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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之歌
2025/08/18 12:55:05瀏覽28|回應0|推薦0

安妮之歌

***

海邊用餐後女兒送他們回家,叮嚀他要好好照顧母親,女兒與玫貞年輕時神似,皮膚白皙,圓圓的臉龐鑲著一對深深的酒窩,眉宇間透著擔憂,雙頰的酒窩卻背叛了眼神,如小酒杯般、可愛的凹陷印著微笑的痕迹。對小敏的叮囑俊浩有點失措,玫貞轉首回望,熟悉又令他安心的眼神:「我會安排。」她揮揮手叫女兒放心。

「我會安排。」二十年前離婚時她也是這樣說。

他很少照顧她,從大學時代相識起,每天新竹台北兩地通車已疲憊不堪,為趕回家陪母親晚餐、只能擠出短暫的時間約會。從公路局車站趕到玫貞的學校已近黃昏,女孩身穿當年流行的白衫圓裙、坐在系館前的椰子樹下等他,俊浩背著吉他,兩人手牽手走向校園深處,在湖邊的草坪上他撥弄琴弦輕聲唱歌,玫貞最喜歡約翰. 丹佛的「安妮之歌」,她從背後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濃密的頭髮中,俊浩轉頭微笑,玫貞像小鳥般輕啄他的臉頰。

有時他唱唐. 麥克林的「星夜. 梵谷之歌」,兩人依偎著仰望天空、想像歌詞中繁星熠熠的夜晚,夜幕初現第一顆星星時,俊浩急急離去。

天黑前他必須回到家,母親怕黑、白天吃得很隨便,經常就是鹹菜、豆腐乳佐稀飯,每天等兒子回家共進晚餐。

俊浩經常翹課提早回台北,與玫貞相約在校園附近一家咖啡屋,從耀目的陽光中走入黑幽的地下室,瞳孔尚未適應,小木桌亮著盞盞小燈、暖黃的光點宛若黑夜中閃爍的螢火蟲,理查. 克萊德曼的鋼琴曲在室內悠悠流淌,玫貞總會坐在靠牆的角落,她最喜歡點一杯冰淇淋咖啡,炎炎夏日吸吮著冰涼的飲料,苦與甜的混合,她說就像人生。俊浩緊緊挨著她坐,感受玫貞的手臂冰涼滑嫩、和淡淡的髮香,心中的鬱卒和焦慮消失了,在那靜謐的小室,她專心讀書、他卻睡得香甜,大學時代成績很差,幾門本科課重修,壓力大、長了一臉青春痘。

照顧母親是工作,和她在一起是憇息。玫貞沒有一般年輕女孩的嬌氣,她聰慧、獨立、理性,處事明快,相處模式上總是玫貞照顧他,她心思細密體貼、事事考慮周全,他對她言聽計從。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正是母親不喜歡玫貞的原因。

***

玫貞領他從屋子左側進入庭園、朝大門走去,老舊的小平房,院中花團錦簇、滿園春意,她步伐緩慢艱難、看得出忍受著疼痛,俊浩心疼地伸手扶持,玫貞停下腳步、指著廚房窗前的玫瑰,彎下身湊近花瓣深吸了一口氣:「這是香水玫瑰,你聞,很香。」黃昏的光彩將淡紫的玫瑰抹上酡紅的胭脂,嬌艷嫵媚,小院浸潤在落日餘暉裡,玫貞的臉色也顯得紅潤了一些。

兩人進入屋中、頓時氣氛有些尷尬,他們很久沒有獨處了,玫貞去臥室更衣,俊浩環望小屋,老式長條型的格局、大門在屋子中間,右邊是客廳、餐廳和廚房,左邊一條狹窄的走道通往後屋的臥室和浴室,房中素雅潔淨,客廳有一張深棕色的皮質沙發躺椅,玫貞病後因腿痛不便行走,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躺椅上,幾個月來他們經常通視頻電話,從手機螢幕俊浩看見皮椅後一個小小的中庭,庭中有幾株艷紫的蘭花盆栽。

眼前的蘭花卻枯萎凋零了。

他不知道視頻電話算不算兩人獨處,隔著時空的距離感到更自在些。

或者不同的是,在電話中他不會有擁抱她的衝動

而此刻,玫貞身穿乳白色的衣褲緩緩從後屋走出,走道狹窄陰暗,唯一的光亮來自臥房的窗戶,天色已暗,微弱的天光在她身後烘托,瘦削單薄的身影彷彿輕飄在空中,背光看不清她的面容,他心中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像是看到穿著白衣的天使。

