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夢不要黑(上)
季非/文

公營報社"民營化"那年，街上到處都可看到「有夢最美」的宣傳貼，但報社裡的人噩夢才剛開始。我家附近每天要經過的一條巷道，兩旁在三月份選舉前就插滿的綠旗，選舉過後的五月仍是夾道陰綠，我好不容易還清過去代人揹上的債務，一臉綠著又要面臨生活再次拮据的煎熬。那時我如果說藍綠都有惡棍，那些人都很貪都很壞！兩邊的人各就立場；都有可能會說我在造謠。

1996年，我從私營報社轉職公營報社，正逢報業颳秋風，從熱門工作漸成夕陽行業時。原來任職的報社是我看徵人啟事去應徵的，初入時編附版，月薪是三萬二千元，三個月後編主板就調薪到三萬八千元。那家報社關門後，再轉入公營報社立刻就如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而且還要先承受一次有如被"打劫"般的遭遇。

由於剛失業急著找工作，有點"饑不擇食"，還不起債務的朋友為表歉意，引介說可以幫我推薦到這家公營報社去上班，雖然這家報社只給薪二萬五千元，但考慮到公營也許可久長，見過人事主任後聽說我的資歷完整，很表滿意的樣子，但朋友再和我接洽時，我心就立刻一沉！他說人事主任按慣例要求我先"納貢"，報社幹部六人加上人事主任一共七人，要先根據各人生肖每個奉上一隻純金的"禽獸"。人事主任這個老鬼本就給人一種很骯髒的感覺，身上還散發出一股噁臭。

人在窘途，偏逢惡狼。但不趕快找工作，房貸的每月支出就是個壓力。和老婆商量後，她把儲蓄的金飾再加些錢，去換了七枚生肖金飾，每枚純金重五錢，託朋友先送去。去上班三天後，人事主任又來告訴我，金飾太輕人情不足，並且指定至少要八錢重才夠誠意。原來的七枚退回後，我和老婆又不得不苦著臉再去銀樓換了七個八錢重的"禽獸"。

報社主管說明這裡凡是新進的都屬於"僱員"，不同於舊有編制內的人，起初三個月只算試用，月薪一萬五千元，三個月後才算正式任用，月薪調整到二萬元，半年後才調整到二萬五千元。我這時有如"啞巴吃黃連"，要打退堂鼓也來不及了，這又是原先朋友和人事主任都未事先告知的。至於金飾是否真的給了幹部？或到了誰的手中？不能問也無從問起。獻金後剛上班那一個月，我窮得沒有多的錢給機車加油，每天上下班各健行20公里，時走時跑，背後明暗閃爍，呼嘯而過的車燈宛如催命燈。

過段時候才知，編制內的編輯月薪是按年資來算，從三萬五千元到九萬元都有，最老的編輯每天只編半版，卻是最高的九萬薪。而和我一樣的僱員編輯只有三人，其他兩人歲數都比我年輕一半。我一個編輯老手在做僱員編輯，已經夠落魄，還有更悲摧的事在後頭！我被安排擔任"機動編輯"，情況就像戰場上的預備隊，哪天有編輯請假，我那天就要編兩個版；或有人的編版有了狀況；一時出不了版，我就要把那個版拿來大拆，並迅速完成一個新版。

編輯搞自己的一個版，還要刪改記者的稿件，一個版已經夠忙，兩個版搞完，人就像跑過百米感到有點虛脫，那樣的鬼事還沒完！報社裡的一名工友，忽被提升到編輯室來，本來國文底子就很不夠，又從未吸收過編務的基本概念，從零開始交給我輔導，並且即日起他就提升為正式編制內的編輯。我更累了！兩版同時開弓，還要費神給他解說，標題如何精簡省字？版面要如何先做規劃？這廝肚裡沒貨就是沒貨，簡直就是"鴨子聽雷"！

到下個月初看到薪水袋更會氣結！我的月薪仍是二萬五千元紋風未動，那個公友實習生已經從三萬元一下子跳升到月薪五萬元，工友年資再加上編制內編輯月薪，比其他年輕編輯月薪更高，足足是我月薪的一倍還多。直到半年後報社關門前他都仍未學會編務！但最後結算退職金時，他的所得相當可觀，這種惡例過去已不知因循了多少年？聽說很多公營事業的一些陋規仍一直延續到現在，父職還可以子繼，只不過已換了另一批人，所以公營事業永遠搞不好！

到後來被掏空前，我看這家報社即使不被外力吞噬，自己也早就該倒了！最老的那個編輯時常生病請假，別人就要負擔起他的那個版務，他的高薪照領，也沒分過一點薪水給別人。有些記者拿著記者證到處去白吃白喝，選舉時憑著紅包大小；特別發文挺某個候選人，也沒人在管。愈到後來愈不像話！所謂的紅牌記者既不是新聞最獨家，也不是稿寫得好，而是廣告拉得多。這些記者每每會一幅來頭很硬的樣子，跑到編輯室來指使編輯，把他的稿件編入社會版頭條，對聘僱編輯尤其不尊重。

有個也算有點紅的記者，接到他的稿件我就格外頭疼！他坐飛機到台北去採訪，稿件會寫成「今日架飛機直直去台北！」我還以為他以前做過飛行員呢！他的稿件澈底狗屁不通！我每次都要根據內容代他從新寫一篇，有時文字太少不成塊，還得要幫他編故事，用多出來的文字去填版面。最後那三個月我就像條累壞的浪狗，記者也知道報社即將走入夕陽，有些已開始放懶撒潑，該隨文所附的照片沒見，報告總編輯，他要編輯自己想辦法。我只好白天時先去拍攝，晚上上版時如果缺照，就用我自己的拍照墊上去，照片是按件計酬，下月初領錢時仍是算給那個記者。

在前一家私營報社工作時，編輯還有點專業權，記者如果拖稿或文不對題，即使他在看電影，我都可以打BB．Call，把他從戲院裡挖回來。這時窘途末路既已經縮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可是，不久後大家全都得要低頭的時刻也來到了。阿扁選上總統，所有公營事業都要換人管理，報社裡所有人都在惶惶不安。新的班底派出先遣人員，接手前半個月就來到編輯室指指點，當他們在和報社原來幹部談話時，已可聽出其中沒有任何一個有過報社業務經驗，但個個都有來頭，分別代表新當權綠色政壇的三大流派--陳、蘇、謝，以及另一個親綠小黨。

導讀
人生有夢不要黑(上)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8276707
人生有夢不要黑(中)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8330333
人生有夢不要黑(下)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8362165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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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色如燒》九妹影館日片解說 

我的感言︰
●不斷說著"加油"的人，因為已無退路了！職場有了新規則，就總有一些被規則犧牲的人。
●社會表彰誠實和善良是好的，卻又時常默許不誠實的訛詐和惡質的欺凌。
●在底層的暗處仍有一些良心存在，但這些事常在我們掩鼻走過時，被刻意忽視了。
●黑夜仍會到來，路上又充滿泥濘，但永遠不要放棄心底那一線微光，這是最後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