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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0 10:59:07瀏覽113|回應0|推薦1 | |
我不是經濟學的專業。只是,我終究漸漸理解到,經濟是誰也跨不過去的議題。特別是要廣泛討論社會問題的學者,無論如何都不得不面對經濟議題。我討論中國大陸的種種問題,其實一個不得不碰觸的議題也還是經濟。好的是,相關議題早就有許多文獻與討論。我只需要適當擷取。而適當與否,更多是心態問題,和專業訓練的關係相對倒是有限。 中國大陸此刻經濟的好壞為什麼是重要議題?因為它除了關乎國計民生,還會牽連到對中共這個執政政權的評價、對其專制體制的評價。進一步說,看好看壞會影響到政策路線的抉擇。對台灣來說,則會更進一步影響到對兩岸關係的路線抉擇。 所以,我決定好好整理一下當前中國大陸經濟現況的觀察。 討論中國大陸經濟,容易落入兩種極端。 一個極端是「中國崩潰論」,彷彿中國經濟即將全面瓦解;另一個極端則是「中國強盛論」,只要看到高鐵、電動車、無人機、航母、摩天大樓與龐大出口,便認為中國仍在高速上升,所有負面消息都只是西方唱衰。 這兩種說法都可能有問題。 截至2026年上半年,中國經濟並未崩潰,甚至仍具有強大的工業生產、出口及科技發展能力;但是,它也絕不是官方宣傳中那種「穩中向好、長期向好的基本面沒有改變」。一種被認為較中性的說法是: 中國仍是一個擁有強大生產能力的經濟體,卻同時陷入房地產萎縮、內需不足、民間投資退卻、青年就業困難、地方債務沉重與人口老化所共同構成的結構性困境。 問題不在於中國是否還能生產很多東西,而在於:這套經濟體系生產出來的東西,能不能轉化為多數人的所得、消費、安全感與生活改善。 一、中國也許仍然強大,但是很難否認它正面臨嚴重困境 如果我們希望說服那些相信「中國經濟一片大好」的人,首先必須承認他們看到的某些現象並非虛假。 依中國國家統計局資料,2026年上半年中國GDP實質成長4.7%;貨物出口成長13.4%,機電產品出口更成長20.1%。中國在電動車、電池、太陽能設備、造船、無人機、電子產品及部分人工智慧應用方面,確實具有強大競爭力。高科技產業投資仍在成長,其中航空航太設備製造業投資上升23.3%,資訊服務業上升15.5%。中國的外匯存底仍超過3.4兆美元,也沒有出現金融體系全面崩潰或中央政府無力支付債務的情況(中國國家統計局:2026年上半年經濟數據)。 因此,如果有人說中國已經一無是處、工廠都已停擺、經濟馬上崩潰,這並不符合事實。 但問題也正在這裡:國家生產能力的強大,不等於人民經濟生活的良好;少數產業的進步,也不能證明整體經濟結構健康。 一個國家可以製造大量汽車、飛彈及工業設備,卻同時出現家庭不敢消費、青年找不到理想工作、地方政府財政緊縮、房屋價格下跌及民營企業不願投資。蘇聯當年也擁有強大的軍事與重工業能力,卻不代表其經濟制度能夠有效滿足人民需要。 所以,真正要問的不是「中國強不強」,而是: 中國的哪些部分仍然強大?哪些部分正在衰弱?強大的部分能不能彌補衰弱的部分?是否存在某些較嚴重的結構問題,可能導致較根本性的崩潰? 二、房地產問題不是單一產業衰退,而是整套成長模式的鬆動 中國經濟目前最明顯的問題,仍然是房地產。 2026年上半年,中國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下降18%,新建商品房銷售面積下降11.6%,銷售金額下降13.6%。這是在政府已經持續放寬限購、降低利率、推動「保交樓」與鼓勵購屋之後出現的數字。 這表示問題不只是管制過嚴,而是民眾對房地產的長期信心已經改變。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經濟形成了一套循環。