玫貞從冰箱取出一塊蛋糕、放入烤箱:「陪我慶祝一下,這也許是我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個生日了。」她語氣平靜,點亮一支粉紅色的蠟燭。

她取下頭巾,露出因化療髮絲落盡的光頭,「在家就不戴了,包在頭上不舒服。」「很難看吧?」她望著他笑,他將眼光從她的頭頂下滑,停駐在她頰上的酒窩,那兩汪小潭總是讓他感到幸福,縱使在這一刻。

俊浩輕聲唱生日快樂歌,「寶刀未老呀,還是好聽,當年就是被你的歌聲迷住了,才會嫁給你。」她笑出深深的酒窩,好像在笑談別人的事。他哀傷地望著玫貞,兩人的關係中她比他豁達,大學快畢業時因為母親強烈反對、玫貞主動提出分手,俊浩每天失魂落魄、成績大退,人也瘦了一圈,相約在咖啡屋,他可憐兮兮地說:「妳可以陪我度過這段時間嗎?沒有妳我不能吃、也不能睡 」玫貞答應了他的懇求。

話出口他吃了一驚,自己何時也像母親一樣,用乞憐和怪罪的方式索取愛?從小母親經常彎著身、雙手捂著胃,愁眉苦臉:「我胃痛,一天沒吃東西了,你沒回來,我一個人沒胃口。」或是半夜喊醒他,「媽媽睡不著,我害怕,兒子,你可以陪陪我嗎?」

就像他無法拒絕母親的要求,玫貞沒有離開他。

吹熄蠟燭,他將玫貞擁入懷中,小餐室臨窗,夕陽的最後一線金光淡去,空氣中籠罩著濛濛的紫灰,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庭院,失去陽光的玫瑰褪去嬌嫩的粉紫、顯得灰白。「如果上天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低下頭,伸手撫摸她髮絲落盡的光頭,眼光落在玫貞的側臉,她的面頰不復昔日豐腴,蒼白的膚色彷若失去天光滋潤的玫瑰。

對這突如其來的擁抱玫貞吃了一驚,身體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她沒有回抱、將臉輕靠在他的胸前,目光也向窗外望去,「沒有如果,我們當年也盡力了。」她輕聲打斷了他的話, 淡淡的語氣。

如果再有一次機會,自己能做出不同的決定嗎?或許決定權從來就不在他的手中?

***

反對他和玫貞交往無效,母親突然改變了態度、條件是他們畢業後立刻結婚,在他服兵役期間玫貞必須住在家裡。雖是不情之請,他也實在不放心母親獨居,意外地玫貞沒有反對 那些年雖然母親不喜歡她,玫貞卻一直對母親很好,不時買些小禮物和零食給母親,母親卻時常抱怨:「都是地攤的便宜貨,叫她不要浪費錢了,我不會用的。」父親去倫敦後事業節節高升,家境逐漸富裕,「那個女孩家是擺地攤的,怎麼配得上我兒子?」有一次他聽到母親在電話中和朋友說。

      

在咖啡屋他時常趴伏在桌上,右手在桌面下握著玫貞的左手,抬眼望著她的側臉,細軟的直髮垂落在肩頭,她垂首專注地讀書,在小枱燈的光暈中長而濃密的睫毛在臉上映出美好的弧形,她偶爾轉頭看他,嘴角微微上彎,漾開可愛的小酒窩,又回到書本上,玫貞說在咖啡屋是唯一讀書的時間,晚上有家教。她很少談家裡的事,只知道父親早逝、姊姊嫁到美國,交往很久後他才知道玫貞兼了許多家教才能支付學費和生活費。

    

長年在倫敦工作的父親在婚禮前返家,父親說接手一個新計劃可以留在台灣工作,母親很高興,將臥房重新裝熿、煥然一新,家中陰鬱的氣氛也明亮起來。玫貞與父親投緣,嚴肅寡言的父親和她在一起時變得親切溫暖、兩人像父女般有說有笑。

