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與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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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窗不再亮著奶黃的燈光，屋中濃郁的咖啡香逐漸淡去，畢業演奏會之後傑西不曾打開過小提琴盒，小屋中不再有琴聲，他仍然盼望莉莎會回來，咖啡香散盡，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集母親與情人於一身的莉莎，沒有出現。

        畢業後傑西搬出小屋，以教小提琴維生、一面報考各地樂團，幾個月後他考進一個外地交響樂團，表現出色，半年後成為團中的首席小提琴手。工作之餘傑西總是形單影隻，隨著光陰流逝，他對過去的輕狂感到悔恨、益加懷念那段有咖啡和莉莎相伴的時光，他開始在臉書上傳過去的照片，合影中莉莎倚在他肩頭笑得幸福、兩人在沙灘跳躍的身影、她調咖啡時專注的神情，有一張自拍，他們並肩坐在木椅上，傑西雙目低垂、莉莎的頭側靠在他胸前，表情愉悅舒心，眼晴亮晶晶地望向鏡頭，斜陽射在她淡金的髮上。

        照片中的女子溫柔迷人，成熟中漾著青春。傑西想起畢業前夕拉著愛瑪匆匆離屋，回首望向身後倚門呼喚的莉莎，她面容蒼老、神情黯淡，彷若兩人。 

        逝去的歡樂和幸福停格在照片中、飄游在雲端，傳達對莉莎的思念；內心深處還有一個小秘密，傑西想向臉書上的母親炫耀自己的幸福，縱使幸福已成為過去。

      他相信莉莎會明白他的心意。

        沒有回應。他愛的女人、恨的女人，他虧欠的女人、虧欠他的女人，莉莎和母親都沒有回應。

        一次樂團應邀到西岸一個美麗的小城演出，趁空檔傑西去市區閒逛，突然烏雲密佈下起雨來，他躲入街角的咖啡店避雨，坐在落地窗前望向一片灰濛淒冷的市街，室內播放著輕柔的古典音樂，滿室漾著濃郁的咖啡香，音樂和咖啡，他感到溫馨幸福，久久不捨離去。快打烊時聽見身後一個中年女子正在教一個年輕男孩如何使用咖啡機，溫柔沙啞的女聲耐性地解說，他突然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

        傑西離開了樂團，找到一個咖啡店的實習機會，店中有專業陪訓，工作雖然辛苦，心中感到充盈飽滿，工餘時間他參加精品咖啡協會 （SCA）的課程，數月後取得了咖啡師執照。

        他的夢想是開一家音樂咖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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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偶然的機緣傑西租下一間老舊的咖啡店，開張的前幾天接到馬克的電話，說祖母生病了。十多年沒有回家，馬克老了，白髮和皺紋讓他變得慈祥、更像一個父親，小屋依舊，光陰的魔力改變了屋中的人，對於這百年老屋卻施不出魔法。傑西望著幼年時代祖父常抱他坐的搖椅，覺得椅子變小了，心想祖父一定沒想到他會成為咖啡師。

        祖母坐在輪椅上，一對氣勢凌人、上揚的眉眼因肌肉鬆垮而下垂，臉部的組合顯得柔和，目光也不復昔日的怨懟，「沒事，只是摔了一跤，奶奶很高興你回來。」記憶中第一次，祖母看到他露出愉悅的神情。

      在老家的那段日子傑西每天推著輪椅陪祖母散步，祖母有輕微失憶現象，時常會把他當作馬克的兄弟，也不再抱怨他的母親，傑西發現祖母變得比以前快樂了。

        回到小城、咖啡屋開張的第一個週末，一個女孩推門進來，東張西望一臉好奇，她花了很長的時間研究咖啡點單，點了一杯流浪者之歌。後來女孩告訴他，那天她覺得傑西是魔術師，興奮地期他會變出一杯帶有流浪滋味的咖啡，傑西說咖啡主要的味道有五種，酸、香、苦、甘、醇，可以調配出千種口味，「我變出魔術了嗎？妳品嚐出流浪的味道嗎？」靠在他的臂彎中的女孩仰臉望著他，她的瞳孔像是罩了一層水晶玻璃，在任何光線下都閃著瑩亮：「我不知道什麼是流浪的味道，我沒有流浪過，那杯咖啡入口有苦味與碳燒味，慢慢喝有濃郁的黑糖香，很好喝。」他低頭親吻女孩，心中笑她的天真，他能調配出貝多芬的醇厚、蕭邦的柔情、莫札特的清甜，縱使他流浪多年，也調不出流浪的味道。

