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夢見她的。第一次開始注意到她是自己在夢中大聲嚎叫﹐驚醒了大哥莊道熹的那一次。

莊子儒還清楚記得﹐那一晚紐約風雨交加﹐大哥到曼哈頓赴一個商業晚餐。餐後過來看他﹐因狂風暴雨的﹐最後決定留在他那兒過夜。給大嫂打了電話﹐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才各自上床睡覺去。沉睡後﹐她躺在他的懷裡。她是如此的蒼白虛弱﹐她的身體是那麼的柔軟﹐她的呼吸是如此的微弱﹐他的心好疼﹐他是如此害怕再一次失去她。他哀求地說﹕『不要走!求妳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他居然像個孩子啜泣著。

她的手是如此溫柔地在他臉上撫摸著﹐安慰著他的悲傷﹐他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被撫摸的感受。她深情款款地安慰道﹕『不要難過﹐我會陪著你的。我生生世世都會陪著你的。』

她已是氣若游絲﹐卻還安慰著他﹐他恨自己的軟弱﹐但他無法掩飾害怕失去的痛。他將自己的臉沉入她的胸中﹐不讓她看見自己的悲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要記住她的氣味﹐要將她的氣味永遠封鎖在自己的記憶裡。

她體貼的摸著他的頭﹐說道﹕『別難過﹗我們只是暫時分開而已。我們曾經相約來世的﹐你忘了嗎﹖好好活下去﹐我會等你的﹐等你找到我。記著﹐生生世世我都會等你﹐生生世世我都會陪著你! 答應我﹐好好的活下去﹐別…傷害…自己﹗』

那是他們跨越生死輪迴的誓言。

他直起了身﹐堅定用力的點了點頭﹐望進她眼眸深處﹐想給她自己最後的溫柔。他堅定的說道﹕『我沒忘﹐我怎能忘得了妳呢﹖妳等我﹗我會來找妳的。生生世世﹐不論妳在哪裡﹐我都會找到妳與妳共白首。我會愛妳憐妳惜妳生生世世的。』

就在他們彼此交換了跨越生死輪迴的誓言後﹐她走了。他抱著她﹐像受傷的狼一樣﹐仰天發出淒惻的嚎嘯﹕『等我﹗我會找到妳的﹗』

夢裡的他慟哭著。他撫摸著她冰冷的臉﹐淚水滴在她緊閉的雙眼上。他俯身在她的唇上深深地印下了他那一生那一世最後的一個吻。他再度緊緊地抱住她﹐不願鬆手。失去最愛的痛﹐一波又接著一波湧了上來﹐他心中炸裂的疼﹐一陣強過一陣。最後﹐他用盡所有的力氣﹐將心中的悲痛嚎哮出來。

他沉入在夢中。是他的嚎哮把睡在客廳沙發床上的道熹驚醒了。

道熹熟睡中突然聽見弟弟悽厲的嚎哮驚醒了過來。接著﹐又一聲更是悽慘的嚎哮﹐他心緊地一抽﹐怕是子儒發生了什麼事，一個箭步衝進了子儒的房間。只見子儒雙手緊緊環抱﹐像是抱住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似的﹐臉上肌肉扭曲﹐淚水橫肆。他大聲喊到﹕『子儒﹐你怎麼啦﹖』

子儒沒有反應﹐依舊是大聲地嚎著。道熹被這景象驚嚇住了。他使勁地拍打著子儒的臉頰﹐直喚﹕『子儒﹐醒來﹐你作惡夢了。子儒，你醒醒﹐醒醒。』

子儒依舊在夢裡出不來。道熹最後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子儒猛吸了一口氣﹐這才猛地回到現實世界中來。

子儒人雖醒過來了﹐但魂魄仍在游蕩。他兩眼無神地呆望著道熹﹐人還兀自抽噎著。道熹給子儒倒了杯冰水﹐再拿個濕毛巾給他擦擦臉﹐子儒才慢慢地回過神來。道熹鬆了一口氣﹐道﹕『我的媽呀﹐你可把我嚇壞了﹐我以為你著魔了呢。』

子儒虛脫的癱在床上說﹕『哥﹐我又夢見那個女子了。』

子儒和道熹倆兄弟感情密切﹐子儒有什麼事一般都會找道熹商量。他曾向道熹提過他老夢見同一個女子。那時倆人只當閑話在聊﹐也沒很認真。當時道熹還跟他開玩笑說是女鬼看上子儒﹐賴上他了。