屋中厚重的簾幔掀開了,陽光穿過玻璃窗照亮長廊,光點流轉在棕紅的老檜木地板上,閃爍著金色花朵型的光澤,第一次、俊浩注意到家中玻璃窗上的水晶雕花。

他考上了預官,婚禮後不久便赴高雄服役,運氣很好任職財務官、工作輕鬆,數月後總算盼到休假回家,進門看到父親神色陰鬱坐在客廳,母親將他叫到房中,「爸爸要回倫敦了,」母親哭起來、憤憤地說:「去問你老婆,都是她搞出來的事!」

玫貞在廚房準備晚餐,她消瘦了很多,眼眶紅紅的看起來剛哭過,見到俊浩她強擠出一絲笑容:「媽不高興,說爸對我太好,經常和爸吵。」她垂著眼簾,「其實真的沒什麼,爸只是對我比較客氣,怕我一個人住家𥚃不習慣,對我關心多一點。」

長方型的餐桌上懸掛著兩盞黑色的大吊燈,俊浩很喜歡暖黃的光透過燈罩散發出柔和的光暈,照在桌面溫馨典雅,那一刻,燈罩像兩朵黑色的雲靄、盤旋在四人的頭頂上。

返家探親的興奮,頓時被黑雲吞噬,消弭無蹤。

那一夜,玫貞在他懷中,身體冰涼柔軟、沒有一絲生氣,俊浩感受不到久別重逢的熱情,兩人各懷心事,他從她身上滑下,分不清玫貞的臉上是汗水還是淚水。

在部隊半年的生活,規律、單純,覺得人生明亮開闊,突然回到這個屋子,成長過程中種種不愉快的回憶湧現,俊浩覺得自己又進入一個綿延無盡漆黑的隧道,以前唯一的光亮也消失了,玫貞曾是隧道盡頭的光亮,如今也被拽進黑暗無邊的隧道中。

父親走了,逃避問題是父親一貫的作風,俊浩休假結束回到部隊,將照顧憂鬱症復發的母親的擔子留給玫貞,那年她還不滿二十三歲。

       

回營後不久隨部隊調到馬祖,玫貞的來信是外島枯燥生活中唯一的盼望,信上說家中都好、母親服藥後病況改善,她有時會些寄家居照,一張合照中玫貞與母親手挽著手、母親鬱卒的面容略顯舒展。

他習慣依靠玫貞,將照看母親的擔子交給了她,外島當兵生活艱苦、俊浩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自由。在西莒島的碉堡望著湛藍的海水延伸至天際,想到遠居倫敦的父親,第一次、他能體會父親多年來想逃離的心情。

        

沒有解決的問題就像沒有消毒護理的傷口,會感染、發炎;母親對父親的心結、對玫貞的誤解與怨恨,在後來的歲月中結成瘡疤、反覆化膿、潰爛。

他始終不知道,在那一段父親回家的日子裡、家中發生了什麼事

        

退伍返家的歡愉被母親陰沉的臉色掃盡,母親覺得媳婦奪走了兒子的愛,不論俊浩如何努力都無法讓母親接受玫貞。母親不敲門就進入他們的臥房,婚姻生活毫無隱私,生了女兒後母親要求玫貞辭去工作在家帶孩子,對她處處叼難苛責,經常抱怨失眠、害怕,半夜要俊浩去房間陪伴、對他哭訴和數落玫貞的不是,逼俊浩離婚,他心力交瘁、深陷於痛苦中。

玫貞從來不曾對他抱怨,她的笑容變少了。俊浩下班走進臥房,小敏在睡覺,玫貞站在臥房的窗前發呆,「看什麼?」俊浩走近窗前,「看陽光,家裡只有這扇窗最明亮。」玫貞掀起薄紗簾,陽光灑在她的臉上,許久不見的笑容出現了。

一天下班回家不見母親,去房中發現母親服了過量安眠藥昏迷不醒,急急送去醫院洗胃,那天他失控對玫貞大吼:「再晚一點發現我媽就沒命了,她在房間那麼久妳怎麼沒去看一下?」

那是壓跨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玫貞帶小敏去了美國。

***

       

離婚後收到一封電子郵件,父親寄來的。

「兒子,爸爸對不起你們,玫貞是個好孩子,媽媽卻把她逼走了,我們這一代的恩怨毀了你們的婚姻

媽媽一定對你說過我外面有女人,這個女人的確存在,她叫秦芷蘭,我和她在抗戰時期隨學校遷至雲南昆明國立西南聯大時相識相愛,抗戰勝利後我們各自回家,戰亂年代失去了聯繫,那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悲劇。