這套模式一旦逆轉,後果也會沿著同一條鏈條向下傳遞: 房價下跌,使家庭財富縮水; 家庭因此減少消費; 建商減少買地與施工; 地方政府土地收入下降; 建築、鋼鐵、水泥、家電及裝潢產業受到波及; 地方財政惡化,又反過來壓縮公共支出。 對許多中國家庭而言,房屋是最重要甚至唯一的大額資產。當房價持續下跌,即使家庭沒有失業,也可能因為感到自己「變窮了」而減少消費。這就是房地產衰退所產生的負向財富效果。 因此,房地產危機並不是幾家建商倒閉而已,而是中國過去以土地財政、信用擴張與住宅投資推動成長的模式,已經難以繼續。 三、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民間不願意投資 2026年上半年,中國固定資產投資下降5.7%,製造業投資下降1.2%,基礎建設投資下降2.4%;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民間投資下降8.5%,即使排除房地產,仍下降4.9%。與此同時,高科技產業投資則成長4.6%。這些是中國官方的數據,有沒有摻水,待考。 但是這組數字仍然呈現了一些非常重要的分化: 部門 2026年上半年表現 整體固定資產投資 -5.7% 房地產開發投資 -18.0% 製造業投資 -1.2% 基礎建設投資 -2.4% 民間投資 -8.5% 高科技產業投資 +4.6% 也就是說,國家選定的戰略性產業仍在成長,但廣大民營經濟的投資意願正在下降。 這比單純的GDP增速下降更值得注意。企業只有在相信未來有市場、政策相對穩定、財產權受到保障,而且投資可以得到合理回報時,才會擴張。 如果民營企業選擇儲存現金、減少招聘、把資產移往境外,或者乾脆不再創業,反映的就不只是短期景氣,而是對未來規則缺乏信心。 過去幾年,中國政府對網路平台、補教、房地產、金融及民營企業家的整頓,加上「國進民退」、反間諜法擴張、政治忠誠要求及政策變動的不確定性,多少都會影響企業預期。政府後來雖然一再宣示支持民營經濟,但信心不是靠口號立即能恢復的。 資金可以由政府命令投入,企業家的信心卻不能由行政命令製造。 四、表面穩定的失業率,遮不住青年就業困難 中國官方公布的2026年上半年城鎮調查失業率平均為5.2%,乍看並不特別嚴重。但是,總體失業率掩蓋了年齡、地區及就業品質的巨大差異。 2026年6月,16至24歲、排除在校學生後的青年失業率仍達14.9%;25至29歲失業率為7.1%,30至59歲則為4%。也就是說,年輕人失業的機率遠高於中年人口。 而且,「沒有失業」不等於「就業良好」。調查失業率未必充分反映下列情況: 大學畢業生從事與專業不相稱的低薪工作; 外送、網約車及零工工作增加; 農民工返鄉後不再列入城鎮失業人口; 青年延後求職、考公務員或繼續升學; 工時很長,但薪資與保障不足。 官方資料同時顯示,2026年5月中國企業就業人員平均每週工作48.2小時。這表示中國就業市場呈現的可能不是單純的「工作不足」,而是兩種現象並存:一部分人找不到合適工作,另一部分人則以超長工時維持收入。 青年就業困難的社會後果也不限於當下收入。它會進一步降低結婚、生育、買房與消費意願,並削弱一整代人對社會流動的信心。 五、內需不足,說明經濟成長沒有充分轉化為家庭購買力 中國經濟長期存在「生產強、消費弱」的問題。 2025年,中國GDP仍有相當成長,但全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只增加3.7%,12月更僅同比增加0.9%。家庭不敢消費,通常不是因為中國人天生節儉,而是因為必須自行準備住房、教育、醫療、養老與失業風險。 當社會保障不足、房價下跌、工作不穩定時,存錢是一種合理的自我保護。