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台北市的中華商場末段(第8棟、平棟)，以及小南門景觀

還魂

11、

跨過大馬路後陽光雖然有點刺眼，可我卻覺得空氣灰黯黯地，怪異的是這兩種感覺卻會同時並存？抬起右臂遮住刺眼的陽光望向遠方，只見對面大樓後面，天空上有一大團慢慢轉動著的渦狀雲層，不斷噴射出一些射線，極快地衝到近前穿透進我的身體裡，此時我的皮膚上有著很細小的電流，在忽上忽下亂竄著！毛細孔也跟著細小電流時開時闔，頭皮牽著頭髮輕輕抽動著。為了穩住頭皮抽動，我得要挪出一隻手拽住頭髮。

車先開到一家西點食品店，大老闆鄭先生問我想吃甚麼？我搖搖頭說只想趕快回宿舍。鄭先生仍下車去店裡買了一堆食品，有罐裝的沖泡飲料，有紙袋包裝的糕餅。上車時堆在我座位邊說︰「回去先休息，吃點補品。還想吃甚麼？回去再告訴我。」就這樣有人情的動作，我自己的父親卻從沒做過，以後的許多年裡也從沒做過。我一直都很想討好父親，但那很難！我和父親之間天生就有一層隔閡，還得要用幾十年的歲月來磨合，但幾十年後終究仍是徒然！

離開食品店時已近中午。車開到中華商場的清真館，在當年普遍不大講究衛生的眾食堂裡，這家館子室內窗明几淨的程度是首屈一指的，口味也做得好，頗負盛名。過去我就已隨公司裡的人來吃過幾次，對此地很有好感。鄭先生很喜歡吃這裡的牛肉捲餅，我沒特別口味上的嗜好，所以就跟著他點了牛肉捲餅。牛肉捲餅端上來時，我才拿起餅遞到嘴邊，就有點嗅覺上的不適感，但我想別太過敏吧？還是咬一口咀嚼著硬是嚥了下去。

正待吃第二口，一股噁心感忽然猛地衝到胸口上。我急忙丟下筷子就往門外跑，蹲在水溝邊一個勁吐著。鄭先生也緊跟出來問我怎麼回事？我此時心裡有數，我的口味改變了！變回去了！早上吃早餐時我就感覺到了。我天生原來是不近葷食的，我想到上幼兒園時，村裡一位熱心的阿姨常說我太瘦，營養不良。曾關心地特別熬了一鍋花生豬腳，盛了一大碗連湯帶肉要我吃下去。我勉強吃下去後，立刻衝到門外吐了一地，還暈倒在地。把那位熱心的阿姨給嚇壞了！以後再也不敢要我吃補。

我對鄭先生說︰「沒事，只是口味不對勁了！忽然不能吃葷了！」他把手帕掏出來說︰「把嘴擦乾淨，就把手帕丟到垃圾桶裡吧！」回到座位，大老闆又多點了兩張蔥油餅，加了兩盤素味的小菜給我。我從初中開始才逐漸能改吃葷食，這會兒又忽然回過去了，以後恐怕也會挺麻煩的！公司裡的中晚餐都很油，那時代一般小家小戶人家都缺油水，公司伙食卻是不省油的，每餐必有魚肉，這個我本來覺得很不錯的伙食，以後反而成了我的麻煩！

中餐後回到宿舍，鄭先生特別讓憲哥去搬了一張小茶几來放在榻榻米上，把一堆食品補品放上茶几。他說︰「小李，你要不要先睡個午覺？」我點點頭，上午從醫院病床爬起來後，一路上的影像、聲光就一直使得我感到神經緊繃。路邊許許多多的各種氣味，不時像浪頭般一陣陣衝擊著我的鼻腔，路上的車輛輾過柏油路，竟也會轟轟轟地槌著我的腦門。尤其不時地；忽然附近一輛車的緊急煞車聲，簡直就是穿腦擊來。這些我幾個月來幾乎聽而不聞；早已習慣的市囂聲，此時卻忽然變得令我很難以忍受！但更麻煩的還在後頭。

