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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咖啡屋之一:女孩與鮮花
2025/07/13 08:55:28瀏覽58|回應0|推薦0

週六的早晨依依騎著小機車去送花,淡紫的車身,車前掛著一只深棕的竹籃,籃子是用細竹絲緊密編織,廣口深身,籃中擺了一盆包裝在透亮玻璃紙中的鮮花,花瓣上還沾著晶瑩透亮的水珠。竹籃的尺吋與這部袖珍迷你型的小機車不成比例,是她為了送花特地選的,依依低頭望向竹籃,象牙色的玫瑰、牡丹,夾雜著藍紫色的小雛橘,配上雪白的滿天星,鮮嫩的花束安適地窩居於籃中,絲毫不用擔心被風吹壞,她安心地移開目光。

        深秋陽光和煦,秋風透著寒意,她將夾克的衣領拉高,每週六送花的路上都會經過這條街,火車站附近沿著鐵路有一段熱鬧的餐飲區,老舊木頭建築的小餐室和咖啡店零立於街邊,花樹扶疏,週末步行客很多,是小鎮一條熱鬧的主街,繼續往南走街景逐漸荒涼,鐡道邊的緩坡滿地碎石和枯枝落葉。很久以來她便注意到偏離鬧區的街邊有一家小店,小木屋架高於地面兩呎餘,幾層鋪著紅磚的台階通往店門前長型的小陽台,新油漆過琥珀紅的木門鑲著雪白的門框,掛了一個店牌「流浪者咖啡屋」,階梯兩邊圍著白色的木欄杆,一條粗重、生銹的鐡鍊將陽台入口鎖住,吸引她是窗架上掛著的三件樂器:一把舊吉他、小提琴,和大提琴。

        店門兩側開著幾扇白木框大窗,米灰色的窗簾緊閉,「也許這間咖啡屋週末不營業?」她想,心中有幾分納悶,又不是辦公區,什麽樣的店主會週末歇業?

        這一天她發現大門前的鐡鍊打開了,依依心想也許回程時進去喝杯咖啡。

      

        三個月前接到一通電話,是一位老先生,聲音略微沙啞:「我想訂花,每週送一次,以玫瑰或牡丹為主,配一些小菊花和滿天星就好。」那時依依剛開始在花店工作,第一次開瓊的小貨車送花,一部摩托車突然從右車道切入,她緊急煞車,花瓶倒了、牡丹和玫瑰花瓣掉落,水潑了一地,她心想糟了,客人一定會很生氣。忐忑不安地捧著花束按門鈴,等了幾分鐘後雕花的木門緩緩打開,眼前站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先生,依依惶恐地解釋因途中的意外花朵略有損壞,老先生望著花束,眼鏡片濛上一層水氣,「很好、很好,她會喜歡。」他喃喃自語,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解釋。按老先生的指示依依將花瓶放置於廚房臨窗的小玻璃圓桌上,添水略作整理,花束立刻鮮活起來,陽光照在玻璃桌面,光線折射照亮花瓶,將整瓶花烘托得晶瑩透亮,雪白簇擁的花朵如雲似雪。

        幾個月來每週六中午前依依將鮮花送到強森先生家,從未見過女主人,偌大的客廳中放著一架黑亮的平台式鋼琴,牆角立著一支大提琴,她想這一對琴瑟合鳴的老夫婦一定非常恩愛。

  

***

    

        將小機車停在店門口,從玻璃門望見櫃台前一個瘦高男子的側影,她推門入店,木門嘎吱作響,引來幾個客人的目光,男子頷首招呼,示意她自行入座,依依走向一張靠窗的卡座,男子微笑地遞上一張咖啡點單:「第一次來嗎?」男子面目清秀,膚色蒼白,戴著一幅黑絲邊眼鏡,微笑中透著落寞,她覺得這個年輕男子和老先生的神情有幾分神似。打開點單她吃了一驚,映入眼簾的咖啡名稱不像星巴克和其他咖啡店,摩卡、那提,卡布奇諾等等,而是音樂大師的名字:貝多芬、巴哈、莫扎特、海頓、蕭邦等等,名字下各列著他們的代表樂曲,再往下看,還有西班牙小提琴家兼作曲家薩拉薩蒂,「啊,店名是流浪者咖啡屋,果然有薩拉薩蒂著名的曲子:流浪者之歌。」依依心想這位店主一定是音樂家,才會將音樂和咖啡連結在一起。

        細讀每一種咖啡按照咖啡豆的產區、烘培的方式、特色、風味,與音樂家樂曲的風格聯想而命名。咖啡的香味和口感或是純淨、清澈細膩、圓潤優雅,或是濃烈、豐富濃郁、雄渾奔放;莫札特作品中喜悅和美感、貝多芬音樂中的鼓舞和力量、蕭邦的浪漫和憂鬱 依依點了一杯「流浪者之歌」,那是她最喜歡的小提琴曲,濃濃的吉普賽風格,時而憂鬱哀愁、時而熱情奔放。

