非全部出自愚昧與幻想。 他們確實受到了傷害。 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 但是,更重要的問題恰恰也從這裡開始: 一個人受到傷害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一個文明受到傷害以後,又會變成什麼樣的文明? 受害本身並不使人高尚。有時候,受害甚至可能使人失去反省能力。 二、從「我們受到欺負」到「一切都是他們害的」 受害者意識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記住傷害,而在於逐漸形成一套封閉的因果解釋:我們今天之所以不好,是因為別人害我們。 這個命題有時候是真的。問題在於,一旦它成為解釋所有問題的總公式,自我反省便停止了。 十九世紀末,中國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其實很多:為什麼中國的軍隊打不過列強?為什麼中國的科學技術落後?為什麼國家財政、行政、教育、軍事組織無法與現代國家競爭?為什麼一個人口如此龐大、文明如此悠久的帝國,在現代世界體系中如此脆弱? 要面對這些問題,會讓中國人覺得非常痛苦。因為它們最後可能逼迫人承認:問題不只在別人,也在我們自己。 可是義和團提供了一個心理上容易得多的答案:洋人欺負我們;洋教破壞中國;教民勾結洋人。甚至天不下雨,也是因為洋教冒犯了神靈。 於是,一個極其複雜的文明危機,被簡化成尋找敵人的問題。 這就是受害者意識最具有誘惑力的地方:它未必完全虛假,卻可以利用部分真實,遮蔽另外一部分更痛苦的真實。 三、受害者意識最大的危險:讓「我是受害者」變成「所以我是對的」 這中間有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心理跳躍。 第一個命題是:「別人曾經傷害我。」 第二個命題卻變成:「所以我現在的判斷是對的。」 再往前一步則成為:「因為我是受害者,所以我做的事情具有正當性。」 這三件事情其實完全不同。 西方列強侵略中國是真的。但是,這並不能證明殺害傳教士是對的。某些傳教士曾經濫用特權,也不能證明所有傳教士都應該被殺。 列強欺凌中國,更不能證明信奉基督教的中國人就是漢奸。可是,在高度情緒化的群體中,這些界線很容易消失。 於是: 反侵略變成反洋人; 反洋人變成反洋教; 反洋教變成反教民; 反教民最後變成殺害自己的同胞。 這是義和團歷史中非常值得反省的一條心理鏈條。 四、最危險的事情,是把「自己人」變成「外國人」 義和團殺害的並不只是外國人。事實上,大量受害者是中國基督徒。這件事情的意義非常深,卻普遍被忽視。 因為它顯示出一種政治心理機制:當一個社會高度敵我化以後,內部不同意見者會逐漸被「外部化」。他雖然是中國人,卻不再被當成真正的中國人。因為他信了洋教,所以是「二毛子」;因為他與外國人有關係,所以成了敵人的一部分。 這種心理機制並沒有隨著義和團消失。 今天當然不再叫「二毛子」,但是我們仍然可以看到類似的語言:「漢奸」、「賣國賊」、「境外勢力代理人」、「跪久了站不起來」。 甚至,一個人只要認為美國某些制度值得中國學習,或者批評中國自己的問題,就可能被懷疑:「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這裡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哪一個詞,而是詞語背後的認知結構:你如果不和我一起仇視敵人,你就是已經成為了敵人一夥。 一旦走到這一步,公共討論就很困難了。因為我們不再討論「你說得對不對」,而開始審查:「你是哪一邊的人?」 五、從「批評中國」到「侮辱中國」 這又涉及另一個我認為非常重要的問題:扭曲的民族自尊。 正常的自尊應該使人有能力承受批評。因為我知道自己有價值,所以別人指出我的缺點,不等於否定我的全部。 脆弱的自尊恰恰相反。越不能確定自己的價值,就越不能忍受別人的批評。 