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師姑在圓光齋堂(註一)安單已有二十多年了。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芙蓉師姑一直正心誠意,勤修佛理。

芙蓉師姑(註二)就是小莉的阿嬤。在小莉小時候,小莉阿嬷受不了小莉阿公的頤指氣使,在一次劇烈的爭吵後就帶著細軟和大筆私房錢到圓光齋堂安單。

小莉大學剛畢業,通過美語托福考試,已申請到美國一所大學入學許可。芙蓉師姑很疼小莉,從小到大就在各寺廟祈求香火袋,送給小莉,希望小莉永保安康,幸福愉快。小莉也很愛阿嬷。每年暑假總要到圓光齋堂掛單幾天,與芙蓉師姑住宿在一起以陪伴芙蓉師姑。這回暑假,小莉在通過留學申請後不久,就回來探望芙蓉師姑,在圓光齋堂掛單,希望在出國前能與阿嬤好好相聚。

那是一個燠熱的夏夜,芙蓉師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在一片幽雅清靜的紫竹林中,坐著一個白衣大士,那就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菩薩左右各有挾侍,一為｢善才｣,一為｢良女｣。觀世音菩薩用清瓶淨水向她灑了幾滴,然後跟她說:｢請一心修真,心抱慈悲,恒修佛性,可登極樂。不日神通示現。｣說到此,她就醒了過來。這時已是半夜了。

芙蓉師姑真是又驚又喜,一顆心兒上下在激盪著。觀世音菩薩竟然跟她說話了,二十多年來頭一遭!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感到欣慰的事呢?過度的興奮使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把睡在一旁的小莉給吵醒了。

｢阿嬤!｣小莉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芙蓉師姑滿臉喜色,笑著問:｢是甚麼代誌那麼歡喜?｣

芙蓉師姑將夢境說與小莉聽。又說:｢觀世音菩薩既然講有神通示現,我看沒多久我一定會遇到神通。｣

｢阿嬤!這是恁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小莉笑著說。

｢查某囝仔人勿通胡白亂講,這一定是菩薩在托夢｣ 芙蓉師姑笑著白了小莉一眼說:｢小莉,妳想看嘛!自妳細漢,阿嬤就在這修行,阿嬤一直認真念經拜佛,而且三不五時替恁全家求平安。你想看嘛!觀世音菩薩是不是會感動?｣ 

｢阿嬷!歹勢啦!我是無知,多謝阿嬷開示｣小莉輕拍芙蓉師姑的肩膀說:｢阿嬤!我現在嘛相信沒多久阿嬷一定會遇到菩薩ㄟ神通啦!好啦!阿嬤!咱擱再睏啦!咱要早起來參加早課。｣

｢那這款才是阿嬤ㄟ乖孫｣芙蓉師姑帶著笑意又闔上眼睛。小莉看著她,臉上浮上一抹神秘的微笑,眼光裡一絲詭異一閃而過。然後她也跟著闔上眼。

那又是一個悶熱的夏夜。芙蓉師姑在睡夢中,那白衣大士又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她驚喜一會後就醒了起來。這時月兒彎彎,猶掛在天際,依稀聽到蟬聲嘰嘰,溪水潺潺還隱約聽到。於是她更覺室內的黑暗和沉悶了。她索性下了床,怕吵醒小莉,輕輕地披件衣裳,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響地打開門,望著天際深深地吸了口氣。

芙蓉師姑站在門口無意識的四處觀望。驀然,她看到遠處大殿月形門旁那蠢蠢的樹蔭,黑越越中有著一丁點一亮一閃青綠色的光茫。她頓時感到毛骨悚然,那可不是鬼火嗎?飛快的,她進入房內,急速地閂上了門,把個小莉吵醒了。

｢阿嬤!是發生甚麼代誌?｣小莉一臉驚訝地問。

｢小莉啊!妳敢知,有鬼火啦……｣芙蓉師姑氣喘噓噓地把所見說了一遍。

｢阿嬤!我去看看!｣ 小莉說著起身欲打開門探頭看。

｢阿嬤!｣小莉看了一會,很快關上門,竟很淡定地笑說:｢沒要緊啦!咱沒做歹代誌,就算是鬼火,也未害咱啦!｣

芙蓉師姑點點頭不再出聲,兩人又躺到床上,蓋上棉被,閉上眼睛。然而無論如何,兩人各有心事,再也很難入睡。

好不容易東方出現了一片魚肚白色,晨鍾咚咚三響,她們知道是早課的時間了,慌忙穿好衣裳走出寮房。往大殿經過那扇月形門,芙蓉師姑下意識地瀏覽門房的樹叢。很快,她發現到一個紅紅的香火袋,袋上寫著｢南無觀世音菩薩｣ 七字。

｢小莉!｣ 芙蓉師姑看了看,馬上眼睛發亮跟小莉說:｢這款ㄟ香火袋仔是咱圓光堂提供ㄟ嘛!昨瞑彼個青綠色ㄟ光敢是這個香火袋仔發ㄟ?｣

｢阿嬷!｣ 小莉接過香火袋看了看附在芙蓉師姑耳邊悄聲說:｢真有可能觀世音菩薩半瞑仔托夢指示這個香火袋仔要乎阿嬤, 要阿嬤隨身帶著,觀世音菩薩會保庇阿嬷。｣

｢哇!果然觀世音………｣ 芙蓉師姑驚呼,但話剛出口即被小莉用手摀住了嘴。

｢阿嬷!小心!｣ 小莉顧左右,對芙蓉師姑附耳低語說:｢天機不可洩露,勿通乎人知,若無,香火袋仔會失效!等暗時仔,咱再擱來看香火袋仔是不是會發光。｣

｢好!｣芙蓉師姑頻頻點頭。

深夜,祖孫倆在房內熄燈。果然,那香火袋閃閃發亮。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跪在地上直喧南無觀世音菩薩｣ 佛號。

