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台北中華商場愛棟和信棟間的二樓天橋

還魂

12、

回公司的第一頓晚餐，大老闆鄭先生難得地在店裡用餐，阿佶吶自我出事後就沒上過餐桌，這時僅憲哥和四老闆辜先生在座，三老闆秦先生去南部出差還未歸，負責每天中餐和晚餐備膳的陳嫂很高興地說︰「小李，歡迎回家！」大家似乎仍未察覺最近的"狀況"是阿佶吶搞出來的？我的健康尚未完全恢復，精神仍有點處於恍惚狀態，竟完全沒想到電殛事件應該究責？

我首先想到的竟是何時可回復上工？鄭先生說︰「陽明山的工程已告一段落，下一檔要忙的是光復節前的工作，這幾天是個緩衝期。我看你氣色還不大好，先休息個三天再說吧！小吳(憲哥)要把李弟弟照顧好。」憲哥說︰「小李已經來了三個多月，公餘休息時只會到小南門(重熙門)亭子上去發呆，好像連中華商場都沒離開過？晚上我就帶他去西門町逛逛。」我兩行眼淚差點噴到飯碗裡，偷偷擦掉眼淚，又想起我那個不像家的"家"。

自從我被高壓電打到差點死掉，公司電話每天打到我家所在的村辦公室，接連三天那邊都回說找不到人。我只知離家出走的母親身在桃園工作，但沒連絡過也不知她在哪裡？母親終於電話打來已是一星期後，他從村裡的朋友那裡輾轉得知。接話後我說已平安無事，就要她不必來了。至於父親；始終沒來過一通電話問候，從村民轉知我已出院，他就安了，他似乎更關心於我是否還能有錢寄回家？

憲哥從來不浪費晚上的休閒時間，通常一吃過晚餐後他就不知野到哪裡去？這晚他卻很認真地帶著我從中華商場和棟一直逛到商場頭的忠棟，然後又折回愛棟，走到中華商場第五棟的信棟二樓，對面是中華路與衡陽路口的「新生大廈」，這棟大廈裡面有好幾處的內部裝潢；是我們公司在長期負責維護和裝修，再往前一些路邊是台北知名的「第一百貨」也是。憲哥本來打算往西面走下天橋去逛西門町，但我站在天橋欄杆邊注視著對面霓虹燈閃耀著的「新生大廈」，忽然不想走了。

很多年後的2003年，捷運西門站與西門地下街，就設置於原中華商場商場愛棟、信棟、和義棟原址的地下。1970年的這時，連結中華商場愛棟和信棟二樓，以及貫通中華路到衡陽路口的這段天橋，是一年前才剛修建好。橋上摩肩擦踵，人潮擁擠。但我看著「新生大廈」這時卻感到有點頭暈，而且整棟大樓外似乎都敷著一層黑色的薄煙？有很短暫的一分多鐘，我覺得自己消失了，天橋上的人潮也消失了。天橋有如一條浮在雲霧上的吊橋，微微晃動著。有很多狀似肢體殘缺的人影；在橋上急躁地來回踱步。

我的幾聲乾嘔使得憲哥憂慮起來，他說︰「你的臉色慘白，身體又不舒適了？」我的臉上冒出了一陣冷汗，於是點點頭提早和憲哥慢慢走回和棟二樓的宿舍。回到宿舍我的不適症狀已消失，於是拿出我身邊的閒書翻看，不知不覺就已睡著，卻又在夜半一點多鐘時忽然醒來，一眨眼立刻嚇了一跳！有個身上髒兮兮的小孩，年齡大約相當於國小一年級，就坐在我身邊，兩眼直盯著我看。看到我醒來，自我介紹說他是"煞尾囝"。拉起我一隻手就往屋外奔去，下到一樓，又往屋後走道的北邊方向跑，快要跑到信棟後方時我才忽然警覺到，我們根本就沒用到腳，剛才是怎麼"飛"過來的？

夜半信棟後方是一條很長的走道，鐵皮搭頂隔開了另一面水泥欄柵，欄柵西邊就是好幾條南北連接的縱貫鐵路，再過去西邊就是西門町鬧區了。半夜裡鐵棚遮掩了周圍的燈光，又有很多雜物堆積在柵欄邊，這裡就顯得特別陰暗。我從沒在深夜來過這裡，這時又很納悶地感到；我的兩眼怎麼竟能看清暗處的動靜？走道邊原來堆積了很多雜物，有桌椅，有貨物，還有腳踏車，有幾個和"煞尾囝"差不多大的小孩，從那些雜物堆裡一下子就鑽了出來，膚色有黃、有黑、有白。我大吃一驚啊了一聲，跳起來才發現，我的身體其實仍睡在宿舍的塌塌米上。只一轉念間"人"又回到暗巷，我問煞尾囝為甚麼要帶我來這裡？他說︰「這裡很好玩！」

有兩個奇形怪狀的小孩，一個只有半邊臉，另一個只有一條腿，分別來到我和煞尾囝的兩邊，我們排成一列，煞尾囝仍緊緊抓住我的左手腕。一陣鐵軌輾壓聲從遠處傳來，一列由南北上的客運火車正在逐漸駛近，煞尾囝髒兮兮的小臉上現出興奮神色，我從昏茫中開始有點警覺起來。火車即將駛抵面前時，煞尾囝大叫一聲"衝"，就拉著這一列的"人"往軌道上衝過去，我大驚立刻頓住身體。只見煞尾囝和另兩個怪小孩衝到火車頭前，即刻被撞得支離破碎，斷開的肢體騰飛後又再跌落在鐵軌上。

火車過去後，三個小孩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站在我面前嘿嘿嘿地怪笑著︰「你看，很好玩吧？」我大怒！一巴掌甩在煞尾囝臉上︰「X！你故意的，想害死我？」，我的右掌毫無阻礙地穿透煞尾仔腦袋，有如搧了一把空氣，他仍紋風不動地在我面前說︰「怎麼了？」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為何憤怒？！大感困惑間，我強自壓抑住升起的恐慌情緒，讓情緒冷卻下來，於是我察覺到就剛才這一會兒，"我已分裂成三個部分。聽呼吸可知，那個原來的我其實仍躺在宿舍的榻榻米上沉睡著，而剛才揮手搧煞尾囝的則是"季飛"。

一個打死不驚；原來並不存在的「羅平」，就是剛才被煞尾仔牽著手跑出屋外的傢伙，憑空跳了出來。他不慌不忙地說︰「小李這時健康其實仍未恢復，形同半廢，成不了甚麼事。"季飛"太衝動有時會壞事，小李有點怕他！小李把我找來，要做甚麼決定時就問我。沒事時我就晾到旁邊去，你們不必在乎我是否存在。」

未完待續～

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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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人》1942年國語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