於是:批評政府,被理解成反對中國;批評中國社會,被理解成侮辱中國人;指出西方某些制度的優點,被理解成崇洋媚外;承認中國某些地方落後,被理解成「跪舔西方」。 這種心理最終會形成一個非常奇怪的結果:愛國,不再意味著希望自己的國家變好;愛國開始意味著不准別人說自己的國家不好。 但是,一個不允許自己看見缺點的文明,要怎麼改進? 六、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反西方,而是「認知封閉」 所以,我認為義和團思維的核心,甚至未必是「排外」。排外只是它的一種表現。更深層的問題是:當現實與自我想像發生衝突時,我們究竟修改自己的認知,還是修改對世界的解釋? 如果我們一直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文明,但是現實上卻屢屢遭遇挫折,正常的理性反應應該是:是不是我原來的認識有問題? 但是另一條道路是:一定是別人害我;一定是西方打壓;一定是媒體抹黑;一定是境外勢力操縱;一定是內部漢奸配合。 這些事情並非永遠不存在。國際政治當然有圍堵、有競爭、有宣傳、有情報活動。美國也當然以自己的國家利益為優先。 問題從來不是「西方有沒有問題」。問題是:西方有問題,能不能成為中國人拒絕檢討自己的理由? 這才是關鍵。 七、義和團最令人感慨的,是以精神勝利補償現實失敗 義和團相信神功護體、刀槍不入。今天看來荒謬至極。但是,如果我們只嘲笑他們迷信,可能反而錯過了更重要的問題。 為什麼人在明明處於弱勢的時候,反而特別需要相信自己無比強大?因為承認弱小非常痛苦。承認別人比自己先進,更加痛苦。於是,人可能用想像中的強大補償現實中的無力。 這是一種補償性的集體自尊。 一百年前,它可以表現為:「神拳護體,刀槍不入。」一百年後,它當然不會採取完全相同的形式。但是它可能轉變成:「東升西降」;「美國快完了」;「西方民主已經徹底失敗」;「只要中國一出手,對方根本不堪一擊」。 問題並不是這些判斷一定錯。 美國確實有嚴重問題,西方民主也確實遭遇危機,中國也確實已經成為世界強國之一。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我們是在分析客觀世界,還是在尋找讓自己舒服的世界? 兩者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同。 八、今天比義和團時代更值得思考的一個悖論 今天中國與1900年最大的不同,是中國已經高度現代化。 中國有世界級的科學家、工程師、企業家,有高速鐵路、核武器、太空站、超級電腦與人工智慧。 因此,如果今天仍然出現某些義和團式思維,問題反而更加值得思考:為什麼一個高度掌握現代科技的社會,仍然可能保留前現代的敵我認知? 我認為這裡必須區分三件事情: 技術現代化,不等於認知現代化; 認知現代化,也不等於政治現代化。 一個人可以非常會製造晶片,卻仍然用陰謀論理解國際政治。一個國家可以把太空船送上太空,卻未必建立一個鼓勵人民質疑權威的公共文化。甚至現代科技還可能使古老的群體心理更加強大。 1900年的謠言靠口耳相傳。今天,一則激發民族憤怒的短影音,可以在幾小時之內傳播給幾千萬人。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許不是義和團「死灰復燃」。而是:義和團式的認知結構,與現代國家能力、現代傳播科技結合。 這已經不是1900年的義和團了。它可能是一個更加現代、也更加值得警惕的問題。 九、受害者記憶不是問題,被受害者身分囚禁才是問題 我絕不是主張中國人應該忘記近代史。恰恰相反,鴉片戰爭、列強侵略、南京大屠殺,都應該記得。一個民族沒有必要失去自己的歷史記憶。問題是:中國人應該如何記憶? 記憶歷史,是為了理解世界,還是為了永遠證明自己是受害者? 記憶苦難,是為了避免悲劇重演,還是為今天所有的敵意提供正當性? 這兩種歷史記憶完全不同。 成熟的歷史意識應該告訴我們:別人曾經做錯什麼;我們自己又曾經做錯什麼。 