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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衣草花海之三:當牡丹遇見薰衣草
2025/07/06 12:55:17瀏覽84|回應0|推薦0

當牡丹遇見薰衣草

    

***

 

       走進燕子的畫室,一幅未完成的裸女油畫吸引了曉晴的目光,女人斜倚在藍色的絨毯上,一手撫著頭髮,背景是窗外高樓大廈的街景,「這張很棒,有徐教授的畫風,是他的畫嗎?」她讚道。當初燕子和徐教授的師生戀受到很大的阻力,「沒看出畫中的女人是我嗎?」燕子的笑容有點淒涼:「是他的最後一幅畫,沒畫完就走了。」燕子臉上閃過思念和悲傷,瞬間消失,又是一副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表情。

        曉晴被那幅裸女畫深深地吸引,挑起她長久丟失的情慾。自從那個晚上在牡丹園目睹德建和廚師小周擁吻的那一幕,她的身心進入冬眠,再也沒有讓德建碰過她。畫中的女人眼神哀傷、凝視著遠方,目光漾著愛的渴求,午陽從玻璃窗射入,光點跳躍於她尖挺的雙乳,女人的手緊抓著藍毯,掩不住壓抑的情慾。

       在死亡面前,性與愛變得悲傷絶望,激情如太陽的光點跳躍閃爍。

       那天夜晚,在黑暗中曉晴褪去衣裳撫摸自己的身體,她呻吟,像火山爆出的熔岩奔流,將冰雪融化,火與冰結合,她墜入溫熱的水渦中迴旋沉浮。

        離開巴黎,曉晴來到波士頓投靠燕子,她以為逃離牡丹園、那個婚姻的牢籠和夢想的墳墓,就能找回原來的人生。她像一個戰士離開殺戮戰場,被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所困擾,夜裡時常出現同樣的夢境,漆黑的夜晚、餐廳中昏黃的燈光、突然閃電霹靂,擊中牆上的牡丹畫,粉紅、淡紫、乳白的牡丹花散落,碎片滿地。

        一天在燕子的畫室遇見方文強、一個中年男子、燕子畫會的朋友,兩人正在計劃合辦一個油畫展。看到曉晴,男人揚起嘴角露出禮貌的笑容,笑意被孤獨的神情蓋過。男人對燕子說畫展還差兩張海景畫,下午要去海邊寫生。「妳一定會喜歡那𥚃,尤其黃昏特別美,要不要去散散心?」看曉晴鬱鬱不樂,燕子慫恿方文強帶她去海邊。

 

***

 

       那是一條美麗的海岸線,踩過大大小小的岩石走向海灘,她靠在一塊大石頭上仰望前方的天空,雪白的雲彩如縷縷棉絮,一簇簇、一卷卷,隨風恣意飛舞,纏卷、又散開,白雲映在湛藍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銀光閃閃,雲彩的倒影在水中流轉,海天融為一體。

       藍天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畫布,任你揮灑,方文強支起畫架開始構圖上色,雪白的畫布上刷上一片藍、墨綠的海面、大大小小的灰岩,他用小刀在藍天上堆砌濃厚的白油彩,刮平、抹散、刷開,一朵朵雲彩躍上畫布,在藍天中飛揚起舞。

       曉晴坐在一邊靜靜地欣賞海景,微風徐徐,心中的鬱悶被風吹散,男人全神專注作畫,似乎忘了她的存在。

       夕陽西下,方文強收起畫具,兩人坐在石頭上閒聊,太陽即將沉落於海平面,一線奪目的金光從雲層中鑽出,金橙、柿紅的雲彩在天空狂野地飛舞,紫灰的彩霞如層層薄紗飄揚,他說多年來忙於教學,很少創作。

        天色漸暗,曉晴取下墨鏡:「我也是學畫的 」昏暗的天光掩蓋了她眼中的傷痛,「不過早就放棄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男人沒有多問,她接著說:「你畫畫時開心嗎?」不等他回答,曉晴輕聲自語:「我會心痛。」

       當年不顧父母反對,抱著得獎油畫「雨中牡丹」與張德建遠赴巴黎、藝術之都,她天真地以為自己能擁有愛情與藝術,殘酷的現實將繪畫的夢想埋葬,牡丹園中的背叛粉碎了愛情,她一無所有。

       海風徐徐,波浪拍岩,靜謐的風,溫柔的浪,天空中飄舞的彩雲,一個安靜的黃昏,創造了一個隱密的空間與時間的洞穴,因為陌生、讓他們感到安全而暢所欲言,都是經歷過傷痛的中年人,經由傾訴和傾聽感到不那麽孤獨。

        方文強說二十年前和未婚妻試婚紗的途中發生了一場改變命運的車禍,一部車闖紅燈從右邊直衝而來撞向乘客座,他只受了輕傷,雅美卻腦部重創,昏迷了十多天才醒來,智力受損、認知功能也明顯退化。「出事後我內疚自責,她昏迷的那段時間我下定決心,只要她醒來我們就結婚。」