        環望咖啡屋的佈置,那是一間佈滿歲月痕跡的老木屋,古舊雅緻,客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室內音樂縈繞,夾雜著喁喁細語和低聲輕笑,她望向咖啡師的工作台,男子正熟練地添加配料和操作咖啡機,瘦高的身材,彎著上身垂首工作,瘦削的肩膀微縮,顯得孤伶蕭索。

        依依靜靜地等待,像一個孩子等待魔術師變魔法,她期待驚喜,男子會變出一杯有音樂的咖啡嗎?

***

        她的人生需要魔術。

        幾乎是以逃走的心情來到小鎮,想逃離父親、走出情傷,拋開那份將她的精力耗盡、無法滋養心靈的工作,她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想展開新生活。一天在街上閒逛看到一間小花店,矮屋頂上蓋滿茂密的綠葉,像一個樹屋,吸引了依依的注意,簡陋的店面除了一只斑剝的木牌店名,巧克力色木條的門框窗架外,全是透明玻璃,從石板人行道上將花店一覽無遺,她走進花店,一個約莫四十歲的女人迎來招呼,店中擺了許多白色的塑膠筒、筒中裝著各式鮮花和枝葉,木板地上散著掉落的枝葉,右側是一大片冷藏櫃,櫃中擺著幾瓶客人預訂的花束和花盆,擁擠不堪的收銀機旁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在低頭寫作業,可能是晚餐時間,店中沒有其他顧客。「妳好,我是瓊,喜歡什麼花?」女人清秀的面容帶著滄桑,她還來不及回答,女人接著說:「妳好漂亮!」女人的臉是那麼真誠,這句突兀的讚美打破了陌生,兩人交談起來,依依告訴女人自己剛從外州搬來、還沒決定要做什麼,女人的臉一亮:「想來花店工作嗎?我店裡正愁缺人手。」門上的風鈴響起,一個十多歲的男孩抱著足球推門進屋,瞟了她們一眼便走向櫃台:「走開,我要用電腦。」男孩擠開小女孩、態度粗魯,看到男孩依依想起自己的童年,哥哥也總是欺負她。

      瓊和當年的母親一樣、沒有反應,對兒子惡劣的態度大概習以為常,一面收拾店面,繼續說服她:「我教妳,我看得出妳喜歡花。」女人的率直吸引了她,在那一片小花店中,一切變得很簡單。

        她喜歡一切美麗的事物,當然包括鮮花。

  

        就這樣依依開始了花店的工作,從高薪白領變成花店的打工妹,進入一個從未經歷的領域,接觸了不同階層的人,批發花商、搬運工、貨車司機、清潔工等等,這些靠勞力掙錢的人們的語言、思想、行為、生活方式,甚至肢體語言,和她過去熟悉的人完全不同。或許因為在花卉的領域,美麗的鮮花施展了魔力,花朵帶來視覺和嗅覺的美感和滿足,環繞著鮮花工作的人們個個充滿活力,面容熱忱愉悅。

        想起過去職場難纏的客戶,會議中的咆哮霸凌、語言文字的人身攻擊,有權有勢便可為所欲為的商場文化,相形之下,花卉的世界如同一個桃花源。

      送花人的愛心、收花人的驚喜,讓花卉師幸福。

      

        濃郁的咖啡香撲鼻,依依抬眼望向手端咖啡的男子,他的嘴角微揚,臉上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笑容無法拉近人與人的距離,如果眼神中沒有笑意。「妳的咖啡,請享用。」他的面色淡定,絲毫沒有魔術師變出魔法時誇張興奮的神情。

        鮮花滿足了視覺與嗅覺,如果咖啡師的魔法生效,眼前的這杯咖啡會為聽覺和味覺帶來何等享受?她雙手捧起白色的磁杯,咖啡的溫熱穿透杯身,手心簇擁著溫暖,她喜歡這種感覺,心想下次帶一些鮮花來。

        

        每週六送完花正是早餐時間,依依來到咖啡屋享受音樂和咖啡,和咖啡師傑西也逐漸熟悉起來。一天打烊後傑西興起拉奏小提琴,店中燈光昏黃,他的臉頰緊貼在小提琴上,微閉著雙眼,身體隨著旋律節奏擺動,時而舒展、時而卷曲,表情時而哀戚時而激奮,最後在快版中樂曲嘎然而止,傑西放下琴,臉色泛紅,汗水將額前的短髮浸溼,他的眼神發光、神情亢奮,彷彿站在舞台的聚光燈下。精彩的演奏結束,一室寂靜,音樂家手中握著琴弓,與唯一的觀眾對望,咖啡香凝止在空氣中,依依驚歎不已,熱烈地鼓掌 :「你是這麼棒的音樂家,為什麼做咖啡師呢?」傑西彎下身將小提琴收入琴盒,小心翼翼的動作如同將一個熟睡的嬰孩放入搖籃,她想到小機車上的竹籃,鮮花也是被自己溫柔地呵護著。蓋上琴盒、傑西站起身,臉色又恢復蒼白,眼中的亮光消失,「我流浪了許多年,想要安定。」他輕聲說,像是自語,逕自轉身走向咖啡台,仔細擦拭台面的咖啡漬,背光中她看不清傑西的表情。

