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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7/17 06:57:11瀏覽59|回應0|推薦0 | |
*** 「你怎麼又弄得一身髒兮兮的?髒腳不要踩在地板上!」祖母皺著眉大吼,伸出手臂一把將傑西拽出門外,將他放在門前的台階上,一面用毛巾幫他擦腳、一面抱怨:「真是麻煩,馬克還要我照顧,你媽生了你又跑了,真是個壞女人。」她用力將泥沙從傑西的腳指頭夾縫中擦淨,泥漿已經乾了,質地粗硬的舊毛巾刮在皮膚上有點疼,他乖乖等祖母擦完,將衣褲上的泥沙拍落,便一溜煙跑向廚房後的小屋。 推開老舊的木門,祖父正在拉小提琴,臉上神情專注,看到他會意地眨了一下眼,意思是:「又挨罵了吧。」小傑西玩累了,爬上祖父的舊躺椅,在琴聲中很快地睡著了。 晚餐時分祖母喊他們吃飯,餐桌旁站著一個帥氣的年輕男子,「嗨,馬克!」傑西一躍上前,抓住馬克伸出的雙手,兩隻小腳踩在他的腿上快速上爬,一眨眼便坐上馬克的肩,這是他們最喜歡的遊戲。 一天男子突然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祖父告訴他馬克去了外地工作。懂事後傑西才知道馬克是他的父親。
成長過程中慈祥的祖父扮演了父親的角色,傑西對音樂的喜愛來自祖父,祖母個性強悍,暴燥易怒,生活拮据、老年還要撫養孫兒,她總是眉頭緊蹙、神色憂煩,事事怨聲載道,經常提起他的母親當年如何勾引馬克、又離棄他們的往事,傑西從小調皮好動、經常挨罵,平時對祖母敬鬼神而遠之。一天在幼兒園同學嘲笑他沒有媽媽,小傑西滿腹委屈跑到後屋找祖父,窗旁木櫃上一架黑色老舊的手提型收錄音機正播放著小提琴協奏曲,祖父坐在椅中望向窗外,專注凝神,臉上漾著沉醉忘我的表情,他幼小的心靈突然感受到音樂強大的力量,彷彿將祖父帶到另一個世界,傑西輕扯祖父的衣角。 祖父回神看到傑西,將他抱在腿上:「寶貝,這是西班牙音樂家薩拉薩蒂的“流浪者之歌”,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曲子。」他在祖父懷中靜靜聆聽,琴聲時而高亢激昂如千軍萬馬奔騰、時而低迴委婉似流水潺潺,傑西感受到一隻溫熱柔軟的手掌輕撫在心上,委屈和氣憤頓時消弭無蹤。 幾年後馬克又回到小屋,他曬黑了,真誠溫暖的臉上多了皺紋和滄桑,傑西已及馬克的肩高,不再是可以跳坐在他肩上的小男孩了,「嗨,馬克!」傑西開心地招呼,他沒有改口叫爸爸,馬克像兄弟,小時候是他的哥哥,現在更像弟弟。
除了祖母口中對母親惡毒的謾罵,傑西對母親一無所知,小學時代有一位女老師瑪麗,聲音溫柔低沉,臉龐略寬,棕色微捲的短髮,臉上總是帶著溫和慈愛的笑容,傑西想像中的母親像瑪麗老師一樣,他想也許母親是被壞人帶走,有一天她會突然出現,緊緊抱著他親吻說抱歉。
許多年過去,母親沒有出現,傑西不再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男孩,成長過程中他的心中長出一把尺,開始橫量是非善惡,童年對母愛的幻想破滅,渴望和思念轉為冷漠和怨恨,他無法諒解一個拋棄孩子的母親。高中畢業前夕祖父急病去世,為了生計祖母決定將後屋出租,傑西把自己關在小屋中、一遍又一遍地聆聽流浪者之歌,琴音蕩氣迴腸,悲愴哀怨,在音樂中他感覺自己快速縮小,變回那個坐在祖父懷抱中的小男孩,午後的斜陽暖洋洋地灑進屋中,牆角的小提琴閃爍著光亮。 第二天他帶著祖父的小提琴離開了家。 *** 傑西熟練地操作咖啡機,萃取沖煮Expresso咖啡、拉花,將熱騰騰冒著白煙的咖啡送到女孩桌上,店中播放著小提琴協奏曲,為了不吵客人他將音量放得很低,慢板抒情憂傷、如泣如訴。女孩是新客人,個子嬌小、長髮、健康的膚色,看到咖啡她深吸一口氣,仰臉望向他:「真香!好特別的咖啡店,你是音樂家?」