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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7/12 03:02:38瀏覽33|回應0|推薦0 | |
在擁擠吵雜的港式飲茶餐廳,我們餐畢起身離席,我攙起八十六歲的老父親,想牽住父親的手,卻感到父親急著想掙脫我的手往前追趕,四周擠滿了桌椅和各式點心的推車,很難清出一條人行通道。我從父親肩後望去,看到他的另一隻手正向前伸出,父親的上半身前傾,伸出的左手懸在半空中,手掌張開,指尖用力微彎,那一隻手粗糙黝黑,筋脈突出,手背上佈著老人斑,有些蒼老仍然強勁有力。我這才明白原來父親是想牽住走在前面幾步的母親。好幾次他的手指快要觸及母親的肩,總被推車或穿梭不息的行人插入而阻隔,走在前面的母親並未察覺父親的心焦,繼續快步前行。我看到母親的手被哥哥牽著,於是輕聲告訴爸爸:「哥哥牽著媽媽了,別擔心!」父親這才緩過神來,放慢腳步讓我牽住他的手,慢慢走出人群。 在那一刻,我心中想到《詩經》中那生死不渝的愛情名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父親的心中也許從不曾想過這樣美麗動人的愛情詞句吧!在那擁擠的餐廳中,父親只是擔心著身患癌症的老妻會不會被桌椅推車絆倒?她最近喊腿疼,會不會又膝蓋發軟而摔跤? 六十多年來,父親像英雄般保護照顧著母親,從英挺的青年,步過壯年、中年,直到進入顫顫巍巍,自己也需要被扶持的老年,父親依舊無微不至地守護著母親,牽住母親的手。 龍應台在《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書中的前言:「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父母之於我們,大概就像城巿裡的行道樹一樣,誰會停下腳步來問他們是什麼樹?」父母的來歷,父母的愛情,父母的人生,作子女的我們,又何曾用心去關心和體會?縱使我們在成長過程中曾經駐足片刻,想從父母的生活中找尋人生的答案,年少的淺薄與天真,也無法讀懂父母的時代,和他們婚姻中的愛情。 父母的年代,在烽火戰亂中成長,那是個有傷有痛的時代。十九歲的母親孤身一人隨著父親來到台灣,進入夫家成為長媳長嫂,終生未能再與父母相見。母親偶爾提及,若不是父親全力支持担待,年輕的她很難適應大家庭的種種規矩。戰後的生活清苦,那個時代的愛情內斂保守,父母之間沒有溫柔的話語,沒有深情的眼神,也不曾說過「我愛你」。父親愛燒菜,一有空便在廚房大展廚藝,油煙瀰漫鍋盤狼籍,母親工作之餘總是陪伴在廚房收拾善後,父親沉默寡言脾氣不好,少見父母談心說笑,為家人煮食是父親表達愛的方式。我唸初中的時候,愛情是瓊瑤小說中形容的的那怦然心動、熾熱的眼神、無盡的甜蜜與柔情、和訴說不完的情懷心聲。十三歲的我悄悄地觀察父母的關係,見到的只是日日柴米油鹽及一成不變枯燥無趣的生活,我在日記中寫下:「我找不到爸爸注視媽媽眼神中的深情;也看不見媽媽對爸爸的愛戀與柔情 …… 那不是我心中憧憬的愛情!」 十多歲的女孩,還不能體會父母一代的愛。那情與愛的線縷,經歷了現實與歲月的洗禮,被生活中繁瑣的事務和種種愛怨情結,纏絞糾結成為解不開、理不清的線團,層層密裹的線球蒙上了灰塵與汗漬,早已失去新鮮美麗的光彩。父親的深情、母親的溫柔,都深深地埋在線團中。作為子女的我,看見的只是白天外出奔忙於工作,下班後和週末在廚房中忙碌的父母;在生活重擔的勞碌和壓力下,父母眼中透出的疲憊與無奈。 直到自己活到當年父母的年歲,走過了超過一半的人生,才逐漸明白了父親的情深義重,那份執著的深情雖不曾流露於溫柔的眼神中,在週而復始的每一個日子裡,他烹煮滿桌美味的湯飯菜餚,悉心照顧妻兒的生活起居。七年前母親病後免疫力低不宜外出,飲食需要特別照顧,父親因憂心而更加沉鬱,他像一棵大樹般守在母親的身邊寸步不離,無微不至地照料母親的三餐,直到母親病情好轉,才見父親的眉宇稍顯舒展。 走出餐廳,母親停下腳步,父親終於如願牽住了母親的手,兩人緩緩走下階梯。我望著他們的背影,父親因脊椎退化側彎,走路時身體有些傾斜,看來不如母親穩健,他的視力也因白內障而模糊,而父親的手緊緊握著母親的手,認真專注地望著每一個台階,輕聲關照著身邊的「牽手」老妻:「慢、慢,小心走穩!」 我彷彿看見很久很久以前,青年的父親高大英挺,雙眼炯炯有神;美麗的母親神采飛揚,巧笑倩兮,兩隻年輕的手緊緊牽握著,牽繫著熱烈的愛戀與激情;之後很長的日子那兩隻手分開了,各自忙碌於工作和家務,牽扶衰老的父母、牽抱幼小的子女,雖不再有牽手的閒情,而夫妻的深情已繫於生活中的每一個重覆的環節,溶入婚姻中的每一個喜樂和憂煩的片刻。 一個甲子之後的金色歲月,他們的手又再度緊緊牽在一起,牽繫著心中的愛憐與疼惜,憐惜老伴的病痛,心疼對方年華老去。 父親牽著母親的手,牽住一生相持相守,不離不棄,與子偕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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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