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別

      手機叮了一聲，母親傳來短信，要她回家整理父親的畫，打算賣房子。「記得走後院進去。」母親追加一句。

      很久沒有回家了，她費力推開通往後院的柵門，老舊的木門發出不情願的嘎吱聲，穿過狹長的院子，一座白色的木頭階梯通向二樓的房間，那是父親的畫室，原來是一間與主臥房相連的休閒室，父親去世後母親將與臥房相通的門上了鎖，只能從後院進入畫室。

      為什麼上鎖呢？她沒有問過母親，是想將與父親的過去鎖在房中，展開新的人生呢？還是無法面對失去父親的悲痛，而將記憶鎖起？

      或許都有吧，自從高中畢業舞會的夜晚，她不曾走進這個房間。

      高中二年級意外地收到畢業舞會的邀請卡，一個暗戀已久的高班男孩邀她作舞伴，她欣喜萬分，央求母親帶她去買禮服。「穿去年的那件不行嗎？我沒有空，妳沒看到爸爸的情況嗎？不能幫忙就不要添亂了。」母親不耐煩地回答，眼中充滿疲憊、佈著血絲。

      一年前父親診斷出癌症第四期，如晴天霹靂將幸福的家庭擊成碎片，一連串的放射治療、化療，和手術，母親心力交瘁奔忙於工作與醫院，家中愁雲慘霧，無人關心她和弟弟的情緒，弟弟每天關在房間不出來，家中的氣氛沈悶令人沮喪，她放學後經常和朋友在一起不想回家，成績大退。

      禁不起她苦苦哀求，母親請小阿姨帶她去買參加舞會的衣裙，她選了一件淡粉桃色的連身裙，腰際紗裙層層篷起，身後繫著軟緞蝴蝶結，配上一雙細跟銀色碎鑽高跟鞋。回家後換上新衣裳，髮上戴了一個碎鑽的小皇冠，像一隻美麗的粉蝶，輕盈飛舞，穿過長廊，落在父親房中，那一霎那她忘了父親在病中。

    「把拔，你看我漂亮嗎？」她是父親的小公主，她從小就知道。

      父親病後搬到與主臥房相通的一間休閒室，母親方便照顧又能安靜地休息，屋子是U字型建築，她和弟弟的房間在U型的左端，父親的房間在U型右端，隔著偌大的後院相望，課業繁忙、課外活動多，或者是青少年期反叛逃避的心理、不想面對生病的父親，她很久沒有走進父親房間了。傍晚時分，晚春的陽光溫煦，窗戶面西，父親正在床上閉目休息，與病魔纏鬥了一年多他已消瘦憔悴不成人形，小蝴蝶飛進小屋中，帶來春的氣息，父親睜開眼，臉頰削陷，雙眼無神，看到她清秀蒼白的面容展開一絲笑容，：「小月亮，妳好漂亮。啊，我的女兒長大了。」望向鏡中的自己，她長得像父親，白晰的小圓臉上鑲著一對黑亮的大眼睛，平時穿著鬆垮T恤和牛仔褲少女的身軀，裹在粉桃的紗裙中婀娜亮麗，充滿嬌嫩青春，毫無生氣的小房間亮了起來。

      她出生於中秋節，小月亮是父親對她的膩稱，這個名字突然將她捲入時光隧道，變成五歲的小女孩，「把拔你可以快點好起來嗎？我不想要你生病。」她坐在床沿撒起嬌來。父親撐起上身伸手摸摸她的頭，這個動作讓她感到幸福，「真想把我的小公主畫下來。」父親慈愛地望著她，夕陽橙紅的光暉從百葉窗的縫隙瀉入，將她的紗裙染上金紅，父親的臉泛起紅暈，無神的雙眼亮了起來。

      那天她和父親分享了許多少女的心思，多開心她心中愛慕的男生請她當舞伴、她的煩惱、她的夢想，父親專注地聆聽，不時輕摸她滑軟的長髮和面頰，她滔滔不絕地講著，沒有注意到父親眼中的哀傷。

