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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7/06 12:45:30瀏覽97|回應0|推薦0 | |
畫中沒有說完的故事
車子停在一家中式自助餐廳門口,曉晴取下太陽眼鏡,刺目的陽光從擋風玻璃射入車內,玻璃上沾黏的灰垢和蚊蟲的屍身無以遁形:「不用拿輪椅吧?就幾步路。」男人沒有回答、鬆弛的眼皮下垂似乎睡著了。她走下車打開乘客座的車門,他驚醒,曉晴替他解下安全帶,左手攙起德建的臂膀,右手扶在車的門框上護著他的頭頂,緩緩扶他下車。 曉晴動作熟練,父親去世前幾年都是她照顧。 從停車場走向餐廳有一段緩坡,右邊是一座小花園和噴水池,走了幾步德建便有點喘,她只及他的肩高,當年喜歡他體格高大,暗喜自己在他身邊顯得嬌小。從他的肩頭望去,淺藍的棉質上衣褪得泛白,肩臂接合處有幾處開線,「該替他買衣服了。」她想。 已過了午飯時間,餐廳客人不多,將他安置於窗邊的小方桌前坐下,她走向琳瑯滿目的餐台取菜,自助餐菜式多,總有一些合他口味的菜吧,他病後特別挑食,這幾天訂的特價午餐盒幾乎碰也不碰。 撿了幾樣他喜歡的海鮮,烤鮮蠔、炸蝦、螃蟹,和生魚片,像照顧幼兒般為他繫上圍兜,叮嚀了幾句,她起身為自己拿菜。
這是附近較高檔的一家中式自助餐廳,古典風的裝潢設計,沈穩的深棕色調,傳統中式木桌椅、大紅色的古風燈飾搭配、艷麗的紅牡丹花圖案地毯,牆上壁畫也是以牡丹為主題,華麗典雅,室內暖黃的燈光將壁上的牡丹罩上濛濛的淡橙。 牡丹是她最喜愛的花,半甲子的光陰,夢起、夢碎、夢醒,人生的幾個階段,都纏捲於牡丹層層疊疊、豐盈嬌嫩的花瓣中。
***
認識張德建時她是一個藝術學院的應屆畢業生,在一家設計公司實習,她紮著馬尾,身穿當年流行的大喇叭褲,V形領口緊身T恤,專心伏在桌上趕設計圖。午飯時間辦公室空無一人,一個男孩提著茶壺站在她身邊,窗外陽光刺目,男孩擋住了從玻璃窗射進室內的陽光,他穿著淺藍色的T恤和牛仔褲,因背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她感覺到男孩帶著幾分腼腆,她將茶杯遞上,白色的茶杯內緣印著褐銹的茶漬。 第二天上班時曉晴注意到她的茶杯洗得潔白透亮,男孩每天藉著倒茶會來找她聊幾句,兩人逐漸熟稔,他總穿同樣的衣服,不是變黃的白棉布襯衫、就是洗得泛白的淡藍圓領衫,磨白的牛仔褲也沾著污漬。一天下班後他邀她去海邊,餐廳的座位臨窗,斜陽金亮的光點紛碎在他們的髪上和肩上,男孩定睛望著她,曉晴有點不自在,「汪曉晴,如果我讀了大學,一定會追妳。」他突兀地說,有點結巴,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認真的表情。 餐後兩人並肩走在沙灘上,天色已暗,海風徐徐,他牽起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在漆黑的夜晚她緊閉雙眼,腦中浮現梵谷的星夜,星月迴旋於夜空中,形成了一個一個漩渦,星雲蠕動著,一切似乎都在迴旋、轉動、在夜空中放射著絢爛,激烈,鮮艷的色彩。 也許在黑夜中感性戰勝了理性,也許是夜晚的浪潮聲如夢似幻,將她心中的防洪堤沖潰,多年後曉晴憶起,那晚好像是自己將手放入德建的手掌中。
曉晴去畫室找燕子,燕子是她最好的朋友,高中時代兩人就立志做畫家,燕子臉龐很寬,腮骨突出,皮膚黑,說不上漂亮,但有一對靈活的大眼睛、長濃的睫毛,臉上總是一副率性自在、滿不在乎的表情。燕子右手握著畫筆、烏溜溜的眼珠盯著曉晴:「談戀愛啦?看妳眉飛色舞的。」曉晴掩不住滿心甜蜜歡欣,男孩靦覥真純的愛慕,讓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被人全心全意愛的感覺實在太棒了,燕子妳懂嗎?」話一出口曉晴就後悔,燕子暗戀徐教授很久了,沒有回應。 她告訴燕子,德建是孤兒、又只有高中學歷,「他年齡比我小、學歷低,妳知道我爸媽最重視門當戶對。」曉晴眼中的光采黯淡下來。 燕子捉狹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追求這種不被世俗認同的愛情需要勇氣,也會有犧牲,妳自己要想清楚。」燕子的嗓音偏低、沙啞帶有磁性,吐出的字句像一個歷盡滄桑的中年女人。