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2026年公布的中國經濟評估中也明確指出,中國內需不足,房地產調整與地方財政困難造成通縮壓力;目前靠強勁出口彌補國內需求,但以中國的經濟規模及日益升高的貿易摩擦而言,長期依賴出口並不可持續(IMF:中國2025年度第四條款磋商報告)。 這正是中國經濟目前最深的矛盾:生產能力仍然強勁,但是國內居民的購買能力與消費信心卻沒有同步增強,甚至趨於萎縮。 於是,企業只能降價競爭,或者把更多產品輸往海外。但當電動車、鋼鐵、太陽能板及機械設備大量出口,其他國家便會認為中國把國內產能過剩轉嫁給世界,從而設置關稅及貿易壁壘。 因此,出口強勁固然是中國的優勢,也可能成為新的外部衝突來源。 六、地方債務使政府維持成長的能力逐漸受限 中國地方政府過去依靠賣地、借債及地方融資平台,大量建設道路、捷運、工業園區與新城。這確實改善了基礎設施,也推動過經濟成長;但當土地收入下降,許多地方便開始面臨債務利息、公共建設維護及公務支出的多重壓力。 依中國財政部資料,2025年底正式列帳的地方政府債務餘額已達54.82兆元人民幣;這還不等於地方政府的全部財務負擔,因為地方融資平台及其他隱性債務未必完全計入同一口徑(中國財政部:2025年預算執行情況)。 中央政府目前採取的主要辦法,是發行更多債券,協助地方置換高利率、短期限的隱性債務。這可以避免短期違約,卻主要是把債務重新安排,並沒有自動創造新的收入來源。 如果地方政府必須把愈來愈多資源用來還本付息,就可能出現拖欠企業款項、削減公共服務、增加罰款收費,甚至拖欠基層人員薪資的問題。這又會進一步打擊企業與家庭信心。 七、人口問題使今天的經濟困難具有長期性 2025年中國出生人口只有792萬,死亡人口1131萬,總人口一年減少339萬;60歲以上人口已占23%,65歲以上占15.9%(中國國家統計局:2025年統計公報)。 人口減少本身不必然導致經濟衰退,因為生產力可以提高。但是,人口老化會同時造成: 勞動人口減少; 養老與醫療支出增加; 住房需求長期下降; 家庭扶養負擔提高; 地方政府稅基與土地需求縮小。 中國過去大量建屋、擴城及修建基礎設施,是建立在城市人口持續增加、家庭不斷形成及房價長期上升的預期上。人口結構逆轉後,許多三、四線城市的房屋與基礎設施便可能變成難以回收成本的存量。 所以,中國今天面對的並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景氣循環,而是舊成長模式與人口條件同時發生轉折。 八、中國經濟究竟「很糟」到什麼程度? 如果「很糟」是指中國即將破產、工業生產全面停止、人民普遍失業,那麼這個判斷太過誇張。 但如果「很糟」是指: 房地產主導的成長模式已經失效; 民間投資與企業信心顯著衰退; 青年就業和社會流動受到阻礙; 家庭需求不足,經濟依賴出口及政府投資; 地方債務限制財政能力; 人口老化使問題更難自然消失; 政治控制妨礙資訊揭露與政策糾錯。 那麼,說中國經濟面臨嚴重困境,便有充分根據。 更精確的診斷或許是: 中國不是正在突然崩潰,而是正在進入一個成長放緩、結構失衡、信心不足,而且調整成本可能持續多年的階段。 這種「慢性失衡」甚至比短期危機更難處理。短期危機可以靠降息、發債或刺激投資緩解;結構性困境則涉及所得分配、中央與地方財政、社會保障、戶籍制度、國企特權、財產權及政治治理方式。 九、真正的愛國,不是拒絕承認問題 為了避免引起反彈,我願意承認中國在工業與科技上的一定成就,但是我仍然要再追問幾個具體問題: 如果房地產已經回穩,為什麼2026年上半年房地產投資仍下降18%? 如果企業普遍看好未來,為什麼民間投資下降8.5%? 如果就業情況良好,為什麼青年失業率仍接近15%? 如果居民信心充足,為什麼消費成長長期落後於生產與出口? 