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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祺(五)最後的停留(完)
2012/11/07 00:14:46瀏覽1010|回應1|推薦26

前文請參照:

阿祺(一)屏東的夏天

阿祺(二)我和他

阿祺(三)黑狗兄也長大了

阿祺(四)老人家的後事 

阿祺(五)最後的停留(完)

那天我睡得不太安穩,老聽見怪異的聲音,不知道是否是孤魂野鬼在撞門,另一種可能則是窗外下雨,雨打窗響,但明顯都不是,因為我扭頭望了一下窗邊,繼續癱瘓在床上,眼睛也死死地闔了起來,肉體在昏沉中如同死去一般沉重。

那輕微的響聲持續了幾分鐘,也可能是十幾分鐘,接下來是驟然而至的寂靜,這寂靜冷凝地飄過,鑽進了我的身體,滲透了我的骨肉,我的睡眠又漸漸沉重起來了。

幾個小時之後,我從阿祺的臂彎中抬起頭,眼珠無意識地四處遊移,睡醒之後發傻了片刻,終於定格在前方的男人身上。

阿祺的臉睡得有些發紅,認識那麼多年以來,頭一回瞧見他的睡臉,我忍不住想做點什麼,這樣躺在一起的時間長得令我不免胡思亂想,例如學幼年淘氣的舉動,在他臉頰上畫一隻豬頭、呵他的癢之類,總之像這樣單單注視著這張臉卻什麼也不能做,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因為這樣看著一個男人,好像有些不對勁,畢竟這是跟他第一回的經驗。

俯身盯著沉睡中的阿祺,我心跳得很快,當時的思想很愚蠢,一會兒覺得他緊閉的長睫毛很可愛,一會兒又認為他微微開啟的雙唇性感至極,憋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這個奇怪的男人,沿著他的臉往下,覺得自己偷偷摸摸的舉動很傻氣,後來發現自己很幼稚,只一想到頭腦清醒的自己卻被昏睡中的他所支配,我就感到非常洩氣而頹喪。

後來他醒了,可他裝睡,吻了吻我的嘴角,伸開手臂又把我攬進懷裡,那時我真是感到丟臉極了。

我扯開他繼續不規矩的手,想要下床摸索衣褲,他一手從背後牢牢箍住我的腰,臉貼在我頸邊,另一隻手找到我的手,用力握住。

他說:「妳真像個小孩……」

我羞愧到一定地步,反而從容起來了,於是掐住他的下巴,猛地咬上去,他吃了一驚,隨即捉住我的手,反身把我壓在身下,低頭捧住我的臉,然後仔細地瞧著。

我有些迷惘,因為阿祺死死望著我,嘴唇啟了啟,卻只發出簌簌的出氣聲。

或許是我的錯覺,我竟然以為從他閃爍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種悲傷。

可是他為什麼會悲傷呢?

老實說,我真的不敢直視這樣悲傷的眼神,尤其是從他眼睛讀出太多;有那麼幾秒鐘,我想要偏過頭不看他,要不然乾脆轉身跑掉。

但不知道為什麼,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不許我這樣,好像一旦離開他的視線,他就會如同外公外婆那般灰飛煙滅,只需要一種鼓勵的力量,他便能夠再度露出笑容。
「每年我只有暑假期間可以見妳,這次……別走了吧?」

我搖搖頭,只說:「這回頂多就留半個月,且不提我要開學,舅舅們要重新蓋樓房,等七七之後可能就動土拆除了。」

阿祺皺起眉頭,然後道:「妳是不是想說,以後就不會再來了?」

「你也不可能離開這裡,對吧?」

阿祺猛地坐起身,推開了我,眼裡泛出血紅,聲音漸漸嘶啞起來:「我爸媽這樣,妳也這樣,為什麽你們都要走?」他把頭埋在手臂裡,悶聲嗚咽:「喜歡不行,討厭也不行。到底要怎麽做,纔能留住你們?」

我不知道阿祺的故事,也無法確定該說什麼,只覺得他的聲音讓我非常難受,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身體又累又痛,他的話在耳邊嗡嗡作響,朦朧中像是聽見媽媽昨夜哭泣的聲音,明明是成年人的嗓音,那低咽的腔調卻如孩童一般委屈。

我們是為了什麼而哭?自己嗎?