｢阿嬤!這攏是阿嬤ㄟ虔誠感動了觀世音菩薩,賜乎阿嬤護身符。｣ 小莉笑說。

｢不過,為什麼圓光堂ㄟ香火袋仔會置這?｣芙蓉師姑說。

｢可能是有香客香火袋仔沒愛,烏白放。那個人也真白目,這恁神聖ㄟ香火袋仔竟然也要褻瀆!觀世音菩薩故意就對這香火袋仔示現神通就是暗示對阿嬷認真拜佛ㄟ肯定啦。｣小莉說。

｢若這樣!觀世音菩薩ㄟ托夢就應驗了。｣芙蓉師姑輕舒了一口氣,面有喜色。

｢敢可以掏開來看裡面?｣小莉笑問。

｢小莉!不可以胡亂來, 這是褻瀆觀世音菩薩!｣芙蓉師姑白了小莉一眼。

｢阿嬤!從今以後,您要好好掛在您身軀頂,保庇阿嬤吃到百二十歲。｣小莉笑著點點頭說。

十多天後,小莉必須回家準備出國事宜。北上前幾天,相處的那天晚上,芙蓉師姑突然將掛在頸項的香火袋拿下來掛在小莉的頸上。

｢阿嬷!您怎麼這樣?｣小莉驚訝地問。

｢小莉!阿嬤已經老了,沒甚路用啦!但是妳ㄟ日子落落長,阿嬤真歡喜妳出國留學。出國自己一個人,阿嬤希望妳出國平安順遂,這個香火袋仔既然是觀世音菩薩ㄟ神通示現,一定會保庇妳平安成功回來。｣芙蓉師姑說著又拿出一包紅包放在小莉手心裡,眼角泛起淚光,輕撫著小莉的臉微微笑著說:｢阿嬤這點錢給妳,在外國不比在家,自己要照顧好自己。香火袋有神通,勿通丟沒去。這個香火袋仔一定會保庇妳健康ヽ幸福ヽ將來嫁一個好翁婿。｣。

小莉看著阿嬤,一直不知該說什麼。芙蓉師姑那眼神充滿了期盼,充滿了慈愛。那微笑,那麼深邃,那麼溫柔,那麼陽光!小莉忽然覺得阿嬤好美!

是啦!就是那種眼神ヽ那種微笑ヽ那種淚光存在她幼時懵懂的記憶裡。聽爸爸媽媽說,阿嬷沒有受過甚麼教育,年輕時整天的操持家務,對孩子極盡關愛。可是阿公卻是個好吃懶做,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極端的大男人主義者,動不動就暴力相向。在那個還保守的年代,阿嬤忍氣吞聲,為的是要細心呵護她所至愛的孩子。等到爸爸結婚,生下小莉後, 阿嬤覺得已無牽掛.方才在一次與阿公的劇烈爭執後,毅然決然到圓光齋堂安單。但是阿嬤還是偶而會回來看小莉,帶著大包小包的小吃給小莉,總是帶著慈愛而關切的眼神噓寒問暖。

｢阿嬤多謝!｣小莉的內心裡有著萬分的感動。她眼中的阿嬤原來是那麼樣的關愛親人,卻從來不為自己設想。她兩眼噙滿了淚水,抱住芙蓉師姑。

那天晚上,小莉在家中的書房裡,從頸項上將那只香火袋取出來,用刀片和小剪刀細心地,一線線地,一丁點地將香火袋拆開來,倒出來一堆灰色的粉末,將它裝入一個小瓶子裡。然後用針線細細地將香火袋縫合。小莉一邊縫,一邊淚水簌簌流下。原來那一包灰色的粉末是｢夜光粉｣,小莉去中國自助遊時買的。小莉製造神蹟為的就是要取悅阿嬤。但是她現在才發覺真正能夠長期取悅阿嬤的正是小莉本身, 小莉的健康,小莉的前途,小莉的幸福。小莉覺得有種莫名的罪惡感;她褻瀆了阿嬤的愛ヽ阿嬤的虔誠ヽ阿嬤的信仰。她褻瀆了觀世音菩薩的大慈大悲ヽ救苦救難。

小莉又到圓光齋堂。在正殿右側的偏殿,一張八仙桌上置放著幾個紙盒。紙盒上放滿了香火袋。小莉拿起一個, 將它放在正殿三寶佛前供桌上。

小莉雙手合十向佛頂禮膜拜。小莉閉上眼低語祈禱,祈禱阿嬤健康長壽幸福。一遍又一遍,輕輕的禱聲在空氣中迴盪,阿嬤那慈祥溫柔的身影一直在腦海裡盤旋。

小莉站起來,將那只香火袋在香鼎上幌了三圈,走向清眾寮,她要交給阿嬤。

註一:所謂『齋堂』,指的就是齋教的『齋堂』。齋教是佛教的一個旁支教派。齋教仍信仰佛教教義,主張佛法在人間,不離世間覺,雖茹素,但是帶髮修行,隨時可在巷弄間或家中頌經。在台灣南部俗稱齋堂為『菜堂』。齋教並不排斥道教某些信仰。一般菜堂也會供奉道教神明。

註二:在『菜堂』中修行的女清眾,因為不剃髮,俗稱｢師姑｣而不稱｢法師｣。芙蓉師姑不比空門比丘,雖離家修行,對家人依舊有著一絲牽掛。所以選擇在離家不遠,屬齋教的圓光齋堂安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