來台灣後我和你母親結了婚,我心中一直放不下芷蘭阿姨,加上背景的差距和個性不合,我們的婚姻很不快樂,這你都知道。後來輾轉找到芷蘭阿姨,她在倫敦,這就是我去倫敦的原因。

我一直痛苦糾結,卻又無法勉強自己去愛你母親,後來我想明白了,你母親把對我的感情和依賴放在你的身上,又把對秦的怨恨和嫉妒加諸在玫貞身上,你們兩人成為我和秦的代罪羔羊。

對不起,兒子,也代我向玫貞道歉,我是一個沒有擔當、只會逃避的父親,造成了兩代人的悲劇。」

他沒有轉告玫貞,父親的道歉已於事無補,那時俊浩在母親的安排下又結了婚,妻子比他年輕許多,「找個年輕的、聽話,你不會再被老婆牽著鼻子走。」母親說。

那個秋天母親自殺未遂,過量的安眠藥對原本虛弱的身體造成了嚴重的傷害,母親醒來後對俊浩說:「兒子,媽媽不想逼你,但是看到玫貞我就想到她和你爸爸之間的事,如果不是她,爸爸也不會離開我 她留在這個家、我是不會回去的。」母親說那段日子父親像變了一個人,和玫貞有說有笑,對她說話特別溫柔,「有一天早晨你從部隊打電話回家,玫貞從臥房跑到客廳接電話,麻紗睡衣半透明,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報,我從房間出來,看到他將自己身上的睡袍披在玫貞身上,他摸著她的頭髮輕聲說:小心著涼。」母親說父親從不曾對她那樣溫柔關懷過。

「如果不是她,爸爸也不會回倫敦,他都答應要留下來了,我等了他多少年啊。」母親哭得喘不過氣來。

母親的哭聲中他依稀聽見門響,病房的小窗中閃過一個人影。

       

母親尚未出院玫貞就走了,三週後俊浩收到一份離婚協議書,玫貞說她什麼都不要,唯一的條件是小敏的撫養權,如晴天霹靂,「我們說好只是暫時分開,等媽好一點妳就回來,我不要離婚!」俊浩在長途電話中嘶吼,聲淚俱下,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玫貞姊姊的聲音:「許俊浩,你們許家饒了我妹妹吧,這些年你媽媽折磨她、羞辱她還不夠嗎?如果你愛她就放她走吧。」電話掛斷。那段日子俊浩的人生幾乎崩潰,十年來玫貞一直是他的精神和情感的支柱,像空氣、陽光,和水,不可或缺,他視為理所當然。       

玫貞離開後母親心裡高興,精神奕奕做了幾道他喜歡的菜,晚餐桌上母親安慰俊浩:「高玫貞不是個好女人,居然在我生病時拋棄我們母子、還帶走小敏!算了,她本來就配不上你,走了最好!放心,媽媽一定替你找個更好的太太。」母親展開舒心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散開、掃去臉上的陰鬱,垂掛在餐桌前黑色的吊燈也顯得明亮起來。

在母親的安排下俊浩認識了筱蘋,五專剛畢業、不滿二十歲的小女生什麼都聽他的,一個與玫貞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孩,他與筱蘋結了婚。

七年的婚姻讓俊浩心力交瘁、覺得自己像個歷盡滄桑的中年人,筱蘋外貌平平,她那稚氣未脫、帶著幾分憨儍的少女氣質吸引了他,像悶熱夏季午後的一場陣雨,空氣清新濕潤,灰濛濛的世界被雨水洗滌得光潔明亮。      

多年來夾在母親和玫貞之間,俊浩像一隻蜷縮在殼中的蝸牛、封閉在黑暗狹小的空間𥚃,母親和筱蘋談笑聲的叫喚下,蝸牛終於慢慢將觸角伸出。

那一段日子俊浩幾乎也相信沒有玫貞的人生會更好。

      