如果地方財政健康,為什麼需要大規模債務置換? 如果經濟問題只是西方造謠,為什麼中國政府自己也反覆強調提振消費、穩定房市、化解地方債務與支持民營企業? 這些數字不是「反中媒體」編造的,而主要是來自中國官方本身。真正的爭議不是問題存不存在,而是如何解釋問題、問題有多嚴重,以及應該如何改革。 十、改革的方向:從國家強大轉向人民有安全感 中國並非完全沒有能力解決問題。它仍有龐大工業基礎、完整供應鏈、高儲蓄率、中央政府動員能力與大量受教育人口。真正的障礙,是改革是否願意觸及既有權力與基本的資源分配方式。 至少需要幾方面轉變: 第一,把更多國民所得轉移到家庭部門。擴大醫療、失業、養老與兒童補助,降低居民為未來風險而過度儲蓄的需要。 第二,處理房地產損失。保障預售屋購屋者、清理建商債務、承認無法回升的房價與過剩住宅,而不是繼續期待房價重新支撐土地財政。 第三,重整中央與地方財政。地方政府必須獲得較穩定的稅收來源,同時公開地方融資平台的真實債務。 第四,恢復民營企業信心。這不只是發表支持民企的談話,而是必須減少任意執法、政策突變與政治干預,建立比較可靠的產權和法治保障。 第五,停止以投資和產量本身作為政績。不是蓋得愈多、生產得愈多就愈進步,還必須考慮需求、報酬與民生效果。 第六,容許真實資訊與公開討論。經濟改革首先需要準確診斷;如果失業、債務、房價或企業倒閉都被視為「唱衰中國」,決策者最後也會被自己的宣傳蒙蔽。 十一、結語 承認問題,才是改革的起點。中國大陸經濟的真實圖像,既不是繁榮神話,但也未必會立即崩潰。 它仍然強大,但這種強大高度集中在國家動員、工業生產、基礎設施與部分戰略產業;它的脆弱,則集中在家庭消費、青年就業、民營企業、房地產、地方財政與人口結構。 換句話說,中國目前呈現的是一種特殊景象: 國家看起來很強,工廠可以生產很多東西,人民卻愈來愈缺乏對未來的安全感。 如果中國經濟最終能夠改革成功,關鍵不會是再蓋多少高鐵、再出口多少汽車,也不是再宣傳多少次「東升西降」,而是能否讓一般家庭敢於消費、年輕人看得見未來、企業家願意長期投資,地方政府不必靠土地與債務維持運轉。 指出中國經濟的問題,不等於希望中國衰敗。恰恰相反,拒絕承認問題,才可能使改革機會一再流失。真正值得討論的已經不是「中國究竟強不強」,而是:中國願不願意把國家的強大,轉化為人民的安全、自由與生活改善。後者不完全是出於人道主義理想,而同樣也是經濟理性思維下所認為的應然。 我會不揣淺陋整理上面這些關於中國經濟現況的分析,主要的動機是因為部分粉紅人士對中國現況的揄揚。我偏向認為這是過度樂觀的評估。而更重要的是,它讓體制改革、乃至文化革新的必要性被遠遠低估。 民國初年的中國知識菁英,深深承認當時中國的問題深重,而且,已經不只是器物層面出了問題,還包括制度層面的問題。而五四時期的中國知識菁英更意識到中國社會在「意識」層面的問題,從而提出德先生、賽先生的呼籲。 此刻的中國,對德先生的態度,卻呈現極度曖昧的狀態。中共中央在2012年列出所謂社會主義十二項核心價值,其中包含「民主」價值。問題是,實際上,中共更多是在宣揚民主的問題面向;中共本身的體制則被宣揚為最優秀的一種。那些為中共搖旗吶喊的人士,自己究竟是否如此相信,我不得而知。但是,他們在字裡行間,堅持中共體制的優越性。這種堅信,會讓中國的民主化努力面對更強大的阻力,人心的阻力。這是最讓人遺憾的大問題! 中國人應該相信什麼?應該相信哪一種經濟與體制的敘事?事關重大,從而,是誰在自欺?他們為什麼如此相信?本身也會變成值得關注的思考面向。這是與本文相關的背後更深層議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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