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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往蘇美島的機票--第四章
2009/11/06 23:57:10瀏覽510|回應0|推薦3
第四章   

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日子總是要過的。
父親走後的頭七,二七,三七…
到七七,在誦經聲中如流水般的一去不復返。一直到百日後,開始只剩下一個他離開時的日子。數字變成了實體混雜在我們的生活中,雖然不再提起,但一切成為每一個人心底的祕密。有哀戚,有溫馨,有愧疚,也有虛空。吸入的每一口空氣含著父親的記憶,吐出的氣殘留著淡淡的悲哀。
鈴兒讓我獨處了好長一段時間,她知道我的感受,我也知道她在身邊。
就在我漸漸走出父親離去的傷懷中,看到天邊的曙光時,鈴兒卻突然像飄來的一片烏雲,無意間帶來了一道陰影。

有一天她特別激動。
我們好久沒碰面了,正有滿腹的新聞要報告,在我還沒開口,餐點也尚未送達前,她一見面就問我問題,這是從來不曾發生的事。鈴兒是個慢工溫吞的女孩,說到開口,除非她非說不可,有緊急需要立刻表達的事,她才會先發制人,通常是心情很好,想早些與我分享的賞心樂事。不然,她總喜歡靜靜的聽,偶而,穿插幾句。
但是那一天,她卻劈頭問道:
「如果生命只剩二十四小時,你會如何安排?」
「這問題其實曾經被同事問過。我想,我會待在家裏罷。和家人好好的吃頓飯,打電話向一些好朋友道別。妳呢?怎麼突然問這問題?」
我喝了一口茶。
「梅子,我每次被家長問到孩子的成績,或功課怎樣這些事,我都很想問他們,如果孩子的生命只剩二十四小時,我們做為父母的,在意的會是什麼?不要說二十四小時好了,剩三個月的生命或剩半年,一切會如何?」
鈴兒長歎了一口氣。
她那天看來心有所感,我耐心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常常注意聽著,放學時來接孩子的父母看到孩子時說的第一句話,幾乎都是有關考試的問題。考試怎樣?考試幾分?經過一整天,從日到夜的分別,父母對孩子說的第一句話都是有關課業。也許我們都不自知,就這樣過日子,就這樣重視大家都重視的,認可大家都認可的。孩子在學校玩得開心嗎?有發生什麼好笑的事情?有玩了什麼有趣的遊戲?如果孩子的生命只剩三個月,我們重視的會是什麼?我們還是會要求他考試第一名,每一科訂一百分的標準,幫他排滿滿的補習課程,週末假日叫他去安親班復習功課嗎?」
鈴兒幾近顫抖的聲音,聽起來令人傷心。
「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吧,妳這麼用心,孩子總會感受得到。難不成誰對妳說了什麼話,讓妳有感而發?」
鈴兒沒有再說話了。

她極少談自己的看法,這也是唯一一次她對我說有關於工作中發生的事,當時我並不明白,鈴兒怎麼會反應如此劇烈?

這真是一個弔詭,令人不解的世界。

的確,常常晚上十點準備去上大夜班時,馬路上依舊燈火輝煌,學區附近人車來往,這是接孩子下課的顛峰時段。騎摩托車的父親或母親,載著孩子穿梭在車陣中,總令我看得心驚膽跳。開轎車來的,隨便兩排三排併停在補習班門口等候,讓經過的車輛迭聲抱怨。
這些是上了一整天課的孩子,而世界上卻又有無數的孩子連受教育的機會也沒有。

每天夜晚,我在回家的路上,望著路旁無數斗大的招牌,投射燈打在補習班的閃亮名號上,像鬼魅引惑著莘莘學子;像保證平步青雲的將來,吸引住父母徬徨的目光。騎樓下如統一超商那樣明亮的許多補習班,一排排日光燈管下還有部份孩子在等待家人的到來,他們幾乎都是面無表情,或站或坐,望著門外的眼神說不上是期盼,更多的是空洞或無奈。而站在門口,等候著尚未下課的孩子們的家長,則多了殷切卻疲憊的眼神。
每一天都是這樣在過日子,一樣成長在升學主義至上的環境,我們對這些現象早已司空見慣了,鈴兒怎麼這麼看不開。