鄭先生和憲哥剛走幾分鐘，我在宿舍躺下，就覺得遠方有一陣震動正在逐漸貼地傳來。當一列火車車身嘶吼著；從屋後駛過去時，我從褟上蹦了起來，摀緊雙耳，頭髮豎起，全身皮膚都在跳動。天哪！這時我才想起，我住宿的地方可不就是光華商場嗎？而後面10多公尺處就是台鐵的軌道。每天有很多班次的火車來來去去，以前怎麼都沒覺得這有甚麼困擾？剛來這裡時，只不過一週後我就已經習慣了窗後不斷來去的火車。而此刻才一列火車經過，聲音就這麼恐怖？就像一骨碌鐵輪子逼近再從我身上輾過。我到底是怎麼了？以後日子要怎麼過啊？！

我倚在靠走廊那面牆呆坐著，火車明明是在後窗外經過，有時列車快駛的車窗影像竟會忽然跑到我面前來，隔著一堵牆，我甚至可以看見車窗裡每個橫越過的側臉，閉上雙眼仍然一樣，但閉眼還是稍好些，影像的觸及沒有那麼強烈。就在影像時遠時近的閃爍間，我累了！終於倚牆睡著了。一睡著就開始夢境不斷，夢裡經過的景象都是我在醫院昏迷那三天，去天外遊歷過的地方，這時夢裡的感覺卻更像是遊子在懷念回味遠離的故鄉？

晚餐時憲哥來叫醒我，我剛睜開眼，憲哥就往後退一下，看來像是嚇一跳的樣子。他說︰「小李，你的眼睛看來好邪！」他的國語不是很標準，我聽成了是在問我好些了嗎？我說︰「睡一覺覺得好些了」。他說︰「不是問你好不好啦！你自己去照鏡子看看。」我走到靠門邊牆上的鏡子，第一眼也把我自己嚇退一步！我再趨前看，這是我嗎？臉上皮膚像是撲了一層暗灰，兩眼眶腫著一層灰紫色，兩睛呆滯，瞳孔外也微現一圈灰紫，周圍卻像蛛網般滿佈絲狀紅褐色。憲哥說︰「昨天你剛出院的白天，看來還不會這個樣子。」我說︰「從昨晚就沒睡好！」

憲哥又問︰「那你還覺得有甚麼不舒服嗎」？想到剛才的情況要怎麼形容呢？實在很難比擬。我乾脆說︰「沒甚麼，大概就是睡眠不足吧？」憲哥又說︰「老大仍不放心，要我這幾天下班都別跑，要守著你」。我苦笑笑︰「沒事啦」！憲哥說︰「我看你這歪著嘴笑的樣子也有點邪？！」真的沒事嗎？可是這種內在的感覺很難形容！當我下樓時踏著階梯，就覺得好像不是用自己的腳在走路，想努力找回原來走路的感覺，就忽感兩腳好沉重！另一個「我」浮了出來開始在內裡怨嘆，明明想下去時立刻就可以飄去樓下，你用這兩條腿走路還真累贅啊，我用力克制著想從二樓門口一下子就跳下樓的企圖，但這時的我還知道這樣是不行的！

下午四點多才睡醒，我獨自走下樓從中華商場的和棟穿過平棟，再越過馬路去到小南門。以往我閒著時可以在這裡坐著，只是呆看來往車輛，就可以坐上好幾個鐘頭。這時卻覺得來往車輛經過的震動感很惱人！而身體裡面那股模糊的"氣"感又在蠢動了，就連我坐著時也感到屁股下面和石板面；隔著一層氣；有點滑動不實。第一個「分裂」於焉開始。剛經歷外像"錯置"，現在馬上又要應付內在的"分裂"，我必須很小心在這兩者的拉扯間，謹慎收攏「自己」。

未完待續～

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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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濛春雨/季非 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