        幼年家庭變故,依依習慣將情感和需求壓抑,為自己罩上陽光的外衣,努力做一個乖女孩,照顧鬱卒易怒的父親,多年來容忍父親的情緒勒索、對生活妥協退讓,一天她突然覺醒,來到小鎮只是一個改變的起點,她想去各地旅行,嚐試新生活、認識新朋友、找尋夢想,為自己活。

      「我正想去流浪。」依依心想,沒有接話,她不喜歡令人失望。      

        她看得出傑西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他的眉宇間流露著寂寞憂鬱,眼神中帶著自我防禦的孤傲,是受過創傷的人那種無法信任別人、卻渴求愛的神情,依依很熟悉那種眼神,七歲那年父母離婚後父親就是用這種眼神將她捆綁,在愛情中她也總是不由自主地被這種男人吸引。

      

***

         一天依依走進咖啡屋,一個頭髮灰白的男子站在傑西身旁,兩人面貌神似,男子看來與她的父親年齡相仿,神情卻透著與年歲不合的腼腆。傑西向她招手,男子露出淳樸憨厚的笑容,熱情地向她伸出手,那是一隻粗糙乾裂、結著厚繭,佈滿艱辛的手,「這是我父親。」傑西拍拍男子的肩,像一對哥倆好。男子看著依依和她手中的鮮花:「妳真漂亮,像花一樣。」初次見面的招呼並不讓人感到輕浮,像瓊一樣,他們都是屬於善良真誠、不吝惜讚美的人。

       依依想到父親,那個每天埋在書堆中,自視博學多聞的讀書人,記憶中不曾得到過他的讚揚,三歲時她穿著漂亮的紗裙轉圈圈:「把拔我漂亮嗎?」父親斜眼冷哼:「醜死了。」成長過程中父親總是批評苛責,抱怨她太胖、曬得太黑,成人後說她的工作不好、沒人要等等,不論她多麼努力,最好的結果只是父親抿著嘴唇擠出一聲:「嗯。」算是認可。

        沒有人知道,在三歲小女孩的心中,父親她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對待她的方式將會造成什麽長遠的影響;也沒有科學証明,父親的那句「醜死了」,在女兒的人生中會產生何種毒素。成長過程中依依力求完美、為了獲得別人的認可,犧牲妥協為了讓別人快樂滿意,她失落了自己。

      

        傑西的父親離開後,依依發現傑西變得情緒低落,時常一個人坐在咖啡台前發呆,像是壓抑著某種渴望和焦慮,她想讓傑西開心:「我剛才送花時看到路邊開滿了野花,明天休息,我們去看花好嗎?」神情鬱卒的傑西和光線昏暗的咖啡店,讓依依想起父親和那棟陰暗如塔的房子、被囚禁的童年,她心中一震。

      傑西抬眼望向她,眼神像一個無助的小男孩,依依伸手輕拍他的背。

        次日兩人沿著山坡步道前行,初春野花盛開,藍天綴著朵朵白雲,滿山遍野的高枝小黃花在陽光下娉婷搖曳,艷黃耀目,如一片黃色的花海,傑西戴著一頂棒球帽,眉宇舒展、神情略顯開朗,山頂有一個小木亭,四周花叢茂密,花枝幾乎與依依同高,他們坐在花叢中,傑西打開背包取出一張老舊的照片:「我父親給我的。」一對年輕男孩和女孩抱著一個新生兒,他指著照片中的女孩:「妳問過我的母親,這是我母親,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聲音低沉空洞。

      望著照片,依依想起那個夜晚傑西拉琴的姿態,他的臉緊貼在小提琴上,滿足的表情像一個嬰孩依偎著母親豐滿的乳房。

      照片中的新生兒卻是雙眼緊閉、張著小嘴哭號,她彷彿聽到小傑西的哭聲。

        在花海中待了很久,太陽緩緩向西移動,藍天如抹了胭脂般變得橙紅,在那安全又隱密的世界中,依依走進一個小男孩和少年的人生。

        夕陽沉落於遠方的山頭,在天際留下最後一抹金黃,天空一片美麗的藍紫。

        

         她發現自己滿臉淚痕。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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