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情」

    「昨夜松邊醉倒……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是辛棄疾醉得太甚；還是活得太老？我想像著他微僂的背，踽踽而去的落寞身影。那「挑燈看劍」的豪情一旦寖消，詩人也只能縱情於杯觥之中了！「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如若不是難解的萬古情愁，李白何須頻唱「將進酒」？

豪情不是英雄的專利。曾在山崖海濱交界的草嶺古道，見到渾厚蒼勁的「虎字碑」。那一手草書，刻在青石之上，有萬鈞之力。震撼我心的不是字的點劃磔努；而是想見一位開疆闢土的將軍，在此處留下的壯志豪情。在芒草綿亙的山脊，有一群學生站在稜線上，在遠眺蘭陽平原的壯闊；在領受太平洋無垠的蔚藍；在披襟迎對颯然的勁風，不禁昂然發出一聲聲長嘯……這個聲韻彷彿來自天上，盪漾在青山白雲之間，也感染著每一個登山者的情緒。一時之間，呼嘯聲此起彼落，高低參差，這何嘗不是一種豪情？不待「登車攬轡」，也不必有「澄清天下之志」，原來這樣的情愫本在自性之中。

然而這股豪情卻不是時時得見，即便是一時率性；幾許灑脫，總在僵硬冰冷的人情世故中退怯；在緊張煩擾的生計應酬間遺落。甚至偶過街巷間，殘障人士的的呼求，心湖間竟連一絲漣漪也無！我的靈魂與知覺正一段段、一片片斷裂、凋萎。永夜藉七八分醉意，相偕到KTV繼續買醉，也想尋覓已經鬆馳的感性。幾曲高歌之後，引吭間，彷彿喚醒了久違的豪情－－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未竟的工作；忘了拖欠的貸款；甚至忘了明天的太陽。踏著蹣跚的腳步離開那一處聲色，陰風襲面，消解七八分醉意；也喚醒三五分理智。走在不熟悉的巷道，左轉右拐，竟與死巷迎面相對。不禁體會阮籍「窮巷痛哭」的無涯空寞，這是豪情之後必然的結局嗎？

其後，讀到赤壁賦「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警策，才驚覺豪情不一定是形之於外放曠的情懷，而是起自內心的超遠情操。黃蘆白蘋的漁父；侶蝦友麋的樵夫，何嘗沒有豪情？琴書閨閣的女子；河畔浣衣的老媼，何嘗不能豪情？當我們把生命的情調放出自身之外；把萬有品類的丰采收納進來，一個「萬物有情」的世界適足以繽紛自己的生命，即使一石一木；一草一露，都綻放出可愛的情調；足以令人陶然忘機。

世界有我；我有世界。內心有觀照，生命就有豪情。放大飛揚的生命，讓我得以自由地馳騁宇宙之間，無涯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