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惹妳生氣，我道歉。妳來唐門有一陣子了，可曾出門過？逛過市集嗎？」

搖搖頭，她再度微微輕嘆起來。

自從她來到古代，除了在山林間初遇及被門主召見赴唐門時之短暫路程外，她再也沒出過唐門一步，至今想來自覺不可思異。從前對於古書上記載著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怪異情節，她總是嗤之以鼻無法認同，及至身歷其境後才能理解個中原由，實因禮教太過嚴苛所致。連她這個未來人基於入境隨俗也未能幸免，成天像隻寵物似的被侷限於固定區域中，過著全然沒有自由可言的生活，而這日子還不知得過多久，想起來就覺得胸口有些氣悶。

有絲自責的意念悄然進佔心頭，他因自己對她的疏忽而感到愧疚。

「那妳一定很悶了吧！要我陪妳出外走走嗎？」

「該不會才出去就要回來了吧！」不能怪她瞎耽心，誰教他平日忙碌不堪，往往一接到門主的旨令人就飛的無影無蹤，就算丟下她一個人落跑也不足為奇。

她不放心的表情逗笑了他，他一面安撫似的輕拍她的肩膀，一面自信滿滿的向她保證：「放心吧！今天一天我都有空，可以陪妳玩足一整天。」

「太好了！」

林羽蝶一時興奮過頭竟忘形的摟住了唐月白，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令他為之一愣，她那張滿是歡愉的臉蛋被他細細的納入眼瞼後藏入心田深處，憶起過去數日來，他深切的為自己對她的輕忽而滿懷歉疚。

平日忙著處理公務已忙的沒有閒暇，唐月白早就不記得遊山玩水是何等趣事了，如今得已卸下公事出遊，身旁又有愛妻相伴，多年來緊繃的心弦一下子全鬆開了，整個人頓時感到無比的輕鬆，連步伐也顯得輕快了不少。

唐門位於蜀地的中心，故在江湖上被稱之為蜀中唐門。地緣於鬧區，建築物又幅員遼闊，但因本身設計精巧而隱密，一般人往往不得其門而入，唐門因此得以持續保有它神秘色彩。

穿過地穴狹長的秘道，貫入曲折蜿蜒的幽徑，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後，唐月白與林羽蝶順利的踏出唐門的高牆之外，致身在一座已被荒廢多年的古老宅院中，想必這座廢墟便是唐門掩人耳目的外在偽裝了。

雖然頗感好奇，但林羽蝶識趣的不去多問，繼續跟著唐月白默默前行，又過了十數分吧！總算碰見了一個與唐門全然無關的路人，彼此錯身而過。隨著漸行漸遠下路人的數量慢慢的增加了，最後當市集完整的在她面前呈現時，她的情緒也跟著飆漲至最高點，原先握住唐月白的手指尖激情而無意的掐入他厚實的手掌內，直接讓人感受她的心境起伏。

「好熱鬧啊！我沒想過古代會這麼的熱鬧。」

市集陳列著琳琅滿目的販售商品，有巧奪天工的精美配飾，也有精雕細琢的擺設，從吃的用的到身上穿的應有盡有，目不遐給的豐富內容害得她活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嬌小的唇瓣連連驚呼不絕，似乎再平庸的事物放到她面前便煥然一新賞心悅目起來。她的目光還在追逐著攤位上手工精巧的各式各樣飾品，人卻已隨著唐月白雙雙捲入人群裡。

林羽蝶興奮的拉著唐月白從一頭看破到另一頭，視線未曾稍離，身旁的唐月白反倒像個隱形人似的，被徹頭徹尾的全然忽視。帶她出門本就為了讓她能更熟悉這塊土地，對於她的漠視倒也不以為意，只不過他的眼裡除了愛妻外，卻是甚麼也容不下。