今晚﹐道熹看見子儒發夢囈的樣子﹐再也不敢開這樣的玩笑了。他問子儒﹕『你覺得怎麼樣﹖』

子儒苦笑的說道﹕『糟透了。哥﹐這回兒可不是開玩笑﹐我感覺自己好像死了一次一樣。』

道熹是學自然科學的﹐對神怪的東西一向不信。可這回﹐他心裡是開始有些害怕了。他顫兢地問﹕『是惡夢嗎﹖』

『不是惡夢﹐哥﹐不是惡夢。』子儒搖著頭。他心裡有種想哭的強烈衝動﹐他覺得胸口鬱悶的很。

道熹糊塗了。『不是惡夢﹐你干嘛又哭又叫的﹖』

子儒再也壓抑不住﹐他翻過身把自己的臉埋進了被子裡﹐然後盡情地把尚積存在胸口的情緒和著淚水大聲底宣洩了出來。

道熹看了﹐覺得又是好笑﹐又是莫明其妙。等著子儒緩過氣來﹐他才問道﹕『你這究竟是怎麼啦﹖你到底夢見她什麼了﹖』

『她死了﹗』

『死了﹖』

『死了﹗』

這一問一答﹐惹得道熹爆笑了起來﹐罵道﹕『你爺爺的。夢見她死了﹐你也能哭成這副德性﹐你還是個男人嗎﹖』

『哥﹐不是這樣的。』子儒辯解道。

『那你說說看到底是怎樣﹖』道熹帶著玩笑的口吻問到。

子儒坐了起來﹐一臉正經地說到﹕『哥﹐那不像是個夢。她真實的躺在我的懷裡﹐死在我的懷裡。我能感受到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的唇﹐她的胸。哥﹐我們還相約來世﹐不﹐是生生世世。』

道熹想到剛才那一幕﹐子儒雙手環抱﹐好像懷抱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似的﹐不禁心裡發毛。

子儒繼續說道﹕『當她在我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哥﹐我感覺世界天崩地裂﹐就好像自己心上的一塊肉被人活生生地挖走一樣﹐除了嚎嘯﹐不知自己該怎麼去面對沒有她的日子。哥﹐那不是夢。我現在都還能嗅到她身上的氣息。哥﹐那絕不是夢。夢不可能那麼真﹑那麼切﹐更不可能讓人那麼痛。』

道熹聽得啞口無言。他對這些沒有科學根據的東西持小心保守的態度。他不想否認子儒的經驗﹐但他也不想認同子儒的說法﹐他擔心他這個弟弟會走火入魔地去相信什麼江湖術士的胡言亂語。

他安安靜靜地聽著子儒的陳述﹐不給任何的意見。最後﹐他拍拍子儒的肩說﹕『這事﹐我們以後再慢慢說吧。天快亮了﹐你試著再睡一會兒。等你睡足了﹐頭腦清醒了﹐再來想這件事也不遲。』說完﹐起身睡覺去了。

機上的艙壓有了些改變，子儒調整了一下姿勢，仍是閉著眼睛。他回憶起她第一次在他心上留下影子的情景﹐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氣味從他的記憶裡慢慢地沁到了鼻，再往下漸漸地沁到了心。

齊安妮見子儒不言語﹐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擔心他身體不適﹐小聲地問﹕『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

子儒沒有張開眼睛﹐搖了搖頭﹐有些地不耐煩。他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想著夢裡的她。那一聲﹕『我等你﹐我等你生生世世﹐你聽到了嗎﹖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那不正是他和她在夢裡許下的誓言嗎﹖『難道﹐她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等我﹖難道她真的存在﹐也真的痴心地在等我去尋找她嗎﹖』子儒問著自己。

這時﹐麥克風裡傳來﹕『各位旅客﹐我們即將抵達紐約甘迺迪機場﹐請各位旅客回到位置上坐好﹐並繫上安全帶。也請把椅背…〞不等空中小姐說完﹐機艙裡已經開始騷動了起來。子儒有著說不出的悵然感﹐悻悻然地把椅背調回了90°。他對身邊的齊安妮無動于衷﹐她說了些什麼他一句也沒聽進去﹐等他意識到齊安妮的存在時﹐齊安妮的眼裡已經噙著委屈的淚水。他感到抱歉﹐一手將她環抱了過來﹐齊安妮的淚水頓時消停﹐而莊子儒的眼裡卻有了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