      「妳有沒有看過卡夫卡的「變形記」?」方文強突然問,曉晴搖搖頭,他說書中的男主人翁從睡夢中醒來突然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蟲,人變成蟲的故事雖然很荒謬,但小説中表達了三種變形: 生理的變形、心理的變形,和人際關係的變形。雅美因車禍產生了生理和心理的改變,「不知不覺地我們的關係和感情也變了形,她變成一個陌生人,剩下的只有責任。」她轉頭望向男人,他的眼晴望向遠方海平面的盡頭,最後一絲夕陽的餘輝照在他的臉上,側面望去男人鼻子挺直,眉毛濃密,他突然轉過頭看著她,孤獨憂傷、讓人心痛的眼神。

        回家後收到短信:「謝謝妳聽我的故事。」她躺在床上閉起眼睛,腦海中出現方文強的畫,心中有一股難言觸動,比起眼中看到大自然的清靈純美,那幅畫色彩濃烈卻不協調、筆觸潦草混亂,畫布上多處恣意留白,畫面透著渴望、壓抑,和矛盾的情感。

   

       一週後方文強傳來一張照片,一幅日落海景的油畫,「那天夕陽很美,我回家後畫下來了。」這幅畫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氣氛,豐郁的色彩、活潑的筆觸,頗有印象派大師莫奈的名作「日出」的風格,主色調以灰藍、金橙,和淡紫為主,光點交錯、重疊、滲透,又融合,烘托著一輪橙紅的落日,波光與霞光互相輝映。

       正待讚賞、電話響起,「明天有空來畫室嗎?想給妳看兩張海景新作。」男人的聲音透著興奮和期待,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女人的哭叫聲,電話匆匆掛斷。曉晴腦中浮現一間零亂的屋子,男人守護著像孩子般任性哭鬧的妻子,他說妻子車禍數年後腦傷逐漸惡化,語言能力退化,有自閉的傾向,心智回到十二、三歲,每天沉迷於電視和電腦遊戲。

      

       次日曉晴淡施脂粉、刻意打扮了一下,人到中年已經失去了自然就是美的條件,她穿上鵝黃的圓領衫、牛仔褲、配上淡紫的薄外套,按地址找到了畫室。門沒關,她探頭望向室內,十幾個畫架和座椅,三面牆壁堆疊了許多畫布,畫册、雜誌、和書籍零散地堆在桌面和書架上,滿室濃濃的油畫顏料味,熟悉的味道,她吸了一口氣,方文強背向她,聞聲轉過頭:「妳來啦?」臉上的笑容很溫暖,好像他們是老朋友,頓時陌生感消失了。

       男人帶她參觀畫室,他說週末教高中和成人班素描和油畫,除了上課用的教室外還有一間工作室,角落放著一幅未完成的巨幅油畫,「是富士山!」曉晴輕呼,畫中的富士山在湖的對岸,山頂上一簇厚白的雲層,像給富士山戴了一頂白帽子,前景塗著大片厚濃的藍紫油彩,近湖處是淡如麥色的蘆尾,尚有一部分留白,畫布上的油彩乾裂、沾著厚厚的塵埃,方文強看出她的疑問:「這是二十年前畫的,一直沒有完成。」他說雅美是日本人,訂婚後去東京見她的父母,兩人去富士山玩,正是薰衣草盛開的季節,滿山遍野的紫花。

       他的眼神黯淡下來:「這張畫本是我想送雅美的結婚禮物,還沒畫完就出了車禍,她醒來後完全不記得那次旅行,我一直在等、想等她恢復記憶後再完成

      那一天沒有發生,雅美不再是雅美,未完成的富士山在角落中蒙塵。

      望著畫布上油彩斑剝的富士山,曉晴想到牡丹園餐廳中的那幅雨中牡丹、失去的夢想;燕子畫室中那張未完成的裸女畫、失去的愛。

 

*** 

 

       她成為方文強畫室的常客,看方文強指點學生申請大學的作品,憶起過去和燕子在徐教授畫室的時光;一天成人班人體模特兒課程,模特是一個年輕女孩,反坐在一把靠背椅上,露出光裸的背,深棕色的長髮紮著馬尾,女模微側著臉朝右下方望去,一襲米白的細棉布裹著下身,布上印著淺橘淡紫的牡丹。

       像「歌劇魅影」中的克莉絲汀,曉晴像著魔一般,手中的畫筆不由自主地舞動起來。

       等她回過神,眼前的裸女畫已大致成形,「感覺很好,右肩的光感可以再加強一點。」方文強站在她身後。「哇,妳以前學過嗎?畫得真好。」「我喜歡妳畫白布上的花。」「畫人物好難哦,妳好棒。」學生們多是初學,紛紛走到畫布前讃歎。

