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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4 15:10:38瀏覽1207|回應20|推薦98 | |
過年,對於童年的我來說,曾是充滿期待與歡欣的盛事;如今步入中老年,過年更像是一個象徵性的儀式,在日曆翻轉間,靜靜地數著歲月。
小時候家境不寬裕,一家老小食指浩繁。聽母親說,當年曾有過一天要準備八個便當的紀錄。在那個年代,大魚大肉是奢侈的夢想,父母每日辛勞操持與計量用度,只為餵飽全家人的肚腹,因此,我們特別期盼家中祭祖或年節,那是唯一能見到滿桌好魚、好肉與佳餚的時刻。尤其是過年,除了期待紅包,那些平時難得一見的瓜果、餅乾與零嘴,更是我們眼中閃閃發光的寶藏。
每年除夕當天下午,客廳神桌會煥然一新。供桌兩旁疊著纍纍高大、澄黃且帶著綠葉子的橘子,散發著特有清香。神明與祖先的香爐前,各擺上一盒紅紙包裝的糕點;拆開後,白色長方形的糕體壓模成三格狀。當時年幼無知,見這造型像極了山上同學家餵豬的豬槽,便背地裡給它取了個「豬槽」的諢名。如今想起,對神明供品竟如此不敬,著實感到慚愧又好笑。
神桌上還有盛在小紅碟裡的冬瓜糖、棗枝、生仁與發糕。其中,最讓我敬而遠之的就是冬瓜糖,那種宛如「甜的肥豬油」的口感,至今想起仍覺可怕。供品中的發糕與年柑因寓意吉祥,會一路供奉到元宵節後。母親總說,這叫「年年有餘」,是祈求來年的豐足與平安。
從除夕到初一,母親總是窩在廚房,在油煙與火光中忙碌;父親則負責幾道硬菜,如佛跳牆、海鮮羹與八寶丸等。當佳餚上桌,祭祀便開始,孩子們穿梭其間擺碗筷、端菜、燒金紙,忙得不亦樂乎。平時輪流住在四個兒子家的奶奶,除夕夜一定會回到長子(父親)家圍爐。那是一年中最豐盛、最溫馨的一夜,也因著奶奶在場,我們這群孩子即便胡鬧,老爸也會因顧忌奶奶而收斂脾氣,不好當面喝斥。 到了初一,親戚鄰里登門拜年。我們除了覬覦紅包,更對客人帶來的伴手禮充滿好奇。茶几上總會擺著紅色的六角型糖果盒,裡面擺滿了瓜子、麻粩、各式糖果與娃娃酥等甜點零嘴。每當父母招呼客人取用,我的小手便眼明手快地鎖定目標,抓起一塊香噴噴的花生麻粩,轉身溜到庭院,獨自享受那濃郁的花生香。
有時父親的拜把兄弟來訪,母親便得加菜留客。我們這群小蘿蔔頭總喜歡黏在叔伯身旁,看著大人們聊得眉飛色舞、把酒言歡。那一刻,嚴肅的父親變得親近且開懷,家裡的空氣似乎也變得輕盈。
初九「拜天公」又是另一番高潮。 當深夜時分牆上那座老鐘敲響十一聲,祭典序幕拉開。長年菜、芹菜、素料、年糕、糖果餅乾與五果一一備齊。父親與大哥合力將兩張四腳大桌上下相疊,下桌四隻桌腳墊上壽金,形成莊嚴的頂下桌。拜天公全程由男性主祭,我們幾個孩子雖然瞌睡連連,卻不想錯過,只為一窺頂桌供品風采,我和弟弟們會爬上閒置在客廳牆邊的竹梯上觀看,有一回小弟還因為打瞌睡險些從梯上摔下,害我嚇出一身冷汗。
元宵節是春節的尾聲,也是孩子們最後的狂歡;重點不在湯圓,而是提燈籠。女生提著圓形摺疊、繪有牡丹的紙燈;男生則常用鐵罐自製燈籠。有一回我央求二哥也做一個鐵罐燈籠,雖然新奇,但蠟燭燃燒後的味道與會發燙的鐵罐,讓這份體驗多了一絲狼狽。夜裡,左鄰右舍的孩子成群結隊,手牽手往漆黑的後山小徑探險,在那片大王椰子與竹林交織的幽暗中,大家唱歌壯膽,恐懼與興奮交織成最深刻的童年回憶。
成長過程中,年復一年的過年體會都在變換,直到童年遠去,玩伴們各自成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鄰居,但還是很慶幸自己曾經擁有那段純樸且鮮活的年味童年。
關於年的這些記憶,像一篇篇雋永的散文,道不盡也寫不完,然而,散文中的人物已相繼凋零,在父親離世後,祭儀簡化了,那股濃厚的人情味也漸漸飄散。
轉眼農曆新年將至。我閉上眼,仍能想像除夕夜家人手忙腳亂、廚房煙霧繚繞的畫面,彷彿他們正守著一桌溫暖與燒得通紅的爐火,等著我這遊子推門而入,重回那場永不散席的圍爐團聚。 祝福各位格友:馬躍迎新春、步步皆高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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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