好景不長,兒子出生不久母親的精神狀態又開始不穩定,時而鬱鬱不樂、時而暴躁易怒,「妳有妳的兒子、幹嘛搶我的兒子?」一天筱蘋正在餵奶,母親闖進臥房破口大罵。

白天屋中厚重的窗簾緊閉,母親說她的眼睛畏光,晚上母親怕黑:「你搬張床睡在媽媽房間好嗎?反正你老婆有兒子陪。」

母親長年神經衰弱、胃疾,失眠,「那時候你才兩、三歲,我們住在偏僻的鄉下,四周都是荒地、雜草叢生,也沒有路燈,晚上一片漆黑,爸爸常出差,一天正要入睡時聽到客廳有人撬鎖的聲音,我嚇得緊抱著你、蒙在棉被中不敢出聲,可能是土狼的號叫聲把小偷嚇跑了,從那時起我夜晚聽到聲音就緊張害怕,這些病就是那時候種下的根。」記事起俊浩時常聽母親講起家中遭小偷、土狼在屋外徘徊號叫,打雷閃電的雨夜,故事有不同的版本、相同的是黑暗恐懼的氣氛,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中。從小俊浩很黏母親,父親不在家時他都睡在母親的大床上,「記不記得,你小時候說長大以後要和媽媽結婚?」母親偶爾笑道。

母親經常與父親爭吵、歇斯底里地哭鬧、說父親外面有女人。俊浩讀高中時父親調職倫敦,他成為母親身邊唯一的依靠,夜裡母親睡不著時總會喊他,他握著母親的手坐在床邊陪伴。

靜靜地等待母親入睡,房間被黑暗吞噬,十五歲的俊浩望著門縫中的一線光亮,盼望母親睡著後將他的手鬆開。

二十年後,俊浩躺在母親房中的單人床上,老年的母親不規律的吐氣聲和鼾聲在房中繚繞,他和母親仍被困在漆黑的隧道中。

他輕聲哼起安妮之歌。

熱戰冷戰不斷的生活拖了半年,他的第二個婚姻也捲入黑暗的隧道,筱蘋從一個乖巧依順的妻子成為一個鬱鬱寡歡的怨婦,她帶著兒子回了娘家。

筱蘋搬走後俊浩請了一位看護,不用再與媳婦爭奪兒子,母親有了安全感,病情逐漸好轉。

原以為母親只是不喜歡玫貞,如今筱蘋成了第二個玫貞,做他的妻子註定不會幸福。

再婚後他與玫貞很少聯繫,離婚如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兩人只能各自逃生、療傷。玫貞每隔一段日子會寄來小敏的照片,一天在公司接到她的電話,「小敏說想爸爸,她秋天要上小學了,我想暑假送她回台灣和你聚聚。」停頓了幾秒鐘,像在等他的回應,「你太太能接受她嗎?」玫貞原本清亮的音質有些沙啞、語氣猶豫。

俊浩沉默片刻,慶幸在電話中玫貞看不見自己的臉色,還來不及向她炫耀幸福便失去了,「我們已經分居了。」俊浩說他還住在老家。

「呃我以為媽喜歡她。」呃字拉得很長,句尾的「她」字上揚,帶著問號,俊浩讀出玫貞話語中複雜的情緒,驚訝、惋惜、同情,和心痛。

玫貞沒有多問。

那時俊浩已不再怨恨玫貞,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落入蝙蝠洞的鶵鳥,不論如何努力都飛不出黑洞,多年來幼鳥長成,早已適應昏暗的環境,以為自己也是一隻蝙蝠,守著蝙蝠母親。

曾經飛進洞中的鳥兒,都飛走了。

與筱蘋分居後俊浩又成了半個單身漢,以談女兒的事為藉口,他時常打電話給玫貞,對她傾訴心事煩惱,玫貞沒有拒絕、像一個好朋友般聆聽、有時給他一些建議,不知不覺,昔日對玫貞的依賴和愛慕之情又燃起,她和他之間又回到從前,施與受的關係。

        

那時母親已輕微失智,筱蘋也有了別的男人。

玫貞一直沒有再婚。

***

「媽媽生病了。」去年秋天小敏哭著打電話給他,玫貞診斷出乳癌後先做了數週放射線治療縮小腫瘤、接著做切除手術,幾個月後發現癌細胞已轉移到肺部,為了控制病情又緊接著化療,一連串的療程下玫貞的身體狀況急速惡化,她仍然堅持獨居。

俊浩告訴母親,玫貞罹癌、要去美國看她,「你走了媽媽怎麼辦?」母親老淚縱橫:「我老了,你也不要我了。」他眼前又出現那座黑暗的隧道,「為了您,我虧欠了玫貞一輩子。」他漲紅了臉:「媽,三十年來第一次,我要把她放在您前面!」

