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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往蘇美島的機票--第九章
2009/11/07 00:16:27瀏覽550|回應0|推薦1
第九章

晚餐完畢回飯店的路上,皓昇和我各拿一杯在商店買的罐裝啤酒在街道閒晃。真難想像,如果被母親看到我現在的德性,不知道會不會昏倒。在極樂世界的父親應該只會莞爾一笑吧。我們熱烈的討論最喜歡吃的食物,原來我倆的美食排行榜前三名竟然一樣。川菜、泰國菜和印度菜。
「想不到我們頂像的嘛!」
他輕拍我的肩膀,繼續說:
「在英國的時候,我常在超市買麵條自己下來吃,拌我爸帶來的蒜蓉辣椒醬或辣豆瓣醬,真是好吃得不得了。雖然國外也有不少中國餐館,但做出來的味兒就是不大對,很多都是要辣不辣,酸酸甜甜。我若買回去自己再加一大匙的鮮切朝天椒,包準回復原有的美味。」
「對呀,要辣才夠味嘛。我第一次吃泰國菜海鮮綠咖哩,該餐廳的主廚是道地的泰國人。我特別叮嚀他們要煮得跟真正泰國人吃的辣度一樣,不要小看我的本事,以為外籍人士吃不了辣。」
我停下腳步,嚴肅的說:
「但結果是,舌頭舔一口後我就後悔說大話了,硬著頭皮我才吞兩口咖哩配白飯,我的鼻孔就開始冒煙了。」
我對他比出鼻孔冒煙的手勢。
「這是真的,不但煙從鼻孔出來,連耳朵也有熱氣。我不敢張嘴吐氣,就怕會跟噴火龍一樣,一張開嘴,火會噴出來把坐在我對面同事的頭髮燒焦。偏偏廚師這時候走出來問我對菜色是否滿意,一看我淚流滿面,鼻水還來不及擦,一時之間不知要說什麼才好。那時我剛辭職,我那同事竟然對廚師說,因為我餵病人吃錯藥,剛被醫院開除,丟了工作,所以非常難過。廚師睜大眼睛安慰兩句後匆匆離開,走前還叫女侍拿盒面紙放我們桌上。後來我很後悔為什當初不張開嘴噴些火出來,把同事額頭上的一綹頭髮給燒捲些。」
皓昇笑彎了腰。
「我能體會你的感覺。」
這次換我笑彎了腰。皓昇有點莫名其妙,大概覺得此女子酒量差矣,一瓶海尼根就快要讓我對狗言笑了。我只好解釋。
「我們精神科的同事常常拿這句話開玩笑,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們就回答『我能體會你的感覺』,『我知道你的感受』之類的話,當然諮商和會談沒有我說得那麼膚淺。只是這句話說多了之後,開始覺得不真實,尤其是我自己,後來根本分不清楚我說出來的話是教科書讀來裝在我腦筋裏的話,還是我內心真正的想法?它們是被灌輸進來的,還是我用我自己的主觀意識去理清對方的精神狀況後,經過大腦的判斷、分析,才吐出來具有意義的話?」
我的右手握住皓昇的手臂。
「一個人可以承受到的精神創傷的極限是哪裡?如果我瘋了,是真的瘋了嗎?還是我只是變得跟別人不一樣?我聽到的聲音如果是天使的歌聲,事情會不會變得更單純?倒底是不是真正天使的歌聲,我們如何證明呢?很可惜的是,有的病患說唱能力欠佳,如果他們能看到別人看不見聽不見的物事,又可以說得頭頭是道,也許還可以上電視賺外快,幫影視紅星解運消厄了。」
他沒有甩脫我激動的身體語言,反過來拍拍我的手背。一副很瞭解我的樣子。我放開他,不知道有沒有把他抓痛了。
「我們對於大腦啊,精神,意識,潛意識,夢境等等這些,還有很多未知的領域吧。光一個人身就有這許多煩惱,還有其他千萬生物或世界宇宙之類的呢。古人說,學海無涯,唯勤是岸。其實,再怎麼勤,也到不了岸的。我連鈴兒到哪兒了都不知道,更別提我的父親了。人往生後去哪兒了呢?他還看得到我嗎?輪迴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看來,這時候最好不要有一隻狗經過我身邊,我就快要對狗唱歌了。

淡季的夜晚街道安靜極了,除了幾家餐館亮著黃燈泡,當地的住家只在門前點亮一盞白色日光燈管,一家人和鄰居便坐在門口聊天。我們沿著一條細長的巷弄走回沙灘,兩人都呆住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輪滿月,清明的月光撒落在海面上。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見月亮表面的紋路,青冽冷靜,映照層層波浪,就在眼前。我伸手向前,不自覺的想去撫觸月亮的光芒,沐浴在極淨的月光下,似置身在一個宗教儀式裏。
我們一路欣賞,漫步走回飯店。

