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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28 12:19:26瀏覽26|回應0|推薦0 | |
隧道
坐在海邊的露天餐室,長方型琥珀色的木桌,橙紅的大型遮陽傘將耀目的陽光隔擋,湛藍的海面泛著一層濛濛的霧氣,幾絲雪白的雲絮飄浮於淡藍的天空,初春陽光和煦、透著寒意。她說他運氣真好,南加州今年冬天雨水多,難得放晴,被雨水洗滌過的海景格外清新寧靜。 她坐在他對面,身穿大紅色羊毛衣,領口鑲著兩圈玫瑰花蕾絲,毛衣是尖領,露出瘦削的頸子和單薄的前胸,她頭戴一頂海藍織花毛線帽,紅色是她喜歡的顏色,像她的個性,溫暖熱情。 新冠疫情已減緩,上週他從台灣飛至洛城,女兒來機場接他,說媽媽免疫力低、他需要隔離一週才能見面,他堅持去旅館前先將蛋糕送去,在她小屋前院的窗口招呼,天色已暗看不清她的容貌,他將一盒蛋糕放在門前的小圓桌,一盒給女兒,叮嚀女兒趁新鮮吃:「我上飛機前才去媽媽最喜歡的那家烘培坊買的。」
大學時代他在新竹、她在台北,他經常搭車返往,因為想她,當然也是為陪伴母親。母親長年神經衰弱、胃疾,失眠,母親說剛結婚時住在偏僻的小區,晚上四周一片漆黑,父親常出差她獨自一人在家,正要入睡時聽到客廳有人撬鎖的聲音,她嚇得蒙在棉被中不敢出聲,雖然小偷沒有進屋,自從那次只要夜晚聽到聲音她就緊張害怕,「我的病就是那時候種下了根。」母親患了憂鬱症,經常竭斯底哭鬧與父親爭吵,說父親外面有女人,他初中時父親調職倫敦之後很少回家,他便成為母親身邊唯一的依靠,夜裡母親睡不著時總會喊他,他握著母親的手坐在床邊陪伴。 他靜靜地等待母親入睡,房間被黑暗吞噬。
第一次帶她回家,母親捲縮著瘦小的身子坐在桌邊吃午餐,冷淡地招呼她後便支使他去陽台收衣服,他下樓時看到母親自顧自挾菜,不時對她投以敵意的目光,她手足無措地站在桌旁。
隔離期間每天與她通電話,她拒絕視頻:「我現在只剩皮包骨、頭髮也掉光了,不看也罷。」他想起昔日的她,圓圓的臉、豐潤的身材,笑起來兩個深深的酒窩,她的個性活潑開朗,讓他感到溫暖明亮;反之他憂鬱敏感,心思深沉,她說她喜歡他的溫柔和耐性,他心中苦笑那是長年被母親磨出來的,他從小就被父母之間的情殤捆綁,幼年起母親時常抱著他哭:「爸爸不要我們了,媽媽只有你了。」他伸出小手輕拍母親的背。
也許自幼常聽母親說起黑夜遭小偷的舊事,他覺得母親的人生像是被囚禁於一坐黑暗的隧道中,自己有責任去拯救她,而當母親拉住他的手時,他又盼望掙脫黑暗。 遇到她,像是看到隧道盡頭的光亮。
一週的隔離終於結束,女兒訂了海邊露天餐室,開車來接他,她坐在前座,看得出刻意妝扮過,說妝扮也只是擦了護膚乳和護脣膏,為憔悴的臉和乾裂的唇添增些許光澤,她從年輕時就不化妝,她說不想以後老了病了,不化妝時別人看不慣,這一刻他倒情願她塗一點口紅,顯得氣色好些。三人在車中無語,她打破沉默:「還有一週在美國,你難得來,有沒有想去哪裡玩?」在病中她還是先為別人著想,二十年前她主動提出離婚也是為了他和母親。
婚後與母親同住,新婚的歡愉被母親陰沉的臉色掃盡,母親覺得她奪走了兒子的愛,不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讓母親接受她。母親不敲門就進入他們的臥房,婚姻生活毫無隱私,生了女兒後母親要求她辭去工作在家帶孩子,對她處處叼難苛責,經常抱怨失眠、害怕,半夜要他去房間陪伴、對他哭訴和數落她的不是,逼他離婚,他心力交瘁深陷於痛苦中。 一天下班回家不見母親,去房中才發現母親服了過量安眠藥昏迷不醒,急急送去醫院洗胃,那天他失控對她大吼:「再晚一點發現我媽就沒命了,她在房間那麼久妳怎麼沒去看一下?」
