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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衣草花海之二: 燕子的天空
2025/07/06 09:37:23瀏覽82|回應0|推薦0

燕子的天空

***

        燕子興奮地喊:「教授,找到了,牡丹園,你看。」她伸手指向對街的一家中餐廳,徐家偉緩步走在燕子身後,他總是慢條斯理,戴著一幅黑框眼鏡、留著小鬍子,濃密的頭髮朝後梳,露出飽滿的前額,他瞇著眼朝燕子指的方向望去,一家中國餐館、門面不太,店門口高掛著兩只紅燈籠,玻璃門的木框漆成大紅色,掛著一個深棕色鑲金邊的扁額,店名是金色的正楷粗體字「牡丹園」。

        初冬夜晚氣溫很低,徐家偉兩手插在黑色長風衣口袋中,燕子將手臂放入他的臂彎,她和曉晴從徐教授習畫多年,大學時代兩人把畫室當家,一有空便跑到工作室,有時畫畫、大部份的時間看教授作畫或只是閒聊,徐教授常笑她們:「妳們天天在畫室混怎麽交男朋友啊?」畢業後曉晴去了巴黎,那時徐教授在油畫界名聲漸高,拜師學畫的學生更多了,燕子兼起助教的工作。

        她推開玻璃門,進口處是一個酒吧臺,擺了許多酒瓶和玻璃杯,一個年輕的服務員迎上招呼,「汪曉晴在嗎?」「哦,妳找老闆娘,請等一下。」大概是快打烊了,餐廳客人不多,一個女人從廚房走出,蓬鬆過肩的捲髮,身穿淡藍的襯衫、薰衣草紫的長背心,和一條灰底淡橙花朵的長裙,化了淡妝:「啊,教授、燕子!」女人看出燕子臉上閃過的驚愕:「我變了很多吧 ⋯」曉晴顯得幾分不自在,像是被人窺視了她的袐密,努力擺出淡然的表情,她將他們帶到餐廳角落的一張卡座坐下,桌前一盞竹編的斗笠型吊燈,透出暖黃的光。

        曉晴變了,燕子想,是哪裡改變了呢?她一時也說不上來。

     「教授,你看牆上曉晴的那幅牡丹花畫,地毯也是牡丹,曉晴,一定是妳設計的,餐廳名字也是妳取的吧?」燕子環望餐廳的裝潢,讚道。從進門起徐家偉一直沉默,這時突然冒出一句:「妳還畫嗎?」曉晴眼睛紅了,一串串眼淚倏然而下,燕子輕扯徐家偉的衣角、轉移話題:「餐廳開章不久一定很忙,教授你不要給曉晴壓力。」燕子望著滿臉淚痕的好朋友,突然明白她的改變是什麼了。

***       

        曉晴和她是死黨,從高中時代兩人就立志做畫家,「我的畫以後要掛在藝術博物館,不是只放在畫廊賣錢。」曉晴不只一次說,她的眼睛清澈明亮,透著天真執著的神采。她們考上同一所藝術學院,那一年徐家偉剛從法國留學返台,是藝大的客座教授,他開的油畫課堂堂爆滿,大一新生的燕子和曉晴修不到課,「我們去找徐教授,說不定他願意開班教我們。」燕子性子急,拉著曉晴跑去徐教授的工作室,木門虛掩,徐教授正在作畫,聞聲回望,聽了她們的請求,他考慮了一下溫和地說:「妳們明天晚上七點過來,我看一下妳們的程度再決定。」兩個女孩大喜過望,從此拜師習畫。

        吊燈的竹條編織緊密,燈光不論如何努力從細縫中擠出,只能洩出微弱的光暈,是法國人喜歡的浪漫氣氛吧,燕子想,這一刻,三人相對無語,昏黃的燈光將每個人的面色罩上一層陰霾,曉晴眼中的光采消失了,當年那個志高氣昂、一心想成為大畫家的汪曉晴、徐教授的得意門生,丟下了畫筆,拋棄了夢想。

        燕子望著對座淚痕斑斑的曉晴,側頭看到徐家偉眼鏡片後痛心責備的眼神,她換了一個話題:「張德建呢?」

      當年曉晴決定和張德建遠赴巴黎,徐教授很贊同:「巴黎是個好地方,藝術之都,妳會學到很多東西,決定學校後我替妳寫介紹信。」曉晴的眼神透著對巴黎的嚮往,臉上笑容滿溢,圓圓的臉頰漾起兩個小酒窩,像一隻展翅待飛的小鳥,她在一旁羨慕地說:「我的名字是燕子,妳卻像燕子般飛走了。」

