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親愛的賀步甲先生 - 一個人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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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親愛的賀步甲先生

2009/05/27 08:07:48瀏覽2942｜回應0｜推薦11

我一直為你高興。
那無人知曉的淚珠背後，其實有許多喜極而泣。
人在這世界上，活著就但求無愧於心，這點，你做到了。
你剛過了自己八十八歲的生日，在睡夢中離世。
你愛每個孩子，愛你的妻子，你在別人無法想像的年代戀愛結婚。你一個人扛起一大家子的幸福安樂，讓你的每個孩子、孫子，都很愛你。

最後的你，像個小朋友。

不再像年輕時老板著臉，卻愛吃糖、喜歡吃粽子、貪嘴，就算被醫生下了禁止令，偶而還是會對美食露出渴望。

可小時候，你是奶奶拿來威嚇我的萬靈丹，我不像妹妹老膩著你，小小年紀的她，圓嘟嘟地什麼都不怕，整晚睡在你房間，抓著你墊在枕頭上的小毛巾，闔著洋娃娃般地睫毛沈沈睡去。
奶奶總是對半夜不睡覺的我說：「再不睡覺凹屋就來了。」而你總是巧妙地從另一扇門出來到客廳，讓供桌的紅燈照著你的影子，我怕得拿棉被蓋住臉，趕忙睡覺。

我也記得，你溺愛你那小你十幾歲的妻子，不管她如何大呼小叫，冷戰傳話，總是沉默以對。
你總是溫柔地叫著她的名字「慧英」，彷彿無論過了幾年，她都是你當年愛上那模樣。

只是那時我太年輕，我不懂那樣的表現是寬大的愛。我不懂一個男人八十歲時杵著拐杖去幫妻子買菜、總是把妻子給他的大碗飯菜吃光，就算重病依舊撐著吃麵，是多偉大的愛。
我看不清華而不實，總以為愛，就是要大聲的說出來。

你走了，爸爸去陪著奶奶，奶奶老想著你睡不著，可是，爸爸總奇妙地跟奶奶同時睡著、同時起床，我們老開玩笑說，是你捨不得奶奶，要我們一大家子陪著她。

爺，你知道嗎？我們做到了。不管有多少紛亂糾葛，坐在一起邊幫你摺著蓮花邊說笑、小姑異想天開的供奉冰棒給你，被老爸唸打擾到你刷牙洗臉的時間。滿桌子的人在探討，奶奶的胖手臂禍及三代，大家的壞脾氣是誰遺傳。我們想讓你看到，我們很快樂，想念，不一定要淚水，有很多種方法表達。

只是我們，都還有點害怕開始回憶。
就像你寫得一手好字。
總專心地坐在書桌前抄著家譜，對我訴說你飄洋過海的故事。
從我們的發源地開始，然後上海、廣州，以台中為家，再度回到台北。
又愛念書又調皮的你，其實對戲劇有著高度喜好。還有家鄉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們，以及你對老家的思念。

還有你的一手好菜。
每年除夕一定要有蒜苗臘肉，初一還會起來做年糕稀飯給我們吃。
擅長燉牛肉的你，為了奶奶，不再做這道菜，嗜吃雞腿肉的你，有年過年，卻把牠夾給我，對我露出鼓勵的笑容。

就是那一年，辛苦了你。
一個只看政論節目跟歷史劇的你，坐在電視機前面，為了我
，看著你以前總說是胡說八道的小情小愛，明明看不懂，還是硬撐著從頭看到尾，就為了在片尾時看到我的名字。
也謝謝你。一直驕傲地告訴別人，你以我為榮，你一直一直相信我，而不像其他人告訴我該怎麼做。

好笑的是，年輕時這麼嚴肅、令人害怕的你，其實從來沒有打罵過我。
但我偏要到了長大後，才敢跟你說話，也沒想過我們兩人能坐在沙發上暢談。

我們有好多彼此的小秘密。
你變成孩子了，晚上不肯睡覺，我告訴你，如果你不睡覺，換凹屋會來找你，你笑了。
你偷偷看上我cookie monster的帽子，戴上去配著你的咖啡色外套好可愛。
你看著妹妹在香港工作的照片，像拿到新玩具的娃娃，到處現寶給看護看。
你一直說著：「我有著漂亮的孫女，還有一個有文采的孫女。」讓我忍不住抗議，難道我長得不漂亮嘛？你毫不客氣地說：「真的是另一個比較漂亮啊！」老實的態度，讓我又好氣又好笑。
然後我唸新聞給你聽，講起政治，停不了話匣子，但也忍不住跟我一同促狹邱毅的髮型。
你讓我餵你吃飯，你脹氣時，害羞地讓我幫你按摩肚子。
我告訴你我要參加比賽，請你要幫我加油，我曾經答應你，有一天我會以你給我的姓氏，寫個你看得懂的故事。這是我第一次用「賀郁文」的名字參加比賽，我希望能真的讓你驕傲，而你告訴我，你已經很驕傲了。

爺，我記得你每一個樣子。
很嚴肅地說教、偷吃甜食地樣子，帶我去散步買饅頭、偷偷說隔壁病
床的人是三姑六婆，還有流著眼淚說想離去。

你知道嗎？
你讓我找到生命永恆的方式，就是牢牢地，活在對方的記憶裡。
對我來說，你的生命，已經是永恆，現在有你照顧著同樣在天上的大姑，我覺得好放心，你常跟我說，大我九歲的大姑個性溫和，小時候最怕她被人佔便宜，如今，你可以好好照顧她，我們這票鐵娘子，依舊會由著奶奶領軍悍下去。

只是，我一直忘記跟你說。
爺，我真的很愛你。
對我來說，你更像我的爸爸，有著堅定的影子。
替我們每個孩子注入強大的力量，讓我們一直走下去。

( 創作｜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