台北的夏天溼熱,老家後院加蓋的廚房有如蒸籠,家人圍桌午餐,曉晴鼓起勇氣告訴父母她和德建交往,問清家世學歷後父親破口大罵:「妳是缺胳膊還是斷腿?要找這樣一個人?」曉晴的臉漲得通紅,淚水和汗水𣾀成一道鴻溝,將她和父母隔開:「他會考大學,我可以等他。」父親面色鐵青,盛怒之下掀翻桌子、盤碗砸了一地:「妳一定要跟他來往,就給我滾得遠遠的,不要在我眼前!」小狗夾著尾巴溜出廚房,弟弟妹妹也嚇得噤聲。 她淚眼婆娑望著父親,恨恨地想:「你從來沒有把我當作小公主,憑什麼反對待我如公主的男人?」
曉晴哭著跑到徐教授的畫室,畫室比家溫暖,父親常罵她:「妳把家當旅館嗎?整天不落家。」門沒鎖,她推木門,嘎吱一聲,燕子正在畫畫,看到曉晴雙眼紅腫,她放下畫筆,「哎,妳本來也知道妳爸媽會反對的啊,別哭了,妳的人生妳自己決定。來,我們畫畫。 」曉晴抹去涙水,支起畫架開始作畫,繪畫是療癒,讓她的心靜如止水,煩惱糾結的思緒沉入湖底,無波無痕。 那天她畫了一幅牡丹,深深淺淺的紅、粉紫、乳白,幾朵牡丹花在枝葉簇擁下顯得濃艷不失清雅,背景是淡淡的幾抹藍,以印象派的畫法將牡丹花的濃淡與光影交織,色彩豐美朦朧,雨水滑落在花瓣上,如淚珠點點。徐教授讚道:「這幅畫結合了莫奈的荷花柔美朦朧的光感、和梵谷花卉作品中強烈豐富的情感,陽光雨水交織處理得很好,將熱情、希望,和憂傷的情感表現了出來。」 「雨中牡丹」畫作獲得了大專美術系油畫類首獎。
***
拖著兩只皮箱,懷抱著滿腔夢想,曉晴和德建遠赴法國投靠叔嬸,在巴黎近郊的小教堂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學畫的夢想很快便被現實毀滅,異域語言不通,經濟拮据,只能在餐館打工謀生,那是當年中國留學生在歐洲唯一的活路,每天深夜身心交瘁回到小屋,只求能睡個好覺。那幅牡丹油畫堆在屋角,雜物層層掩蓋,沾灰蒙塵。燕子來信:「同學們都好羨慕妳去巴黎,去看羅浮宮和奧賽美術舘了嗎?寄照片來啊!徐教授問妳申請學校順利嗎? 」信中提到幾個同學的近況,誰開畫展、誰的作品在畫廊賣等等。她沒有回信。
現實生活如同洪水猛獸,為了求生存奮力戰鬥,七年之後終於有了自己的餐廳,德建喜滋滋地將「雨中牡丹」畫掛在壁上,店名取為「牡丹園」。德建的夢想實現,志得意滿,曉晴卻變得抑鬱消沉,敏感易怒,時常莫名地哭泣,她懷孕了。
新店開章不久,燕子和徐教授突然出現,多年來的壓抑和委屈襲來,她愧對自己,辜負了老師的期望,曉晴不敢正視徐教授的目光,燕子興奮地指著壁上的牡丹畫,淚眼濛濛中花瓣上的雨滴擴大散開,變成白茫茫的一片淚海。 那幅牡丹為她的繪畫生涯劃上句點,是她拋棄夢想的証據。
餐廳生意興旺,錢來了、夢卻遠了。
多年後曉晴偶爾會想,如果那個雨夜她沒有去牡丹園,如果不曾親眼目睹廚房的那一幕,也許她會繼續過著無夢的人生,留在巴黎做中餐館老闆娘吧。腦中浮現一個畫面:一個中年發福的女人,穿著印著牡丹花的紅旗袍,笑盈盈地向客人介紹店名的由來:「喜歡牆上那幅牡丹嗎?是我年輕時得奬作品。」「哇,老闆娘以前是大畫家吔。」客人讃道。
女兒出生了,德建覺得女兒是他的福星,取名星星,對女兒寵愛有加。星星的誕生為曉晴灰黯的心情帶來些許陽光,嬰孩圓胖的小臉上一對圓亮的大眼睛,微張著紅潤的小嘴,眼神滿是天真和新奇,懷抱著女兒溫軟的小身體、舞動的小手小腳,曉晴沉睡多年的靈感甦醒了,她抓起白紙畫了一張又一張。 女兒入睡後她交代保母阿秀照顧,興沖沖地抱著新作去餐廳找德建,那是一個寒冷的雨天,過了打烊時間,大燈已熄,她想德建一定在辦公室結帳,想給他一個驚喜。門虛掩著,傳出細小的聲音,暖黃的燈光從門縫中洩出,細長晶亮的黃光拉得很長,照亮了地毯上的紅牡丹,她將臉貼近門縫,頓時曉晴臉上的笑容像畢卡索的抽象畫一般、扭曲變形了。 她被眼前的景像驚呆了,德建背對著她和一個年輕男子熱烈擁吻,男子的臉被遮住,只能看到半邊側臉和頸子,她認出來了!是小周,新來的二廚,上個月面談時她不太滿意:「太年輕了,看他那麼瘦弱,不像是能在廚房幹粗活的人。」「東北來的年輕人,小老鄉需要工作,幫他一下吧。」德建堅持僱用。 曉晴倒退了幾步,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逃離那一扇門和那一道光。 開店後德建自我膨脹,變得趾高氣昂、囂張跋扈,對她冷淡易怒,不再是昔日那個事事依順、寵愛她的男人,生活熔爐中壓力和溫度不斷地升高,德建待在店裡的時間愈來愈長。 她不是沒有想過他外面可能有女人,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對手竟然是一個年輕的男子。 在寒風冷雨中走了很久,手中的畫紙浸水破損成片,回到家時全身濕透,人也凍僵了,「老闆娘妳不是去店裡嗎?這麼淋成這樣,會感冒的。」阿秀著急地替她放熱水洗澡,她大病一場。
