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金剛去借錢  王克難

1950 年代，我們外文系幾個同學為了喜歡聚，成立了小讀書會， 為了繼續讀書會，男女會員不准在會裏談戀愛，五男、五女自稱十大金剛，大家的目標是拿書卷獎， 幾乎每個都拿到了。拿到的獎金，全部拿出來開會用，會在陽明山、碧潭、烏來、外雙溪....開。

一愰已到畢業時光，最後的浩舉是畢業環島旅行。第一站花蓮，坐的是常塌方蘇花公路的公車。十大金剛，看著峭壁下的太平洋，唱著四年來學到的美國流行歌...。

接下來是橫斷公路，路上真的遇到幾次大小塌方，又驚、又喜，直到天祥。

下一站台東，下塌一家小旅館，涼爽的夏夜，大家擁被坐在乾淨的塌塌米上，圍著的小桌子上滿了花生、瓜子、餅乾、牛肉乾等， 第二天清早，有薇爸爸安排的專車送我們到墾丁， 是當時的大奢侈。

那晚香港來的嫚用撲克牌跟大家算命，專算將來職業，她說我們都會跟文學、藝術有關，輪到算我，說會無一專精，但樣樣都沾到，我一面聽，一面把小桌子上的花生、瓜子、餅乾、牛肉乾等每樣都抓來吃，一面遐想墾丁藍色的海洋、大尖山、乳牛、 燈塔。

後來政做了外交官， 衡做了系主任，還當了大劇院院長，薇官拜美國政府最高級的職員，我做了多年社會學研究、公共衛生研究後在家做了幾年家庭主婦，去學了畫圖、音樂、寫作，無一專精，嫚算大家的命都算對了。

話說第二天專車送我們到墾丁，巴士海峽的海比我想像中還藍，海邊少人，許多地方是海事基地，不能進去。國家公園有許多稀有植物， 然後就是牛群，黃的、白的、花的，比我們在台北郊外看到千篇一律的灰色水牛漂亮多了。

然後管錢的蘇把錢包掉了，所有公費都在她包裏，環島旅遊才環了一半，到了阿里山連吃飯錢都不夠，只有吃香蕉，睡在山裏人家冰冷的塌塌米上， 半夜摸黑就起來爬山看日出，凍得牙齒格格打抖，爬到祝山頂時，太陽早已照在頭頂上。我們不死心，又走去看神木，那株三千多年的紅檜高五十三公尺，枝疏葉濃，像一個傲然不屈的巨人，我們十個人手接手合抱它還圍不住整個樹幹。

我們目送下山的火車嗚嗚而去，再一步步往山下走，數著香蕉， 誰也不准多吃一根，餓了就唱歌，走不動了，就再吃一根香蕉，從寒帶林走到溫帶林、暖帶林、亞熱帶林，終於出山了。

一群蓬頭垢面的我們，在那沒有ATM的時代，走到我台南的堂哥家去借錢，好繼續玩日月潭、梨山、靑草湖... 。

節省的堂嫂，馬上替我們做了一桌容易消化的大餐，叫我們慢慢吃，她悄悄在粥裏放了一些她家祖方安靜劑。

我們吃了個飽，塌塌米上橫七豎八倒頭大睡，堂嫂趁我們休息的時候，趕到台南鄉下她哥哥家去拿錢，她家有錢，一下就借到了。

十大金剛錢包又滿之後，罷免了蘇，換了大手筆嫚，一路住好旅館，吃好吃的玩回台北，人生有幾次大學畢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