       曉晴淺笑:「以前畫過,好久沒畫了。」沒有洩漏自己的專業出身,她以業餘愛好者的姿態出現,多年來困擾她的專業包袱卸下了。

       下課後同學們陸續離開,曉晴仍怔怔地站在畫前,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多年來繪畫如心中的舊傷,不時化膿發炎,有時劇痛難忍、有時隱隱作痛,今天不疼了。她突然轉身向後跑,不知他在身後,奔向前的衝力忽然被阻擋,她一頭栽進他懷𥚃,兩人踉蹌地倒退了幾步。

     「我想,你應該把那幅富士山和薰衣草的畫完成。」話說出口曉晴自己也很意外,她滿臉發熱、不敢抬眼。

       她從冬眠中醒來了,驚喜地發現,人生畫布雖然色痕斑斑,依然能夠重新上色,斑剝沉暗的底色雖會削減油彩的鮮明度,卻能添增醇厚豐郁的層次感。

      「他懂我,被人懂的感覺真好!」曉晴躺在燕子畫室的長沙發上,眼中帶著少女的天真,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想到年輕時代剛認識張德建時,她曾對燕子說過,被人愛的感覺真好;走到中年才明白,她更希望被人懂。

       多年過去,張德建仍在巴黎守著他投注一生心血的牡丹園,昔日中國餐館的盛況不復,傳統的經營方法和菜式早已落伍,餐廳瀕臨破產,小周也離開了他。

        一天從巴黎傳來消息,他昏倒在牡丹園、中風了,無法再獨立生活,他來到波士頓投靠曉晴。

       她想起卡夫卡的變形記,每個人的一生都經歷著不同方式的變形過程,生命的本質便是不斷改變,不論是肉體或精神。當年那個為她洗淨茶漬、將她視為珍寶、對她一往情深的十八歲的少年,壯年時代變成一個同性戀的餐館老闆,如今衰老病弱、步履蹣跚地來投靠她。

        曉晴彷彿看到書中巨大的甲蟲、時而呻吟、時而發狂,她是該驅趕它、還是照顧他?

       數月來忙著照顧德建、很久沒有去畫室了,好容易找到看護,曉晴去畫室想給方文強一個驚喜。門是敞開的,室內空無一人,卻感覺很飽滿,彌漫著油畫顏料和亞麻籽油的氣味、家的味道,她朝小工作室走去,室內悶熱,方文強背對著門站在畫架前,工作服上沾滿油彩,聞聲轉頭,手中握著畫筆:「妳來了 我快畫完了,喜歡嗎?」他興奮地望著她,額頭上掛著汗珠,臉色泛紅。

       畫布上一片濃醇的紫色花海,遠處富士山被雲霧半掩淡出,怒放的薰衣草狂野恣意在風中飛舞旋轉,深淺不同的藍紫色調、層層濃淡不一的油彩,呈現出如夢似幻的浪漫情調。原本以富士山為主題的畫做了極大的轉型,透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混合了梵谷「星夜」畫中深邃的孤獨絢爛、和「鳶尾花」畫中律動和諧的生命力。

        方文強上前擁抱她,溫熱的唇壓著她的,她被捲入畫中紫色的漩渦,在風裡、陽光下,薰衣草田野中,刺目的陽光讓她無法睜眼,身體緩緩旋轉浮升,到富士山的頂端,然後輕輕落在山頂厚軟的白雲堆裡。

       她張開雙眼,男人的臉距她太近,無法對焦,朦朧中她看到他在微笑,少見的、燦爛的笑容。

    「我終於畫完了,二十年之後。妳記得原來富士山是畫的主題?我的心中一直有一座翻不過去的山,而忽視了遍野盛開的薰衣草。」男人從她身上滑下,兩個身體緊貼在一起,轉身面向她:「妳是我的薰衣草。」方文強輕啄她的唇:「我們的心中都有一座山,我的山是對雅美的內疚;妳的山是他對妳的背叛,畫完這幅畫後我放下了

       曉晴突然明白,多年來心中那隻擺脫不了的大甲蟲其實並不是張德建,而是自己的心,糾結怨忿堆疊成為一座高山,阻擋在心中,讓她無法開懷擁抱愛情與繪畫。

        兩人並肩站在畫前,彷彿可以聞到花香。

      「薰衣草的花語是等待愛情。」男人像在自語、聲音低沉溫柔。

        電話響起,她從薰衣草花海中驚醒,方文強接起電話,臉色變了:「雅美跌倒了 」掩不住焦慮,他匆匆離開畫室。

       工作室靜悄悄的,只剩下曉晴和薰衣草對望。

      

        她在薰衣草旁支起畫架,調色盤中擠出各色油彩,雪白、深紅、鵝黃、棕褐,天藍,朵朵淡粉深紅的牡丹躍入畫布,在薰衣草旁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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