「梅子,我們在沙灘上……」
不等他說完,我已經躺下來了。
以海沙為墊,月光為被,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皓昇低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
「妳等一下,別睡著了。這時不舉杯邀明月,更待何時?」
說完,一溜煙兒的不見人影。等他回來時,只見他雙手各捧一只馬克杯,腋下夾著一瓶啤酒,小心翼翼的走著,我站起來迎向他,幫忙接過杯子。月光下看不太清楚飲料的顏色,但是我鼻子一湊近聞,幾乎要高興的尖叫了。
「血腥瑪莉!哇,我的最愛。我真服了你,居然連蕃茄汁都有。」
我等不及,先啜飲一小口,隨即和皓昇一起在沙灘坐下來。
皓昇很得意的表情。
「我早就準備好蕃茄汁和柳橙汁在冰箱了,不然一大瓶在機場買的伏特加要拿來調什麼雞尾酒喝呢?來,我們敬邀明月,共渡美麗人生。Cheers!」
「Cheers!」

 冰涼的血腥瑪莉順著喉嚨,緩緩的流進我熱烘烘的食道。贲門敞開,歡迎貴客,殷紅的汁液到達胃裏,酒精也開始鑽進血液,輕輕撫慰所有行經的五臟六腑,我的心,我的靈魂,都慢慢的開始低吟,頭頂上的月光不斷在擴大照射的範圍,我似乎置身在幽浮底下那到道強烈的光束中,我好像要融化了,被帶離這個星球了。

皓昇打破沉默,輕輕揉捏我的肩膀。
「妳還好吧?」
他的手指輕柔,厚實的指頭與皮膚若有若無的接觸,我全身的細胞都在顫抖。我閉起眼睛。
「梅子,你之前提到工作時面臨的困境,其實我相信很多人都會有類似的經驗,只是程度上的問題。」
他停止手指的動作,我望著他,聽他繼續說。
「我從前在讀書的時候,學校附近有家餐廳的牛肉麵真是好吃,我每隔一二天都和室友按時報到。這老闆每次見到我們總是笑逐顏開,扯大嗓門喊:『好久沒有看到你們啦!』事實上幾乎每天都要見面的。我們私底下都會有個疑問,同樣工作做十多年了,怎麼還可以笑得這麼開心?人力銀行曾做過調查,上班族很快樂的,不到二成,很悶的佔了一半。也許有些人就是天生樂觀開朗,不會一天到晚自問『活著是為了什麼?』『這就是要做一輩子的事嗎?』『讀好書就為了找好工作嗎?』『然後呢?要做到什麼時候?』」
他喝一口酒。

我很喜歡看他握杯子的手的姿態,不論什麼杯子,有沒有把手,他的雙手總是團團圈住整個杯身,好像是在喝寒冬裏的一杯熱薑湯,炎夏中的一杯冰冬瓜茶。

「那老闆有一棟老舊的透天房子,一樓是餐廳,家人住在樓上。簡單的紅色塑膠桌椅搭配在大賣場隨時可見的折疊桌,兩排日光燈,幾盞電風扇在三十幾度的氣溫裡賣力的轉動。我們在那裡用餐的學生和客人都是揮汗如雨的,大口大口的吃麵喝湯,發出呼嚕聲響。男女老少都有,不論我什麼時間騎摩托車經過,下午傍晚凌晨,或是大家都在家翹二郎腿的國訂假日,老闆都在店裏煮麵炒菜,有時是老闆娘。我常想,他們一天要工作多少時間呢?一年要工作多少個日子?除了工作,還有剩下多少時間可以發呆,做白日夢,做自己想做的事?」
皓昇停止說話,望著我,似乎等我接口。

「我也不知道。我想人總得為一個重要的理由活著。那餐廳老闆為的一定是家人、孩子,也許有高堂老父老母要奉養。我的同事結婚後就不太抱怨工作了,保住一份穩定的工作比什麼都重要,因為要開始為新的家庭奮鬥,也許開始有房貸車貸,等生了孩子,教育費就有得籌了。也許因為自己還沒有什麼牽掛,才能有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不過,康德說過『我能知道什麼?我該做什麼?我可以期待什麼?』。我想找一件事,可以讓自己竭盡心力,終身鑽研付出,我希望能滿心歡喜的投入,可以活到自己能力的極限。」
「我完全瞭解妳的意思。」
他和我相視而笑。
「我們都還在摸索中罷。也許就像鈴兒一樣,命運這玩意兒已悄悄的註定了,所以生活的目的變得很單純……」
皓昇長歎一口氣。我卻不太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命運決定了鈴兒的什麼?你怎麼知道她生活的目的?」
皓昇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回話,他望著海潮,目光閃閃。波浪聲規律的敲擊海岸,充滿著神秘的魅力。這時皓昇突然挺直腰板,坐正身子,好像正在胡鬧的孩子,見到訓導主任忽然走進教室,使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梅子,」
他撿起一片貝殼,輕敲杯緣,叮叮脆脆的聲音在海聲中化成夢幻,好像他正準備要向與會的來賓鄭重宣佈我們的喜訊了。
「要記得今晚,要快樂的過每一天,因為我們非常非常的幸福,能在海邊飲酒夜談,不用擔心太陽明天會不會升起來。Cheers!」
我和他舉杯把馬克杯裏的血腥瑪莉乾了,他另外打開一罐啤酒瓶直接飲用,沒有問我是否要分一些。大概他注意到我的眼神已經渙散,動作也開始遲緩的緣故。我想問他有關鈴兒的事,但轉念一想,還是等我把信讀了再說吧。