        他們的關係很微妙，始於咖啡師與顧客的關係，當女孩將一大束鮮花捧到他眼前，陽光從她身後瀉入室內，將她烘托成為一個發光體，臉上真純的笑靨讓昏暗的小店亮了起來。

        那一刻，他覺得她是天使。

        依依的出現讓生活有了改變，每週鮮美的花束嫣然入室，他們又成為顧客與花卉師的關係，精心搭配的各式鮮花讓咖啡屋增添了鮮活的生命氣息。一天打烊後依依說想聽他拉琴，她捧著雙頰專注地聆聽，室內咖啡淡淡的餘香繚繞，多年來對莉莎的思念也像咖啡香一般淡去。

      「太美了！如果週末你在店裏演奏小提琴曲，一定會吸引更多客人。」依依熱烈地建議。

         每週六咖啡屋開始了一小時的「音樂與咖啡」時間，傑西拉奏不同音樂家的小提琴曲，依依總會在節目開始前到店裡幫忙招呼客人，她還計劃了幾次促銷活動，咖啡店的生意日漸興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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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西一直想告訴依依，她才是他的魔術師。

        他在臉書上傳了許多新照片，他和依依的合影、咖啡和鮮花、海景、雲彩、夕陽，主頁上是一張依依坐在咖啡屋窗前的側影，她身穿一襲白色的連衣裙，陽光在她的髮上鈎了一條閃爍的金邊。

        第一次，這些照片不為炫耀幸福、也不為傳達思念，只是單純地分享生活。

         一天馬克來電：「奶奶很掛念你，要我來看看你。」傑西猜想馬克一定是想來看依依、那個帶給他歡笑的女孩，不論他是否喊過父親，馬克仍有一顆父親的心。

        馬克出現在咖啡店，帶來一封信。

      「你媽媽前一陣子來找過我，她說在臉書上看到你，知道你過得好她很高興，她不敢找你，要我把這封信交給你。」第一次馬克對他提起母親。

        拆開信封，一張泛黃的照片映入眼簾，一個年輕女孩身穿醫院淡粉的罩衫坐在病床上，手中抱著一個新生兒，馬克身穿黑條紋T恤靠在床邊，嬰兒的小臉紅咚咚的、眼睛還沒張開、張著小嘴哭號，背景是一面白牆，白色的枕頭和被單，小嬰兒被包在白棉布中，雖是彩色照片卻像一張黑白照。他打開信紙：「親愛的傑西，我的寶貝，在我心中你一直是照片中那個小小的嬰兒。在臉書上看到你真的好開心，你長得這麽好，看起來很幸福。媽媽對不起你，生你的時候我才十八歲、你爸爸十九歲，我們都太年輕了，無法負起做父母的責任，我逃跑了，當時只想拋下一切開始新的人生。不求你原諒我，只有祝福。愛你的媽媽。」

      照片中女孩稚氣未脫的臉上帶著淺笑，她雙手手掌張開，小心翼翼地捧著嬰孩的臉，嬰兒皺著眉、張著嘴哇哇大哭，女孩歪著頭靠向馬克，嬰孩的小頭夾在兩人的笑臉中間。

        唯一的一張全家福照片，傑西甚至沒有張開眼。

        他將信和照片放回信封，心中五味雜陳，人的情感也像食品一般有保存期限吧，等待了三十年終於收到母親的音訊，情感卻變了質也變了味。

      馬克走前問他想不想和母親見面，傑西拒絕了，「就讓我們的關係停格在那張照片中吧，十八歲的她和新生嬰兒的我。」他灑脫地回答。

        心中並沒有放下。

        和依依去山上去賞花，在小山頭的野花叢中，依依不是花卉師、傑西不是啡咖師，他們褪下歲月的外衣回到童年，一個被父愛捆綁的小女孩、和一個被母愛遺棄的小男孩共度了一個下午。小女孩帶小男孩走進她被父親囚禁的房子，陰暗鬱窒，空氣中瀰漫著童年的創傷和恐懼，她說那棟房子像一座塔。