第一次,他違逆了母親。

在玫貞的小屋中他將她擁在胸前,感覺到她包裹在毛衣中的左胸空蕩蕩的,俊浩的身體微微一震,玫貞察覺到了,「手術切除了左邊的乳房,可是已經蔓延到肺和骨頭,醫生說無藥可治,只能試一種臨床試驗的新藥治療,下週開始療程。」她的語氣平淡。

他們並肩坐在桌前享用蛋糕,烤過的酥皮蛋糕仍然新鮮美味,玫貞沒有把頭巾戴上,窗外天色已全黑,看不見玫瑰,餐桌上點亮了一盞燈,溫暖明亮,他不自覺地趴在桌面側頭望向她,像在咖啡屋中讀書的時光。

她轉頭微笑,他又看到幸福。

         

次日醒來已近十點,玫貞坐在客廳靠窗的躺椅上,陽光穿過百葉窗格間隙,明亮的光芒灑入屋中,「起來啦?早安,早餐在桌上。」她轉頭微笑,棗紅色的絨帽將玫貞的臉色襯得略顯紅潤,跳躍的光點照在她臉上,看到玫貞瞇起眼,俊浩伸手將百葉窗合上,「不要關窗簾,我喜歡屋子裡明亮。」玫貞提高的聲調中帶著幾絲慍怒。

瞬間百葉窗格翻轉,屋中從暗轉明,他輕聲說:「對不起,我忘了。」母親的房子採光不好、窗簾總是緊閉,俊浩從小生活在那裡習慣了,在昏暗的光線中景物顯得朦朧柔和,人的表情和眼神也容易隱藏。

回想起大學時第一次帶玫貞回家,一個艷陽高照的下午,她身穿一襲黃衫和荷葉邊白裙,清新純樸、像一朵黃色花心的小白菊,進屋後俊浩關上大門,陽光被阻擋在門外,母親聞聲從後屋走出,穿著黑衣瘦小的身子穿過幽暗的長廊,昏黑中看不清母親臉上的表情,玫貞緊張地抿嘴微笑招呼、頰上擠出一對小酒窩,母親冷淡地回應,眉頭緊鎖、打量玫貞的眼神帶著敵意。屋中黯沉的光影將顏色吞噬,滿室陰霾,玫貞的黃衫染上褚灰的泥濘、潔白的荷葉裙也變得灰暗無光。

走出家門玫貞舒了一口氣,陽光下小白菊恢復了生氣。

在小屋中共度了短短一週,返台的前一天早晨玫貞精神略好,陽光滿室、瀰漫著濃濃的咖啡香,「離婚後不久我就後悔了,我打過電話給你,媽接的電話,她說你快結婚了,叫我不要打擾你。」談話中玫貞很平靜,俊浩淚流滿面,「不過這也是最好的安排吧,人生的路還很長,你有妻子和兒子陪伴,唯一希望我走後你多照顧小敏。」

他伏在玫貞膝上哭得像個孩子,她腰下蓋著一條淺藍色的毛毯,俊浩將臉貼在柔軟的羊絨上,隔著厚毯仍能觸及她瘦削微顫的雙腿,玫貞伸手撫摸他的後腦,「頭髮都白了、掉了好多,記得以前我常笑你有一個獅子頭、頭髮又密又厚?」「有點累了,想聽你唱歌。」玫貞的聲音很輕。

俊浩停止哭泣,轉過臉輕聲唱起「安妮之歌」,從玫貞膝上望向𥦬外淡紫的玫瑰盛開,深深淺淺粉紫的花朵在微風中搖曳。

「妳填滿了我的感受   像森林中的夜晚

像春日裡的山   像在雨中漫步

像沙漠逢甘霖   像沉睡中的藍色海洋        

「來美國後我取了英文名:安妮,就是因為那首歌。」玫貞睡意朦朧、聲音飄遠了。

他聽出她在微笑。

撫在他髮上的手滑落,玫貞在躺椅上睡著了。

俊浩伏在玫貞腿上繼續唱著「安妮之歌」,藍色的絨毯溫柔地摩娑著他的臉頰,玫貞沉穩的鼻息在靜謐的小室中響著。

陽光穿過繁密的枝葉灑進窗裡,紛碎的光點閃閃發亮,藍色的海洋溫柔地托著他,他瞇起眼、彷彿看到熠熠繁星。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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