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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10/05 13:11:56瀏覽36|回應0|推薦0 | |
你斜躺在右側的車椅中沉睡著,呼吸帶著均勻的微鼾,車子在5號高速公路上急馳北上,車中一片寂靜,環繞在耳際的是車子的引擎聲,車輪與路面的摩擦聲,夾雜著車外呼呼的風聲,形成規律低沉、綿綿不絕的背景音樂,環繞在無聲的車中。 我靜靜地駕車,没有播放音樂,怕吵醒酣睡中的你。車子早已遠離城巿的燈光進入山區,車裡車外一片漆黑。我兩眼直視前方專注地開車,餘光偶爾掃過右側,由於椅背向後斜放,黑暗中有時看不到睡在身邊座椅中的你,感到心中一驚,定神再轉頭,看清你熟睡的側臉,才安下心來。 我們同車無數次,與你單獨駕車出門旅行卻是第一次。你從中國返家過年,正值我換新工作的休假中,難得有機會與你同行北上訪友。 半途中你醒來,我換到乘客座讓你駕車,從筆直平坦的5號高速道轉入環山的152號公路,道路開始彎曲迴轉,小車在你熟練的駕馭中輕快地奔馳於迂迴起伏的山路,你問:「我好像記得這條路,小時候我們開車來過嗎?」 我訝異於你早年的記憶。是的,在你三歲那年的夏天,我們曾經開車翻越重重山脈,迂迴起伏的山路,漆黑的夜晚,正如今夜,但不是同一條路。 第一次與你同車是二十五年前的夏天,我從醫院返家,雙臂環抱著你柔軟的小身體,你小小的頭依偎在我胸前,小手緊握著我的手指。我穿著母親為我縫製的淺紫羅蘭色薄絨印花睡袍,紮著兩條短辮,母親笑我是大孩子帶小孩子,你被緊包在同色的花絨布中沉睡在我懷裡,母親說初生的嬰兒要用軟布包裹好才不會受驚。 那一天我將你從醫院抱回家,我們第一次同車。年輕的我,初生的你,我們開始了母子緣。 像每一對住在美國的母子一樣,我們有許多同車的時光。 然而,我們同車的次數也許比起其他的母子少了許多。因為工作,你小時候大多是外公或阿姨、姑姑開車接送,有時是同學的媽媽接你放學。中學時你搭公車回家,錯過班次要等很久,你很不喜歡。 因為不曾如全職母親般日日開車接送你,有些同車的記憶尤其鮮明。 那時你約莫兩三歲,一天我開車接你回家,因修路繞道而行,坐在後座幼兒車椅中的你忽然緊張地問:「媽媽妳去哪裏?」我驚訝於小小的你竟然認識回家的路。 有一天傍晚從幼兒園接你,路過麥當勞買了炸薯條,你在車上吵著要吃。我一面開車一面反手將薯條遞給後座的你,你因搆不到薯條著急地哭鬧,我回頭哄你,一個不留神撞上前面忽然停下的旅行車,日本小車的引擎蓋在撞擊下如奶油蛋糕一般壓扁了。為了一根薯條引起的車禍記憶猶新,不知你記不記得? 三歲時帶你去黃石公園,漫長的車程中,你不停地問我還有多久才到。我哄著你畫畫,說一直走就到了。愛畫圖的你坐在後座勾畫沿途的風景,小嘴叨唸著:「一直走、一直走,就到了。」車子奔馳在筆直無盡頭的公路上,你乖乖地不吵不鬧,專心一意握著蠟筆,畫著一條條長長的路。 後來妹妹出生了,兩兄妹坐在車中總是不停地爭吵打鬧。那個年齡的你,還不懂得愛護幼小的妹妹,或是覺得妹妹搶走了父母的寵愛,那幾年家人同車的時光,總是哭鬧叫罵聲四起。一旦安靜下來,回頭查看,必然是你和妹妹在後座睡著了。記不記得當年的那輛車子裡,滿是潑翻果汁的酸臭味和零食碎屑的污漬? 上初中後,你進入青少年反叛期。有一次載你和幾個同學去看電影,我在車上對你講中文,讓你覺得很沒面子,你皺著眉怪我為什麼不說英文。那段時間與你同車總是戰戰兢兢,生怕一點小事便要與你紅臉爭執。沒想到多年後,你選擇去中國創業。 高一因搬家轉入新學校,你一心想進學校的網球隊努力苦練。選拔那天下午,我提早下班去學校接你,你滿臉沮喪沉默不語,上車後趴在後座椅子上默默流淚。我心疼不已,恨不得能求教練再給你一次機會。 然後你長大了,十六歲的生日一過,你立刻考上駕照開車上路,從那時候起,我們很少再同車。偶爾坐你的車,我總是緊張地抓緊門把,一路對你喊著:「開慢一點!小心!不要離前面的車那麼近!」我害怕坐你的車,你也很不耐煩聽我的嘮叨。 你離家上大學,畢業後去了中國。除了接機送行,我們很少再同車。 回程時,我們沿著101高速公路南下,是一個典型的加州冬天,太陽毫無保留地將它的光與熱射灑於陸地與海洋,冬季的冷空氣與温暖的陽光組合成完美舒適的好天氣。車子沿著海岸線滑行,耀亮的陽光照進車中,射在你握著方向盤的手臂上,我望著你那堅實的臂膀和長長的手指,想到二十五年前那隻緊握著我手指的粉紅細嫩嬰兒的小手,感歎時光飛逝。我舒懶地享受車中的陽光浴,窗外一片無雲的藍天,左邊傍山右邊沿海,沿途景致宜人。我們停車歇息,拍攝美麗的海景,海風很大,照片中我的長髮拂過臉上,你年輕的臉在陽光下閃亮。 這次與你同車,我不再需要緊握車中的扶手,你的駕駛方式已經沉穩,我能在車中與你舒心地聊天,安適地熟睡。 你的生命中從開始就有我,我的存在對於你,就像陽光空氣和水一般自然。 而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是一個禮物。二十五年前你誕生的第二天,我將小小的你從醫院抱回家,那一天存在我記憶中的事你不會記得——我們第一次同車的回憶。離開醫院的冷氣房走入炎熱的盛夏,我穿著淡紫印花睡袍將你擁在懷中,小心翼翼深怕炙熱的艷陽曬傷你露在軟布外嬌嫩的小臉,我抱你坐進車中。 第一次與你同車,我們倆被同色的花絨布包裹著…… 很高興與你開車旅行,在我的中年,你的青年;我們能夠像朋友一般隨興談天,如工作夥伴一樣分擔開車的工作;你睏了,換我;我累了,換你。長途車程不感到辛苦乏味,可喜的是你我在車中相伴。 很久以後,當我很老不能再開車時,我們還會同車,你坐在駕駛座,我坐在乘客座,你帶我去公園、去銀行、或是去醫院,就像現在的我開車載著我年邁的父母。 當我更老的時候,我或許還會坐在你的車中,如果仍然住在南加州,大概也會是這樣陽光燦爛風和日麗的天氣。那時候已是中年的你,應該會記得那一天的我,穿什麼花色的衣服、是什麼樣的天氣。 而我,也許已不能留住與你同車的記憶;如同你不記得,二十五年前嬰孩時期與我同車的回憶。 我想到人生,從嬰兒到老年,何嘗不是一個圓,走回原點? 不論未來如何,很高興在一個溫暖的冬天與你同車共遊,留下美好的回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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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