        他明白為什麼依依總是坐在窗前，她喜歡明亮。

        傑西坐在泥土地上，將依依像個小女孩般抱在兩腿中間，雙手環擁著她，臉貼著她的臉頰，淡淡的髮香夾著花香和青草味。依依手中拿著照片，食指輕撫照片中的小嬰兒，她的手指細長，因整理花枝有多處割傷，她靜靜地聽他敘述成長的故事，像一個花仙子，當傑西從花林中站起，魔法發生了，心中長年糾結的傷痛減輕了許多，在傾訴的過程中他檢視過去，在那青春年少的歲月中自己也傷害了莉莎，他對年輕的母親有了同情的瞭解。

        收起照片，心中原諒了照片中那個像小妹妹一般，稱作是他母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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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依依走進店中，神色哀傷地說她的顧客強森老先生去世了，她哭了起來：「剛才去送花沒人應門，隣居說前幾天他心臟病發作，還來不及送去醫院就走了，我問起他的妻子，隣居說她去年就因癌症過世了。」依依眉目低垂將瓶中的舊花丟棄、換上新花，「送花半年多我從沒見過他太太，有一次問他，他笑著指指樓上說：她在那裡，我還以為他的妻子生病在樓上休息，現在才明白強森是指她在天上。」傑西安慰她：「強森先生看到鮮花就像看到妻子坐在桌前，妳帶給他許多快樂，現在他們在天上相聚了。」那天他們談到愛的方式，有些愛溫馨寛厚、有些愛附帶條件與要求，「你理想中的愛是什麼？」依依問。「是陪伴吧，兩人相伴相守。」母親的缺席和莉莎的離去，傑西渴望陪伴。

        五月到了，母親節是花店的旺季，依依每天在瓊的花店工作十幾個小時，瓊是單親媽媽，半年多來她們已經成為好朋友，看依依那麼累傑西很心疼，「我沒辦法不幫瓊，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很辛苦。」依依說這是她的弱點，總是將滿足別人的需求放在自己之上，「也許是從小的環境使然，父母離婚時父親將近崩潰，他把所有負面的情緒都發洩在七歲的我的身上，那時年紀太小，只覺得自己必需幫助爸爸，讓他快樂起來，長久以來讓別人快樂、成為我人生最重要的事。」她的眼神黯淡下來：「我勉強自己、不斷妥協退讓，犧牲了許多自己想做的事和想過的生活方式，結果讓自己不快樂。」在咖啡店的沙發上，依依很快地睡著了。

        次年春天，依依找到一個花卉師的工作，世界各地都有分公司與客戶，「這是我的夢想工作！」她掩不住神采飛揚，眼神卻透著不安與焦慮：「你同意我接受這份工作嗎？可是我將離開一年，真希望你也能去。」傑西有點傷心，又一次他愛的人離開他。

       母親的離去是她的選擇，祖父去世是生命的結束，莉莎呢？是命運是緣份，他們處於人生不同的階段，只能錯過彼此，而依依的離去，至少她問過他，是兩人共同的決定。

        縱使傑西喜歡陪伴，他願意給依依自由，讓她流浪、等她回來。

        咖啡店的鮮花仍然每週更換，週六下午瓊開著白色的小貨車停在店門口，花束後面露出一個中年女子的臉，淳樸親切，他們相互問安，他的花仙子沒有出現，鮮花仍然嬌美綻放，為小店增添生命的鮮妍。

        傑西將咖啡屋裝修，開了幾扇天窗，室內變得明亮，他坐在咖啡台前賞花，望著鮮花他彷彿看到依依推門進店，她展開燦爛的笑靨，「哇，屋子好明亮，我喜歡。」

        傑西仍然最愛薩拉薩蒂的 “流浪者之歌”，他傳短信給依依：

      「親愛的魔術師，我以前喜歡流浪者之歌第二部分的慢板，旋律充滿美麗的憂鬱，現在我最喜歡結尾部份，音符洋溢著生機，熱情奔放，吉普賽人盡情的歡歌載舞，憂愁和悲痛都已無影無蹤。

        等妳回來，愛妳的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