不成熟的歷史意識則只剩下一句:「他們曾經欺負我們。」 前者使人獲得智慧;後者可能使人永遠停留在傷口裡。 十、真正的文明,需要超越受害者身分 這使我想到一個我近來越來越重視的概念:超越性。 這裡,我說的超越還不是宗教意義的超越,而是一種人對自己的超越。 人可以超越自己的情緒;超越自己的利益;超越自己的群體;超越自己的民族;甚至超越自己最珍惜的信念,暫時站到外面重新審視自己。 所以,我可以愛中國,卻仍然批評中國;我可以記得西方侵略中國,卻仍然承認西方文明有值得學習的地方;我可以反對美國某項政策,卻不必因此認定美國的一切都是邪惡;我可以為中國的成就驕傲,也可以承認中國制度存在嚴重問題。甚至當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批評中國時,我仍然可以先問:「他說得有沒有道理?」 而不是先問:「他是哪一邊的人?」 我認為,這才是文明真正困難的地方。 十一、義和團真正的反面,不是「親西方」 因此,反省義和團,絕不是要求中國人崇拜西方。 義和團的反面也不是「親美」「親西方」。 如果只是把「中國永遠正確」換成「西方永遠正確」,其實仍然沒有離開同一套簡單的敵我思維。 義和團真正的反面,應該是:理性。是區分;是懷疑;是自我批判;也是超越。 一個成熟的人,不需要藉著貶低別人證明自己的價值。 一個成熟的民族,也不需要每天證明自己比別人偉大。 真正有自信的文明,反而應該有勇氣問:我們是不是錯了? 甚至進一步問:我們有沒有可能從敵人身上學到東西? 這種能力看起來軟弱,其實非常強大。 因為只有能夠修正自己的文明,才具有長期演化的能力。 十二、結語: 最大的危險不是別人批評中國,而是中國失去批評自己的能力。 一百多年前,中國面對西方列強巨大的軍事與文明衝擊。其中一些人選擇學習,一些人選擇改革,也有一些人選擇了義和團。 義和團給我們留下的最大教訓,也許並不只是「不要迷信」「不要排外」。更深的教訓可能是:一個文明受到傷害之後,最需要警惕的,是把傷害變成拒絕自我反省的理由。 別人欺負過我,不表示我的一切都是對的。 別人有罪,不表示我沒有問題。 別人希望我失敗,也不能成為我拒絕聽取批評的理由。 甚至恰恰因為外面的世界充滿競爭,一個文明才更加需要保持清醒。 真正強大的文明,不是永遠宣稱自己正確的文明,而是能夠發現自己錯誤、承認自己錯誤、修正自己錯誤的文明。 所以,今天重新談義和團,問的其實不是:「中國是不是又出現義和團了?」 而是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當中國人再次感到西方正在圍堵中國、打壓中國、敵視中國的時候,中國人是否仍然有能力超越自己的憤怒與受害者意識,冷靜地問一句:除了別人的問題之外,我們自己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如果一個文明還能提出這個問題,它就仍然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連這個問題都不准問了,那才是真正值得憂慮的事情。 最後,既然談到「超越」,我想再談談「愛」,特別是博愛。這可能是超越精神的極致表現。懷抱著強烈受害者意識的群體的一個重大遺憾可能是忘記「愛」這件事。 那位伊麗莎白羅夫施耐德女士,能夠在十九世紀遠渡重洋到中國,為中國的婦孺提供醫療服務,而且不為財、不為權。那是愛心的表現。在台灣,其實也不乏類似的、為台灣奉獻大半生的西洋傳教士。當年的中國大陸,想必也並不罕見。 今天的中共國,則幾乎是和強調博愛的基督教福音背道而馳,強調戰狼,對外界充滿敵意、疑懼。 在世界諸文化中,哪一種文化會是最後勝出、被最多數群體接納者? 我認為最後的勝出者還是那最能彰顯博愛價值的文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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