他是個武癡，生活中僅練武與公務兩件事能讓他掛記在心，此刻望著妻子愛不釋手的把玩著攤上的一塊古玉，他才驚覺到自己從未贈送過她任何貼身飾物，一時竟感到有些汗顏。

「妳有看見甚麼喜歡的東西嗎？」雖不懂玉石，但只要妻子喜歡又有何妨？任何事物的貴重並非在於外在價值，而是源於送者的這份心意無價。

目光還遺落在古玉上，她沒打算收回，搖搖頭，算是回覆唐月白的疑問。其實她並非真的對寶石懷有興趣，而是在盡情享受逛街的趣味，可以瀏覽遊憩也可以極盡把玩的樂趣，這才是逛街的無上樂事。

「妳喜歡那塊玉嗎？我買給妳……」他一開口就被林羽蝶強行拖走了，換到了另一攤以畫糖人販售的攤位上。

「小蝶………」實在弄不懂她的心思，他只好再度訥悶的開口。

收回了四處游移的目光，定定的落在他的臉上，她認真的、嚴肅的、深沉的傾注著他，沉凝著以命令的語氣說：「你看著我。仔細的看著我。」

雖不明其意，聞言他還是認真的注視她，望著她俏生生的粉頰，他竟不由自主的怦然心動。

「你知道我沒有娘家，嫁過來時甚至是身無長物，所以成親時娘就給了我很多很貴重的飾品，但我都是將它們鎖在金盒中從來也沒戴過，你知道這是為甚麼嗎？」

她一瞬也不瞬的瞧著他的表情，在他眼底接收不到領悟的電流時，她難掩失望的嘆了口氣，續道：「那是因為我不喜歡身上多出一些叮叮咚咚的東西，我喜歡清清爽爽而又簡單樸實的自己。」

微一沉思，他總算懂了，點了一下頭說：「妳只喜歡到處看看，卻不希望買下當累贅是嗎？」

「嗯！你總算猜對了。」木頭人終於有了適當回應，她不禁滿意的笑了。

「隨妳吧！只要妳高興就好。」他只是想讓她開心，其它的事他根本就不在乎，在一旁冷眼旁觀著她穿梭在人群中的忙碌身影，他的臉上不自覺的掛上了滿足的笑容。

「姑娘，妳拿了我的東西不付錢就要一走了之了嗎？妳以為天下間有這麼便宜的事嗎？」市集中段響起一陣男子粗暴的說話音，聞聲，一群人好奇的開始循聲移動，卡在人群中的林羽蝶被人潮簇擁而去。

就近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名四十多歲樣貌魁梧的菜販正對一名年芳十八、九歲的妙齡女子么喝著，菜販面帶怒容的雙手插腰，一面怕沒人聽見似的揚聲嚷嚷，一面咄咄逼人的朝女子近身逼近，從他身上透出的危險氣息正濃濃的壓迫著女郎，嚇得她全身不停的打顫，眼眶中珠淚欲滴。

眼見這幕恃強凌弱的畫面在面前活生生上演，林羽蝶垂落的雙手已忍不住捲曲成拳，正忍無可忍的打算搶出頭時，另一個人搶在她前率先發難了。

「老莊，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又何必跟一個小女孩一般見識。」說話聲出自一名衣冠堂皇的俊秀公子口中，只見他手執摺扇，頭戴方帽，氣度不凡，看來係名門出身的權貴之士。

等菜販抬眼看清阻擾他的人後，跋扈之相頓時轉為恭敬之色，並快步迎上前去，對著貴公子恭謙萬分的擺下腰段施禮。

「段公子，原來是你大駕光臨市集，我們這可真是蓬蔽生輝了。」人到的同時，高帽也同時送到。

看不慣這副虛偽的眾生皮相，林羽蝶扯了一下唐月白的衣襟，投以眼神示意他離開。唐月白登時會意，緊隨妻子的腳步從擁擠的人潮中退出，直到安然遠離是非之地後，林羽蝶才一臉厭惡的搖頭說道：