那一夜之後曉晴的人生陷入灰黑的泥沼,多年來為愛情和婚姻吃苦受罪、丟下畫筆、犧牲夢想,一切都失去了意義、變得荒謬可笑。她鬱鬱寡歡、時常哭泣,繪畫的夢想埋在心靈深處,成為心頭一塊巨大的傷疤,不能碰、不敢想。她情願他愛上另一個女人,至少可以理直氣壯地質問:「她哪一點比我好?」她始終不敢問,害怕聽到的回答是:「他沒有比妳好,但他是男人。」
***
幾年後曉晴帶著星星離開了巴黎,來到波士頓南邊的一個濱海的小城投靠燕子。
花了很長的時間將德建和巴黎的生活從生命中剔除,如同從一張油彩層層覆蓋的舊畫布上刮去顏料、想重新上色,但不論如何努力,還是留下痕跡。
光陰荏苒,十多年過去,耶誕節前夕,巴黎傳來德建中風的消息,星星一片孝心將父親從巴黎接來。 德建回來那天,曉晴塗上淡玫瑰色的脣膏,望著鏡中的自己:「這樣氣色好一點。」響起開門鎖的聲音,女兒推開門,陽光從敞開的大門瀉入屋內,星星扶著德建站在大門口,門外陽光刺目,她的瞳孔一時無法適應,他的臉和身型因背光顯得黯沉,黃昏的光影讓她想起那張婚禮照片,他們牽手走在花園中,身後是金燦的夕陽。
她有時候會想,婚禮那一天逆光而行也許正寓意了他們的婚姻。
星星將行李搬進屋中,曉晴仔細打量德建,除了蒼白瘦弱,外表沒有太大的改變,倒是神情與記憶中大不相同。她差點衝口而出:「你還回來幹嘛?」卻聽見自己溫和的語氣:「回來啦?」德建輕應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乞憐討好的眼神,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他轉頭避開她的目光對女兒說:「我的藥拿進來沒?」
服務員來收盤子,杯盤撞碰的聲音很大,她收回思緒,胸口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鬱悶、傷感,灰黯,像要把自己捲進一個黑洞,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掃過眼前的男人,蒼白、衰弱,髮鬢斑白,他正努力地用筷子挾起一隻粉橘色油亮的炸蝦,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失敗。 這個恍若前世人生中的男人正坐在她眼前,大口嚼著螃蟹腳,專注的神情像在做一件人生最重要的事,滿桌蟹殼和食物的殘渣,她沒有問起小周的事。 窗外的天空湛藍無雲,她嚥了嚥口水說:「用手拿吧,吃完用濕紙巾擦手。」她遞給他一包紙巾,語氣溫柔,連自己也感到意外。 吃完炸蝦德建放下筷子:「我再去拿一些蛤蜊。」她正待起身扶他,他示意自己可以,一手撐著桌子站起身來,他的左腿因為中風不太靈活,歪斜著身子、拖著左腿緩步前行。 目光追隨著男人搖晃不穩的步伐,牡丹朵朵鑲印在深棕的地毯上,遠望如同鮮妍的花朵盛開於泥土地,細看卻是污漬累累,處處殘留著食物湯水掉落的油漬、客人穿梭往返取食的腳印,塵埃點點,經年累月將地毯罩上一層又一層的污垢,醇濃的紅牡丹花添加了赭灰變得黯淡、失去了光澤。
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吧,他們分開了很久,恍若前世今生,久遠記憶模糊,成為不連續的碎片,似幻似真,人生中的悲喜怨嗔,經過長年光陰的洗滌,褪色、破損,像他身上的那一件淡藍的棉衫。 明天去為他買新衣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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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