「我訂了主廚特餐,沒有特定菜單,是由主廚隨性搭配的套餐。」她微笑,豐滿的面頰削陷,皮膚也顯得鬆垮,兩個酒窩混雜在皺紋中,仍然清晰可見。「今天你們給我慶生,我請客。」是啊,她的生日是春天,二十歲生日他在杜鵑花叢中為她拍照,她身穿白色圓領襯衫,紅白碎花荷葉邊的圓裙,站在兩株雪白的杜鵑花叢後,長髮、臉上帶著稚氣未脫的笑容,身後是一排高大的椰子樹,照片經年色彩褪淡,他一直珍藏。
三個月前收到她的短訊:「我上個月得了新冠發燒不退,照斷層掃描發現腫瘤,是一種罕見的癌症,目前無藥可治,醫生說控制得好最多也只有十二個月。」她語氣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事,他立刻撥電話,聽到她的聲音,他哭了:「我來看妳。」離婚後他們一直保持聯繫,女兒暑假常回台灣,父女關係也維持得不錯,他再婚了,不幸福,她卻一直單身。
他告訴母親她罹癌,要去美國看她,「你走了媽媽怎麼辦?」母親老淚縱橫:「我老了,你也不要我了。」他眼前又出現那座黑暗的隧道,「為了您,我虧欠了她一輩子,她只剩幾個月了,我必需去看她才能安心。」他漲紅了臉:「媽,三十年來第一次,我要把她放在您前面!」 第一次他違逆了母親。
主廚特餐的確美味,她吃得很少,每一道菜嚐一口就給他和女兒了,她說化療的副作用是噁心想吐,「吃了止吐藥才出來的,為了享受我的生日大餐。」她習慣性伸手撫弄額前的劉海,手指碰到光滑的額頭僵了,臉上閃過一絲哀傷,她拉整絨帽:「啊,忘記沒頭髮了。」酒窩又出現了。他疼惜地望著三十年來深愛的女人,大把髮絲脫落時她是多麼焦慮無助,傍晚時分金黃色的太陽照耀海面,波光粼粼,橙紅的陽光灑在她臉上,為蒼白臉頰抹上胭脂,海風透著涼意,女兒將薄毯包在她身上:「爸,我送你回媽媽家,晚點再來接你。」
她換上舒適的絨毛衣和棉質頭巾,屋中只剩下他們兩人,她突然取下頭巾,「幫我照一張生日照吧,光頭照留念。」他幾分錯愕,眼前的她像女兒出生時一般沒有頭髮,「還是好看。」他按下相機。 他細細詢問病況,「醫生說腫瘤在我身上三十年了。」她苦笑。 他們認識也三十年了。 他站起身將她擁入懷中,隔著厚絨衣仍可觸摸到瘦骨嶙峋的身軀,淚水一串串倏然而下,落在她光禿的頭頂,滑落、沾溼了她的臉,「對不起,三十年來妳受苦了。」他哽咽,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身體微微抽搐:「好好維護你的第二個婚姻,我走後你要多照顧女兒。」淚眼模糊中他望著餐桌上的吊燈,溫暖明亮。
回程在飛機上他的思維在光陰隧道中穿梭跳躍,她的影像交錯重疊,杜鵑花叢中清純的昔日、小屋中髮絲落盡的現今,她一直是他人生隧道中的光亮。
返台不久女兒來電,說她已轉至一家有名的癌症院,醫生開始用一種臨床試驗的新藥治療。
放暑假了,他帶小兒子去游泳,手機傳來女兒的短訊:「媽媽臨床試驗新藥有效,腫瘤縮小了。」傳來一張照片,她們又去吃主廚特餐,盤盤皆空,自拍中母女二人笑得開懷,她胖了,兩頰漾著深深的酒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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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