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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6/29 14:35:02瀏覽4181|回應8|推薦13 | |
鼻岬形勢倔傲,岬身挺立頂風,岬腳踢突承浪,潮汐漲退,無論海流如何變化,岬下海域時時都有海流傾浪以抗。 浪頭晃蕩,前方岬邊浮著幾艘懸掛著紅色小旗幟的船隻。「除了浪聳,還要留意船隻。」船長指著那幾艘小船說:「那些是潛水船。」 我心裡想:聽過潛水艇,可從來沒聽過潛水船。 「以前這裡魚很多,潛水船來這裡射魚、抓龍蝦,翻九孔。現在嘛,這些潛水船專門抓石頭。」 越聽越迷糊,低聲嘀咕了一句:「潛水船怎麼潛?石頭又怎麼抓?」 沒想到船長聽見了,他解釋說:「魚抓光了,就轉抓石頭嘍,這海域有金瓜石、玫瑰石,價錢不輸給龍蝦、九孔。船當然不會潛,潛水船是載潛水漁人來岬下潛水。那面小紅旗看到嗎,表示這艘船附近有人潛水,提醒來往船隻留意。」 「留意啥?」我的意思是,人潛在水面下,海面浮著的潛水船那樣明顯,除非眼睛放在口袋裡才會撞到。 但我知道,看來簡單不過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特別是海上。 船長說:「講起來討海人會變竅,魚抓光了抓石頭;潛水最重要的是空氣,但人一口氣能有多長;揹氣瓶雖然適用,但並不合討海人用;氣瓶用一次就得換一次,討海人看天候出海,說走就走,換來換去,嫌麻煩。他們需要的是機動,以及能夠比一管氣瓶更長的時間待在水下。簡單說,討海人要的是隨時可以下海,並且,一下海就有用不完的氣。 於是,乾脆船上裝一部空壓機,透過長長的空氣管,臍帶樣的讓空氣流通水面上、下。空壓機夠力的話,空氣管可以放得很長,來往船隻要留意的,不是撞到船,也不是撞到人,而是避免槳葉攪斷浮在水面的這些空氣管。 我過去也潛水抓龍蝦,直到發生那件事後,體會很多,也想了很多;之後,不再潛水,改成在水面上抓魚。 那是差不多二十多年前發生的事,那天,我把船隻開到鼻頭邊,下了錨,啟動空壓機,並再三檢查裝備及各個潛水必要步驟;我做事一向細心;一切妥當後,才拉著空氣管潛下水裡。 岬下都是礁塊,凹的凹,凸的凸,之間層層疊疊形成許多礁巷、礁坑。這海域潛久了,像個熟識的村落,某某街,某某巷,某某大樓,這裡住的多是龍占,隔壁巷,左右鄰居都是瓜子?,上層樓有幾隻龍蝦落戶 … 街巷裡常常節慶一樣,魚來魚往,翩翩彩裝,搬奇弄豔,好不熱鬧。 只是,落籍的不一定都在家;潛水抓龍蝦就是一一去敲門。 那天,海面風平浪平,陽光溫煦,難得岬下這片水域無湧無流,水質清澈,幾個洞窟一一都去拜訪了。奇怪的是,竟然沒一個在家。心想,可能天氣好都出去郊遊了。於是,潛得更深一點,終於探到過去不曾拜訪過的一個管狀雙口小窟穴。一隻粗心的龍蝦,將兩隻觸尖稍稍伸在外洞口,內洞口約碗口粗,藏在一褶岩礁凹裂裡。 情勢單純不過,抓這隻龍蝦適用聲東擊西法:左掌在外洞口晃晃,右手伸入內洞口等著受到驚嚇倒退的獵物;簡直就是探囊取物。 果然,龍蝦後退幾步,一下便被我等候的右掌緊握住頭殼。 以為再單純不過的獵局,沒想到,這時候出了狀況。 握住龍蝦的右手,竟然卡緊在洞穴退不出來。? 船長故事講到這裡,我忽然就了解了接下來的情節;插嘴喊了聲:「啊,糖果罐嘛。」 這聽了不曉得多少遍的寓言故事,道理簡單,放掉糖果,放掉龍蝦,貪心的手自然就能順利的退出糖果罐嘛。 「別以為這麼簡單。」船長知道我在想什麼,他接著說:「以為最簡單的總是最難;龍蝦的頭殼長滿逆刺,這一握、一拔,這些逆刺不僅卡死手套棉紗纖維,情急之下,我用力抽拔了幾下,逆刺已嵌進我的掌心;坑洞窄隘,這下退不得也進不得。水底的糖果一旦握住,有時並不是要放手便能放手。 屋漏偏逢連夜雨,恰好就這關鍵一刻,一艘不長眼睛的白目船,汩著滾滾雲煙犁過我的上空,就這麼一下,我的空氣管,我生命的臍帶被槳葉給攪斷了。 不要不信邪,這兩個意外即使個別發生的機率都不高,這次竟然相邀作伙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次徹底體會了。 想想,人一口氣能憋多久? 這場無比簡單的困局,很快就進入了最後讀秒階段。 越焦躁,越用力,那逆刺刺得更深、卡得更死。 越掙扎,僅剩的那口氣就越短。 嘴裡的泡泡再捨不得也都吐盡了,胸肺?縮得像只乾渴的海綿,急需汲取些不過才七、八公尺上方到處都是且自由自在的空氣。 萬萬也想不到,海底小小這只糖果罐,竟然是一張饑饞的利嘴,感覺自己是個誤觸獸夾的獵物,而那隻還握在我掌心裡顫著顫著的龍蝦,倒底是陷阱裡的誘餌,還是魔鬼般的獵者。 血水煙霧般汩汩冒出洞口,我的臉色應該蒼白,或者已經青筍筍。 海上這麼多年,再複雜的困局都曾遇過,也都冷靜的一一渡過了;誰會料到,竟然被一個最簡單的情勢最嚴重的困住。? 我低頭偷看了船長的右掌一眼,心裡想:「還在他手上啊。」我設想到的結果,竟然是壯烈的「斷臂求生」。 「結果呢?」 「當然是脫身了,不然誰講故事給你聽。」 說的也是。 「講講怎麼脫身的?」 「自己想,不過像糖果罐那麼簡單的答案。」 沉默了好一陣子,想了無數的可能;又好像都不可能。 船隻通過鼻岬海域,船身回穩,像是渡過一段泥濘崎嶇後,步上坦途。 港口出現在不遠前方,船長臉上沒有表情仍然沉默不語。 我曉得答案一定在「糖果罐」上,而且應該出乎預料的簡單。只是,越靠近港口,想知道答案的情緒就越急躁、越複雜。 感覺自己一隻手被卡在洞穴裡,呼吸漸漸急促,掙脫不得。明知道冷靜思考和簡單處理是兩把鑰匙,但關鍵的最後這一口氣,糖果罐已經不再是吃不吃得到糖果的問題。 摘自《腳跡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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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