我艱難地想,思緒卻無法集中,不由自主沉默以對,發現自己無法面對這樣的委屈,於是貼著他的背,默默摟了過去。

昏黃的燈將我們摟抱的影子化為朦朧的一圈黑影,彷彿我們屬於彼此。

認識阿祺超過十五年,和他同在一個地方享受一年兩個多月的童年時光,曾走過同一條馬路,呼吸同一處的清新空氣,共同仰望同一片星空,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直到我成長至今。

我不曉得他是否躲在我路過的每一棵樹後,這想法讓我後來耐心地踏過每一塊石子,留意每一個漠不關心的路人,我的心被曾經忽視過的所有瑣碎事物裝得滿滿的,不願錯過任何風景,也想仰視不該被忽略的行人。

此刻,他的面容在我眼裡異常清晰,如此讓我沈醉,就像每年總要吸引自己來到東港度過一段夏日時光一樣,那般不可抗拒。

小路上班駁的光影,池塘邊清新的草木香氣,那些我們曾經如孩子一般奔跑過的時光,充斥著這個世界。

我突然發現這個世界很大,曾埋怨過那些給予自己痛苦的人,怪他們只會在自己的世界中坐享其成,對於家人朋友卻毫不猶豫地加以傷害。

可我又何嘗不是?

記得我認識阿祺之後,做過很多不應該做的,也說過許多不應該講出口的話。

我本來一直想那樣活下去,有時學會如何微笑著面對每一個經過身邊的路人,每一條流浪的貓狗,每一樣有生命的活物,那些回憶裡的泛黃照片在這一個瞬間重現光鮮,阡陌縱橫的角落裡,該開花的開花,該發芽的發芽,一片片花開如錦,一片片稻浪連天。

我游過的曾經是一汪清水,可人們卻揚起遠去的足跡,掀起了塵沙,終於污濁了回憶。

我不知道我在追尋什麼,那時候,只是感到追尋就是追尋。

只是感到慌,一陣陣的慌。

於是,在慌和懵懂中追尋。

不知怎麼地,午後的陽光好像讓屋裡的空氣漂浮著若有若無的香味,也許是起了什麼化學變化。

我緊緊抱住阿祺,像被丟棄走失的小動物,終於找到了主人。

每年離開此處,我會想念外公外婆,也忘不了阿祺,台北距離東港並不遠,但有些人到了更遠而遙不可及的地方去了,只是孩子眼裡的離別,單純而傷感。

十多年後的某日,已經長大的我們像兩個孩子窩在對方的肩膀裡,哭得一如當年那樣。

哭累了,我又昏睡過去,直到傍晚時分。

眼看天色漸漸晚了,窩在床上一覺好眠,有點擔心老阿嬤會回來發現,更怕母親認為我失蹤了,醒來後發覺窗外滿天星光、暮色四合,在東港鄰近海邊的老厝中,只穿著內衣在這陌生的臥室睡了一整天,趕忙爬起來往身上一件一件套好衣服。

我躡手躡足走出去,看到小客廳裡沒有亮燈,電視開著沙沙地響,那老牌電視投下來的暗藍變換的光微微照亮了客廳一角,有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安安靜靜的看著,木質地板踩在腳底下有些冰涼。

屋裡只有八點檔垃圾戲碼的喧鬧對話,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中,那人自去看窗外風景,來來去去的雲霧,遠處闌珊華燈初上,一幕一幕替換,如亂花迷眼。

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我走得近了,望著阿祺的臉在夜色裡半遮半露,他難得像此刻一般面無表情,瘦削的臉上居然有了一絲蕭瑟和落寞。

「我把我們的事情跟妳媽媽說了,還有,今晚我阿嬤去陪她,說是讓我們……單獨相處。」

月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借著這濁湯一般的光韻,愣愣瞧著他,感到有些不解。

阿祺又道:「妳去哪兒,以後我也一起過去,不過,我們結婚之後,一定要回這兒住。」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度離開,可能有一天,也許會像阿祺的父母那樣,或者是我的外公和外婆那樣,遠離一個駐足之處,然後到達很難接近的彼方,只是覺得有些捨不得,這樣挽留人的話,聽著就覺得不想走了。

他把我摟在懷裡,沐浴在甜蜜的溫暖中,我仰起臉,點著頭,微微地笑著。

我希望自己能記住這樣的感覺,不要忘記這個夜裡的溫暖,也不要有一天實在沒辦法抗拒離開的欲望,從這靜謐的地方前往都市灰暗的叢林之中,繼續過著逐漸學習麻木和不安的生活。

雖說今晚是月圓之夜,但我更懷念那些在一起卻不完滿的時光,人生都不是那樣歡樂而圓滿的,只能努力去保有那份值得珍惜的感動。

看見我的微笑擴大,阿祺的嘴角彎成迷人的上弦月,兩頭都掛滿幸福。

(完,代ROSY貼)

※後記:

故事停留在這個點,是因為最後「我」還是離開了東港,許多事情可能停留在少年時期美好的回憶裡,就會是一段彼此都快樂的印象;只是人生未必如此美好,快樂的時光也相當短暫,有些回想起來的過程,說來不免會使人感傷。

謹以此篇懷念那個很久以前的「阿祺」。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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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網址:http://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rosylovesyou&aid=7012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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ஐ欣情ღ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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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D
2012/11/07 00:54
所以是真有其人耶~~哇喔!!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