女孩純淨的臉上充滿好奇,眼晴亮晶晶的,她露出甜美的笑容,右手習慣性地撥開額前的留海,傑西突然覺得室內一亮,「第一次來?」他問,女孩說她在花店工作,送花途中看到鎖著的店門第一次打開,「哦,我祖母生病,回家了一段時間。」「你祖母康復了嗎?」女孩皺起眉、滿臉關心,普通的一句問候,傑西卻感到很溫暖,室內濃濃的咖啡香、陽光透過白紗窗簾射在小木桌上,女孩臉上真誠的關懷,眼前的情境將思緒帶回久遠的記憶。 祖父走後傑西離家流浪,四處打零工,為了多賺些錢他在一個開採石油的礦場工作,每天汗流浹背、精疲力盡,在附近租了一個包食宿的小房間,與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子莉莎同住,女子對他非常照顧,每天早晨都為他煮咖啡、準備早餐,下班後兩人共進熱騰騰的晚餐,傑西感受到家的溫暖。相熟後他告訴莉莎自己的身世,談到母親,「我不在乎,沒有她我也過得很好。」他滿臉不在乎,莉莎鼓勵他去找母親:「也許你母親有不得已的苦衷。」她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伸手輕摸傑西的面頰,心疼的眼光穿透他的胸膛、直視他的內心,讓他的武裝瓦解了,本以為自己會毅然拒絕,傑西卻抿抿嘴唇、溫順地點了點頭。
一個週五下班後傑西在臉書上找到母親的網頁,他一眼就認出了她,照片中的女人有著和他酷似的眉眼,映入眼簾的個人主頁是一張全家福照片,正如他從小看到的美滿家庭宣傳海報,一對夫妻和一雙兒女坐在草坪上,身前臥坐著一隻黃金獵犬,陽光斜射在女人的捲髮、頸子,和光裸的手臂上,閃著金光,她開懷地笑著,身邊是一個戴著金絲框眼鏡、溫文儒雅的中年男子,一對十多歲的兒女坐在兩側。他看著男人,腦中浮現馬克那張單純憨厚的臉,「馬克年輕時曾讓她這樣開心過嗎?」傑西仔細檢視網頁上的每一張照片,想從女人的臉上找出絲毫對過去的懷念和哀愁,可是沒有,張張照片笑容燦爛開懷,她的世界中完全沒有馬克和他。 那天晚上傑西沒有吃晚餐,一個人關在房間哭了很久,多年來對母親的幻想、渴望,甚至責怪和怨恨,所有的情感都變得毫意義,他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夢中母親向他走來,熱烈地擁抱他,哭著說她多麼想念傑西,告訴他臉書上的照片都是假的,她被囚禁了十幾年,所以無法來找他。渴求多年的母愛突然出現,傑西無法抗拒,他緊緊抱著母親,撫摸著那柔軟細膩的肌膚、將臉埋在他從未接觸過、女人豐腴的乳房中。 第二天醒來,身邊睡著莉莎,傑西將面頰貼在女人蕾絲花邊的薄綢睡衣上,絲綢的冰涼透著肌膚的溫熱,他聞到淡淡的體香、混和著香皂和洗髮乳的味道。從那一天起,莉莎成為他的女人和母親,那年傑西十九歲。
*** 週六下午小街上步行客𤋮𤋮攘攘,咖啡店的生意也繁忙起來,與女孩的交談只得中斷,傑西在櫃台忙著調咖啡,再走向女孩座位時她已離開,桌上留了一張小紙條:「享受了美好的咖啡和音樂,感謝,下週六我會帶一些鮮花來 — 依依。」他輕聲唸她的名字,兩個疊字,發音時嘴角自然上提、兩腮微微股起,形成一朵微笑。 一週後女孩果真出現了,他從窗戶看到一部淡紫色的小機車停在店門口,女孩從車前的竹籃中抱出一大束鮮花,又空出一隻手從籃中抓出一只圓肚花瓶,花束很大,用玻璃紙包著,遮住了她的臉和上半身,傑西迎上前推開門:「嗨,依依 」他嘴角上揚,女孩將臉從花束旁探出,傑西注意到她的唇型大而豐厚,露齒而笑時顯得特別開懷。依依熟練地將花束插入瓶中、添水整理、用噴霧瓶將花葉噴溼,花瓣上水珠盈盈,在她的巧手妝扮下,被風吹打得幾分憔悴的花朵頓時嬌艷鮮活,「你喜歡嗎?花店有一些不是當季的花,我覺得這種色彩很適合你的店。」依依捧著瓶花,將雙臂抬起,她只及他肩高,花朵又遮住了她的臉,傑西接過花瓶放在店門進口處的一只木櫃上,米白、淺粉,淡茶色透著金紅的玫瑰、渾圓球狀的白菊,穿插著不知名的小白花,泛白的藍綠色枝葉恣意伸展在花叢中,在橄欖綠的陶瓶中顯得清麗典雅。 