      曉晴走後不久寄來一張結婚照,新娘身穿一襲象牙白、設計簡單雅緻的禮服,小篷袖,裙身滾了三圈細碎的荷葉邊,她捧著艷紅的花束,一對新人牽手穿過樹蔭,年輕的臉上漾著屬於那個年代和那個年歲特有的,青澀靦腆的笑容。灰白的砂土地被夕陽光罩上一層金紗,光影將她的白裙染成淡淡的紫灰,兩人背光而行,背景是明亮耀目的樹叢和天空,將新娘新郎籠罩在陰暗的樹影下。

        

      很長一段時間曉晴杳無音訊,燕子寄了幾封信也被退回,一天終於收到曉晴的來信,字跡潦草:「燕子,巴黎的生活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法文好難,生活費又高昂,本來的計劃是德建在他叔叔的餐廳工作,我去藝術學院上課,可是他嬸嬸說店裡生意不好、拒絕了,他只好去幾家餐廳洗碗打雜,每天忙到深夜,工資還是付不起房租,我們搬了幾次家,我也去打工了。替我轉告徐教授、我暫時不會申請學校,讓他失望了。」 那是最後一次接到曉晴的訊息。

***

        一晃數年過去,「藝術之都」沙龍展在巴黎舉行,徐家偉的油畫作品獲評選參展,燕子陪他同行,展覽結束後朋友聚會,有人突然提到:「老徐,巴黎市區新開了一家中餐廳,上次去吃飯看到店裡掛了一幅牡丹油畫,很像你的風格。」燕子心中一動,立刻撥電話去餐廳詢問,「找到曉晴了!教授,約了明天晚上九點去店裡找她。」

      

      七年的光陰足以磨蝕一個夢想,曉晴嫁作商人婦,繁瑣的店務就像那一盞細竹絲編織的吊燈,將她對繪畫的熱情纏裹捆綁,失去了亮度和熱度。

        那天晚上因張德建的出現轉變了話題,他身穿白色的廚師布衫,神采飛揚地談起這些年辛苦創業的過程,好容易開了店,他管廚房、曉晴在前台做經理。曉晴在一旁靜靜坐著,手指將雪白的餐巾捲起、又打開,曾經沾滿油畫顏料洗不淨的指甲,如今塗上了深紅的蔻丹。

        曉晴的神情似乎顯得更自在一些。

        她將曉晴拉到一邊耳語:「我和教授要結婚了,明年打算合辦畫展,這次總算不再是師生聯展了,哈哈。」「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燕子,真為妳高興!」「不像我,什麼都沒有了 」曉晴低聲自語。「來,嚐嚐我的手藝。」張德建從廚房走出,手中端著油亮的炸蝦和蠔油牛肉。

        次日燕子和徐教授飛回台北,三個月後他們結了婚。

        從大學時代她就暗戀徐家偉,他充滿藝術家的氣質,畫風厚重沉鬱,筆觸奔放,是一個寡言卻溫暖的人。曉晴知道她的心思:「他大我們十幾歲,又是教授,妳不會覺得有代溝嗎?」燕子四歲時父母離婚,父親在她的人生中缺了席,單親家庭的成長環境讓她世故早熟,她喜歡成熟的男人。曉晴不同、她的性情憨厚天真,藝術天份高、領悟力強,學畫後技巧突飛猛進,熟練地掌握了徐家偉畫風中沉厚不失灑脫、奔放又內斂的特質,上課時燕子注意到徐教授對曉晴賞識的目光,表面上裝著蠻不在乎,很長一段日子她獨自留在畫室畫到深夜。

        從巴黎返台的途中徐家偉痛心地說:「汪曉晴如果繼續畫下去,應該能在油畫界斬露頭角,可惜了。」曉晴抑鬱的神情一直縈繞在燕子心頭,「我不相信放棄理想的愛情會幸福。」她將頭靠在徐家偉的肩頭。大學畢業後不再受到師生戀的阻礙,徐家偉逐漸接受了她,燕子轉頭望向飛機窗外,天色已微亮,一片赭紫灰藍的雲海,層層捲捲的雲霧,朝陽出現,遠方的天際橙紅的雲彩中冒出一線金光。

      

        她知道曉晴和自己一樣,她們的人生需要愛情和藝術才會幸福,缺一不可。

   