「這是武俠小說中最常有的橋段，主角行經市集與人發生齟齬，結下樑子，事後對方頻頻伺機報復，主角也不甘示弱的與其交鋒，故事從此沒完沒了。這些故事實在是太老套了。」

唐月白因為沒看過武俠小說，當然也無法搭上話，持續沉默的同時，他的臉上掛出了一慣的安靜笑容。

「這位姑娘請留步。」

兩人併肩前行，不經意中穿越市集過半，忽地，一個蒼老的聲音突如其來的叫住了林羽蝶，兩人默契十足的同時收住了邁出的步伐回過身來。

僅能容下一位客人的小巧攤位上正端著一位鬚眉蒼白的老者，從他眼裡投射出來目光閃著智慧之光中隱含著跨越另一個世紀而來的超脫世俗遺世獨立光芒，那道光芒打向林羽蝶心靈深處的同時掀起了她內心前所未有的震撼，彷彿心底層最深的秘密被人無情揭露。

「老伯是您叫喚我？不知道有甚麼事嗎？」久藏不易窺見的心思被人赤裸裸的攤在陽光之下，少了一層外在的保護殼，林羽蝶頓覺渾身一陣虛軟無力，遂別開了頭不敢正視其眸。

前後不到一分鐘左右的時刻中唐月白早已將周圍環境一一評估完畢，危機倒是沒有，只不過是有人正打算從他的妻子身上揩些油水罷了！未被叫喚以先，他便已注意到掛在老者桌側正如風飛揚的『徐漢相館』的旗幟，是以雖被喚卻沒有停留的打算，握住妻子的手已準備就此而去。

「時機成熟時，妳打哪來，就該歸哪兒去。」

老者一開口便有如警示偈語般令林羽蝶不由自主的停了足，她納悶的瞪著他問：「老伯有話還請說個明白清楚，不必如此的拐彎抹角。」

打哪來，就該歸哪兒去？難道眼前的尋常老者竟能看出她的來歷嗎？這她可就不信了。

奇人異士古書上雖然也曾諸多記載，不過都是些真實性不高的鄉野傳奇，縱有少數天賦異秉的高人也多旅居世外，又怎會輕易在市集巷弄之間尋見呢？如此思來此人意欲為何大抵也就了然於胸了。

「姑娘心中既有存疑，老漢我又何必多事。」

這相命師眼界倒也頗高，丟了一句何必多事便旁若無人的閉目養神起來，縱使林羽蝶與唐月白兩名來客仍然杵在攤位前，他也視而不見毫不理睬。

林羽蝶心中暗盤計量，本欲降下身段圖個清楚明白，她身旁的唐月白卻不作如是想，已拉起她的手說：「小蝶，老者執意故弄玄虛我們無須同他一番計較，我們回去吧！」

林羽蝶自覺唐月白所言非假，當下點了點頭，隨著唐月白繞開了。

清風徐徐，一輪皓月在黑暗與深藍相間的天空中悠遊著，小巧的星辰從黑幕下竄出頭來，欲與明月一競短長。

月光併星光照在林間樹影婆娑，不遠處啾啾的鳥聲時有所聞，偶有虫鳴低迴著起和，為肅靜的夜色添上幾許熱鬧氣息。萬物在如此靜謐絕倫的夜色中深沉入睡，獨有一個身影彷彿遭世俗所遺棄，她正一個人在院落獨自嘆息。

已確認非為促成唐方與大俠蕭秋水的姻緣而來後，林羽蝶再也找不出任何理由解讀自己誤闖時空的這番際遇，生活在平淡茫然而索然無味中日覆一日的度過。

兀自凝思著，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一道流星正從天邊劃過，想起自己因流星而脫離既定軌道，理該藉星流歸向來處，只是該如何往返她一無所悉，抬望著消逝在天際盡頭的星點，內心不免一陣惆悵。

或許那個世代無人關心她的去留，不若處在這個至少有人噓寒問暖的古代，但那她畢竟在那生活了將近二十年了，眷戀之心人皆有之。

一道清爽的秋風撫過，撩起了她濃濃的睏意，等不及回床歇憩，就著今夜如此醉人的夜色倚著涼亭進入睡夢之中。

當唐月白搜索完整個後院終於在『沁心亭』發現妻子的身影時，她的身體正在揮發當中，從原先呈現的透明色體，最後竟化為空氣隨風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