      那個畢業舞會是她十六年人生中最閃亮的一天，粉桃色薄紗隨著曼妙的舞姿飄然展開，她和舞伴榮獲了舞王舞后的冠冕，她興奮又激動，父親病後第一次她這樣放鬆儘情玩樂，直到午夜才返家，家中燈火通明，她心中冒起不祥的預感，「爸爸呼吸困難送急診了，一個晚上都聯絡不上妳，快、我帶妳去醫院。」小阿姨拉著她直奔醫院。

      慌忙中紗裙被車門夾住，撕破了。

      父親沒有等到他的小公主，母親說父親最後深吸了三口氣就走了，醫生說是敗血症。

      沒有父親的家失去了溫度，家中三人各自舔舐自己的傷口，弟弟更加孤僻沉默，母親找人打掃父親的房間後將那扇與主臥相通的門裝上大鎖，U型的右上角缺了一段，那間房彷彿不存在於屋子中。

      也許母親以為將那扇門鎖住，就能放下悲傷和思念，帶著一雙兒女展開新的生活。沒有人提起父親。

      她時常覺得父親還在畫室，只是見不到他，高中最後一年渾渾噩噩地過去，申請到外地大學，她離開了家。

      成長後談了幾次戀愛，男人示愛的方式千篇一律，牽手、擁抱，親吻，她一直在尋覓一隻輕撫她頭髮溫暖的手掌。

      爬上木梯，小陽台木板地上依稀可見兒時的油彩畫，一座有煙囪的紅色房子，屋𥚃有一個男人牽著小女孩的手，院子草坪上有粉紅色的獨角獸、黃色蜜蜂和藍色小鳥。五歲生日父親為她買了一組木板畫顏料，「小月亮，生日快樂！要不要在陽台上畫妳最喜歡的東西？」那天她畫了心愛的獨角獸，將父親和自己用一個很大的紅心圈起。

      這個牽抱她成長的男人、她深愛的父親，卻早已不在房中。

      多年來心中被憤怒、逃避，內疚，和思念困縛，她悔恨自責，那個畢業舞會的夜晚，她錯失了與父親道別的時刻。

      鼓足勇氣，她從背包中取出鑰匙，費了一番功夫才打開生銹的門鎖，推開房門，午陽瀉入房中，映入眼簾的是畫架上一幅未完成的油畫，身穿粉紅紗裙的女孩，紥著馬尾，側頭望向窗外，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和前身，抹上一層淡金，背光面的紗裙是沉暗的粉紫，腰後繫著一只大蝴蝶結，畫中光影流轉，女孩身後的暗部上角一抹淡黃，像舞台上閃亮的聚光燈。

      只有她和父親知道，畫中的那一團亮是一個月亮，女孩面朝陽光舞起，月亮在她身後守護。

      關上房門、轉開緊閉的百葉窗簾，陽光照亮空氣中浮塵點點，在這小而隱密的空間中，只有父女二人，她怔怔地望著畫中的女孩，想像父親拖著病體在畫架前作畫的樣子，一個病危的父親急切地想畫下他心愛的女兒，將愛和守護注入畫布中，是與女兒告別的禮物嗎？畫布經年蒙塵，她走向前輕拭灰塵，撫摸著畫中即將起舞的女孩，女孩是畫的主題，父親精心完成了，對比的光影讓人感受到強烈深濃的感情，女孩身後的背景尚未完成，依稀可見炭筆鈎畫了一張木床，或許父親是刻意留白，讓他的小公主來完成這幅畫，就像陽台木板地上的童畫，父親和她，圈在一個很大的紅心中。

      不知過了多久，房中的夕陽光從金燦變為橙紅、紫灰，最後一線光消失了，在黑暗的房間她黯淡的心情卻亮了起來，一股暖流在心中漾開，從畫架上取下油畫抱入懷中，她鎖上房門離開畫室，暮色已濃，夜空中明月高掛。

       她沒有錯過與父親道別，父親從來沒有離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