不過,我倒是對她提的問題努力的想了一整夜。

從學生時代開始實習,在醫院看過無數的生老病死,身邊的同學卻不見得比一般人更珍視生命,或對人生能有更深一層的領悟,包括我自己在內。
父親的離去,雖然是個打擊,但是晴天霹靂後,除了錯愕,對於生死,我還是懵懂無知。談不上超脫,更談不上看破。
青春年少,哪裡能真正體驗生命無常的道理?
教師們總是叮囑我們要「同理」,而不是「同情」。
其實,真正碰到狀況時,難過或傷心或痛苦,情緒上的直接反應,不是那個強說愁的年紀所可以分析清楚的。
從前護校的一位學妹,每遇到病患病情危急或癌症末期,隨時都有撒手人寰的可能時,我這學妹哭得往往比病患家屬還大聲。若不巧在她上班的時間內碰到必需做屍體護理時,她幾乎痛不欲生,恨不得自己有起死回生的神力,能救得天下受苦受難之人。她常被病房護理長責難,因為這不是專業的表現。可是她卻是我見過最有愛心的白衣天使,所有的病患都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感激涕零。每次有病患康復或病情改善出院時,他們都會送護理站大把的鮮花或一大堆的蛋糕、甜點、水果、特產之類的禮物,感激護理人員的照顧,而十有九個都是她照顧的病患。我們戲説跟她同病房工作,絕對有口福。
說到護理工作,也許我們的確會比一般人看到更多所謂形而上的東西吧。這些經歷對我們的人生有什麼影響,恐怕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有一次在外科加護病房實習時,遇到一位病患,她的遭遇震撼我心底。後來我才明白,當時的我,很傷感,很迷惑,對意外或命運這樣的議題,感到悵惘。好像走在翠玉般的山坡,一路上雲淡風輕,鳥語花香,正高興的哼著小曲兒,瞬間烏雲密佈,雷電交加,沒帶任何雨具,除了全身淋濕之外,狂風暴雨中也看不清前路,迷失了方向。一切來得突然,因為來不及準備,也沒時間咒罵或生氣,只是強烈的困惑與擔心。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為什麼?

她十八歲,和當時的我同年。據了解是男朋友騎摩托車載她去KTV唱歌慶生,路上闖紅燈和計程車擦撞,男朋友毫髮未傷,她卻被強大的撞擊力彈至安全島,那一天是她的生日。車禍重傷送醫時的昏迷指數一直維持在三分。她在加護病房住了多久,我已經不記得,只記得後來醫護人員和家屬討論是否要拔除呼叫器,及心跳停止時是否要急救等事情。她的家人好安靜,幾乎沒有聽到任何說話的聲音。我一直沒見過他們情緒上的反應。也是年歲增長後,我才慢慢體會她的家人當時經歷的大痛。
我的職責是,定時用生理食鹽水弄濕二塊正方形的小紗布,蓋在她的雙眼上,因為她的雙眼幾乎是完全開著。
她很漂亮,皮膚白晢,靜靜的躺著,身上接著數不清的管子。我每次幫她換紗布時都看看她的雙眼,希望她會放心的閉目安睡,然後像作了一場夢般,在早晨交班時醒過來。可是她終究沒有離開加護病房,十八歲就結束了一切。
她和我同年。
旁觀這些人世的悲情,也算是被強迫長大罷。心智年齡的成長被環境壓擠給縮短了時間。難怪我護校護專的很多同學們,臉上總是流露出嚴肅的笑容,散發出嘲諷周遭的氣質,無意間以狂傲不羈的個性來面對人生。

那一天鈴兒在離開前對我說:
「可不可以讓生活,有一些空白的時候?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我只想和妳坐在這兒聊聊天。」
當時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想到竟是妄想。

日子串著日子繼續向前。
鈴兒與我,與皓昇,在台北盆地裏過著自己的生活。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卻也別無選擇的餘地。
她偶而提到閒暇的時候常常和皓昇去公館的東南亞戲院看電影,或在台大散步。鈴兒是個喜歡過簡單生活的人,沒談戀愛的時候,最喜歡看電影和散步;戀愛後一樣是看電影和散步,只不過是多了一個伴似的。他們倆的情形我知道的不多,如果鈴兒願意多說一兩句,我就會慎重的豎起耳朵傾聽。