客人不多,他倒了兩杯咖啡走到女孩桌前,「請妳喝咖啡,這杯是”巴赫的G弦之歌”,希望妳喜歡。還有,謝謝妳的花。」熟客喬治和蘇珊走出店時看到瓶花:「哇,好漂亮的花,傑西,你真是個幸運的男人!」蘇珊對他擠擠眼,以為女孩是他的女友。傑西對依依說這首曲子純淨詩意,是心靈的療癒,那天他們聊得很開心,好幾次傑西笑出了聲,自己也吃了一驚,莉莎走後他很少笑。 咖啡店座落於熱鬧市區的最尾端,前廳半透明的窗簾終年垂掛,那天下午依依在店裡待了很久,在電腦上忙碌、偶爾講電話,她坐在臨窗的位置將白紗簾拉開,她說她喜歡陽光。傑西坐在前台,斜陽從掀起的白紗灑入店內,照亮了飄游在空氣中微細的麈埃,傑西抬頭望向店外的世界,街的對面是一片開濶的田野和坡地,在夕陽金紅的光輝照耀下,遠方的小山坡亮著溫暖的橙黃,田野中麥色濃密的高草,幾叢淡黃毛絨絨的蘆葦在風中飄搖,窗外的世界像一幅單色畫,深深淺淺、濃濃淡淡的黃,蕭瑟中瀰漫著溫暖。 依依離開時暮色已濃,她笑著朝傑西揮揮手,便跳上小跑車。失去太陽的天空失了溫,流失了暖黃,變成冷冽的靛藍沉灰。 關上店門後傑西突然想拉琴,他取出塵封已久祖父的小提琴,拉奏起流浪者之歌。
*** 莉莎是咖啡師,在一家咖啡店工作,傑西學到許多關於咖啡的知識,咖啡豆的產地、特色及口味,莉莎也經常煮各種咖啡給他品嚐,小屋中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他拉琴時她在一旁靜靜聆聽,曲畢傑西放下琴弓,莉莎會從身後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端著香噴噴的小點心湊到他的鼻尖。 從那時起他愛上了咖啡,「我們以後開一家自己的咖啡店,妳是咖啡師、我演奏小提琴。」他側頭將臉貼在莉莎的面頰上。 在莉莎的鼓勵下傑西申請了大學音樂系,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熱愛音樂的年輕人,他們組織樂團,經常聚在一起深夜不歸。那幾年他的生活就像一般大學生一樣,無憂無慮地享受校園生活,不論何時返家,莉莎總會亮著一盞小燈,小餐桌上有為他留的晚餐和保溫杯中的咖啡。一杯又一杯咖啡冷卻了、倒入水槽,桌上放著傑西喝剩的各種品味的奶茶和新式飲料,他不再喜歡咖啡的苦澀。 對傑西而言,莉莎的存在就像一個母親,無怨無悔地守護他、照顧他。 畢業演奏會前夕,傑西帶鋼琴伴奏學妹愛瑪來家中取琴譜,莉莎熱情地招呼,長髮束在腦後,身穿寛鬆的家居服,未施脂粉的臉顯得蒼白憔悴,趁她去廚房煮咖啡時愛瑪低聲問:「她是你的房東嗎?對你真好,像你媽媽。」傑西突然感到尷尬窘迫,找了個藉口拉著愛瑪匆匆離家,不顧莉莎在身後呼喚。愛瑪穿著緊身牛仔短褲和露肚臍的鵝黃色短衫,細軟如絲的金髮披在肩上,渾身流露著青春氣息,那一刻、傑西強烈地感受到光陰的長河將他和莉莎分隔兩岸。 他開始迴避莉莎。 傑西沒有邀請莉莎參加畢業演奏會,選曲是薩拉薩蒂的“流浪者之歌”,曲畢全場轟動,晚上和同學慶功到深夜,回家看到桌上一個小蛋糕和一張紙條:「親愛的傑西,祝賀你畢業,相信你一定演奏得很棒,今晚沒有為你煮咖啡,我想你不再喜歡咖啡了。我走了,也辭去了咖啡店的工作,不要找我,房租我付到月底。 愛你的莉莎。 」傑西怔怔地望著蛋糕,腦中一片空白,這份令他苦惱、不願意承認的愛情關係自動消失了,明明是他想逃走,為什麼這一刻卻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傑西哭了起來,自從在臉書上找到母親後第一次哭泣。 那一夜夢中沒有人擁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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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