月亮已緩慢的轉掛到天邊的另一個角落,光華不減。飄遊而來參與月光沐浴的朵朵雲層,在光輝映照下,好像鑲嵌了立體邊線的花瓣,裝飾著無垠的夜空,原來夜晚可以這樣的平靜和美麗。我想起赫塞的話:

宇宙的真正深度從雲脈的邊緣和彎曲之處開始,沉入無限之中。
世界和其秘密的深度,不在雲的黑影之處,而在澄明之處有其深度。

 「等會兒回房後,妳會讀鈴兒的信,對罷。」

皓昇又開了第二罐啤酒。
「嗯,我想我已經準備好了。也許不只是準備好讀信,也準備好過明天的日子,後天的日子,還有往後的所有日子。我從來都不知道大海呀,藍天呀,月亮呀,竟然可以注射力量到人的靈魂裏面,我不知道體內發生了什麼變化,就好像是近視很深,拼命戴越來越厚重的眼鏡,弄得眼睛鼻子都很不舒服,一心想要把四周景物看清楚。結果搞了半天,不戴眼鏡也很好,因為雖然看不清楚別人,但是至少還是看得清楚自己,這就夠了,是不是。當然,事情可能會變得有點模糊。只是,如果只看清楚別人,卻不看清自己,又有什麼意義?如果我很清楚,看週遭應該也不會太差了吧。這和心中有佛,看世間萬物亦如佛,不知道是不是類似的意思。不過話說回來,等靈魂又快僵化了的時候,我一定會再回到海邊,或森林,或海底,請大自然隨時再幫我打一針的。」
我又要開始對狗唱歌了。
「別忘記約我。」

皓昇伸出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我讓他握著,他的體溫化做一股暖流,傳來。
「你可以想像宇宙還在繼續擴大當中嗎?」
他放開我的手,雙手比劃著天空。
「我知道呀,第一次讀到那篇報導的時候,想到就覺得不可思議。天文學家說過,如果你和我眼前的這片沙灘是宇宙的話,那麼地球不過是其中的一粒沙。」
我雙手掬起一把沙,看著沙粒從指縫中流洩。
「而這粒沙上卻還有億億萬萬的人在生活。」
我又躺下去了。
「看大海,觀天象,讓人真的感到世事無常,我後來知道鈴兒獨自到泰國渡假的原因,就像現在的妳和我一樣,我們都因相同的原因而來,都是想試著從天地間領悟一些道理。我住在Eastbourne靠近市中心的公寓,走路約十分鐘就到海邊。那兒都是大小不一的圓形石頭,還未形成沙灘,恐怕再幾萬年才行罷。但是,這種海岸是不一樣的,奇特的美和線條。海岸邊有幾公里長的人行步道,我沒上班的時候就愛到海邊散步,看坐在長椅上的老人們曬太陽。他們的鬢髮銀白,有的步履蹣跚,但大家一致的目光都是眼前的美好景緻。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啊。我看著他們專注的神情,總會點醒我內心一些不小心沉睡了的東西。我能夠獨自在英國讀書再加上工作,靠的就是這些吧。」
說完,皓昇也在我身邊躺下來。

天空裏有數不清數量的星星,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看星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滿天星斗,我只認得北極星,也許是吧。或者正上方的那幾顆應該是北斗七星嗎?接著,皓昇和我開始討論全真七子的天罡北斗陣,說起是誰居天權,誰承當玉衡。他堅持丘處機居天權,因為天權光度雖然最暗,但是最重要,王處一則居次強的玉衡。我記得的卻和他剛好相反,兩人爭吵不休,最後決定回台灣查明真相,輸者下次碰面時,罰酒三杯。

什麼時候睡著了,我完全沒有印象。依稀記得皓昇把我扶起,我抓緊他的臂膀,踉蹌而行,有沒有唱起歌來,希望沒有。倒在舒服的軟床上,不省人事,但卻做了一個終生難忘的夢。

夢裏,居然出現大翅鯨,又稱座頭鯨,最會唱歌的鯨魚在我的面前覓食。
我坐在一條小船上,身邊沒有別人,好像是要等什麼,划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岸邊的方向,我開始緊張的時候,突然聽到海裏傳來歌聲。接著,一條龐然大物游出海面,在我面前露出背上的隆凸,再浮潛,再游出海面,重複數次後,一個大弧度姿勢潛入海中,優美的蝴蝶狀尾鰭在水面劃出美麗的弧線。我屏氣凝神,直到熟悉的身影又突然再現,直到噴氣柱噴出晶瑩的水珠,直到牠消失在遙遠的海洋裏。

細心溫柔的座頭鯨,唱著神秘的詩歌,安撫深夜中許多孤獨的靈魂。我在夢中似乎聽到整個海洋都傳出了歌聲。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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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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