        婚後數年後徐家偉罹癌去世,幸福的二元素只剩下藝術,燕子去了波士頓。

        在波士頓結交了幾位志同道合的畫友,她成立了一個畫會,將客廳隔為畫室,供畫友們聚會,有時結伴去郊外寫生,大部分的時間她都待在畫室作畫,守住那剩下的一半幸福。

     

        一天電話響起,是曉晴,「燕子,他外面有人,我必須離開巴黎,繼續留下我會崩潰。」曉晴說她早就知道了,聲音很空洞。

      曉晴來了,帶著女兒星星,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很像年輕時代的曉晴,燕子帶她們去畫室,曉晴怔怔地望著滿牆滿室的畫,半晌才回過神來:「燕子,妳進步好多!比徐教授的畫風鮮明抽象,有妳自己的風格。」曉晴指向屋角窗邊一張未完成的裸女油畫,「那一張是教授的畫嗎?」她走到畫前,目不轉睛看了很久,眼中閃著薄薄的淚光,像是觸動到內心深處的某一些情感。

  

***    

        徐家偉生病後他們搬到市區離醫院近的一棟高樓,公寓臨窗俯視街景,台北的冬天綿綿細雨,天色總是灰陰陰的,一天下午陽光從厚厚的雲霧中射出,照亮空氣中的塵埃,金黃的光芒四射、條條光束清晰可見,照亮樓房和街道,「好美的天空,小燕子,我想畫妳。」小燕子是家偉對她的膩稱,他病後很少作畫,那天興緻盎然,兩人將高背躺椅搬到窗前,鋪上藍絨毯,他要她褪去衣裳靠在躺椅上。徐家偉當時已是國內有名的油畫家,專精裸女和花卉,許多作品在美術館收藏,多年來燕子看過無數模特兒進出他的畫室,但他從沒有畫過她。「今天我要用畫家的眼光看妳,而不是男人的眼光。」看到燕子啞然的表情,徐家偉蒼白的面容浮現一絲微笑:「我已經取好畫名了:燕子的天空。」

       那天他畫了很久,「今天先要處理天空的光感,這種雲隙光很少發生,妳看太陽光從雲層間滲射出,光束從天而降,光暗相間的天空真奇妙。」燕子左手撫著短髮,微仰著臉望向窗外的雲彩和光影,第一次做人體模特兒,她竟然雙頰泛紅、幾分羞澀,右手不自覺地抓住藍毯。 

      徐家偉最後沒能完成這幅畫,他握著她的手:「小燕子,我不能陪妳了,替我畫完燕子的天空,這是我給妳的禮物,讓它變成我們兩人共同的作品。」他走後燕子每天痴痴望著畫,畫中的女人雙頰酡紅,望向窗外的眼神彷彿在沉思,帶著渴望和悲傷。她羨慕畫中的自己,那時家偉還在她身邊。

        以畫家的手和愛人的心創造出來的裸女,奔放的筆觸和濃郁的色彩都流露著深情。

      

        多年來她的人生環繞著徐家偉,做他的學生、他的妻子,在他最後的作品中,她成為他畫中的女人,沒有徐家偉的人生要如何走下去?在別人眼中她是一個灑脫自信的女人,只有家偉知道她是一隻戀巢的小燕子,只想守著他、 守著家。「燕子的天空」是他對她的期許和希望、留給她的功課,燕子決定赴波士頓藝大的姊妹校進修。

        靠燕子在藝術界的朋友關係,曉晴應聘於一個美術學校教兒童畫和中文,在波士頓安頓了下來,空餘時間來畫室找燕子聊天或看她畫畫,「燕子,我好羨慕妳,妳知道自己要什麼,勇敢地去追求,妳深愛徐教授,他走了妳還是堅強地畫下去,不像我 」「愛情和藝術是我們當年的夢想,妳守住了,我卻都失去了。」曉晴說她在巴黎時每天都很沮喪、經常發呆、落淚,一點刺激就歇斯底里哭叫,對什麼都失去興趣,也不想畫畫。「後來才知道我那時得了憂鬱症。」

      燕子瞭解曉晴,她天真、善良,但優柔寡斷,她的人生註定被生活決定。那個冬天在巴黎見到她,燕子一眼就看出她不幸福,或者怪罪憂鬱症、也許那就是曉晴的個性,她被生活的繩索捆綁,走不出婚姻的牢籠。

        望著「燕子的天空」,她心想該動筆把這幅畫完成了。午陽斜照,晴空萬里,沒有令人驚嘆的雲隙光,窗外一片湛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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