鈴兒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你知道她有千言萬語想說,但在腦中轉過幾回後,你會看到她的眼睛轉向遠方,然後幾分鐘聽到她說出口的可能只是「我不知道怎麼說」「下次再說吧」。幸運的話,可能可以聽到「我再寫信告訴妳」之類的話。如果是後者,也不能高興得太早,等到她提筆寫信,放入信封,貼上郵票,寄出信件,恐怕已經超過事件的有效期限了。萬一再發生剛好郵票用完的時候,那麼要接到她寫的信可真是遙遙無期。但我真的是喜歡同她說話,或接到她寫的隻字片語。

她的話,一滴一點,像綿綿細雨涓涓流入山林中的小溪,讓你在攀爬山岳,精疲力盡之際,斗然在雲霧飄渺間,先聽到琮琮琤琤,循聲而去,驚喜間望見彎曲翠綠的溪澗在眼前流連,然而你並不想縱躍而下,只想慢慢在溪邊蹲下,開展雙手,讓潔冰徹骨的溪水流過指間,冰涼到心底。

在最後一次見面前的幾個月,電話裏鈴兒的聲音都顯得有氣沒力,好幾次豔陽高照的晴天裏,鈴兒竟然在睡大覺,我知道她是從來都討厭午睡的。我想,可能是教書太累了吧,她是一位超級盡心盡力的老師。又或許上次有關補習的話題,讓她感到對工作的疲憊。雖然她曾提過那時身體狀況不是很好,我並沒有多想,一忙就什麼都拋到腦後了。
最後一次在茶館碰面時她顯得特別安靜。

午後剛下場陣雨,空中還飄著水氣,台北盆地濕漉漉的讓人感到些微煩躁。鈴兒一反常態,遲到大王竟然還比我早到,秀麗長髮剪成俐落的赫本頭,穿著她最討厭的紅色洋裝,使我花了不少時間張望,儘是找穿白色襯衫的長髮女孩。等我從側影赫然發現是鈴兒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坐下在她對面,張大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別笑我,我只是想討點喜氣。」
鈴兒的語氣含著憂怨,她低著頭,手指揉捲著點餐的單子,不知道她了等多久,那張單子已經被她捲爛了。
「妳還好吧?」
我有點焦慮,注意到鈴兒原本有點豐腴的臉蛋兒明顯的消瘦了。
「還好。只是捨不得。」
鈴兒突然停住手上的動作,抬頭看著我。說是看著我,但眼神似乎沒有對焦,好像光線射穿過我的頭腦直接映到背後,我的背脊起了一陣涼意。第一次看到鈴兒這樣的眼神。我不喜歡,那種眼神和現實世界沒有交集,是我無法觸及的層面。

我一心所想的便是皓昇要去當兵了,鈴兒捨不得和他分開之類感情上的危機。又或許是將來他要出國讀書的計劃困擾著鈴兒,畢竟他們已經很要好,兩地分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事後證明,以一個精神科護理人員的標準來審核觀察力,判斷力,我鐵定是不及格的。不但不及格,還低於補考的標準,死當。

「妳擔心兵變嗎?一當完兵,他很快就會回來,他看起來是很專情的人,你們兩個就像是小說裡頭的戀人,天長地久的,妳幹嘛瞎操心?」
「梅子,不是的。我覺得我快要見不到他了。」
一樣是堅定的口氣,卻失去了青春的光與熱。
鈴兒還在我的身邊嗎?

「還是因為他要出國,妳心裡難過?」
「可能也見不到妳了。」
我很詫異她所說的話,我抓著她的手:
「妳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我突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她把眼神飄向窗外。
有那麼幾分鐘的沉默讓我不知所措。
店員是什麼時候將茶點放在桌上的,我渾然未覺。鈴兒依舊看著外面,我跟著她的視線望去,一樣是行路匆匆的年輕男女和川流不息的車輛。平常不特別覺得吵雜,今天我卻感到店裡的人聲似乎都要沸騰了,滾燙的水珠四濺,我想躲閃,四肢卻無法動彈。
就這樣和鈴兒相對坐,可是我知道,鈴兒已然不在我的身邊了。

「我就是知道。」
她認真的看著我說並嘆了一口氣,說:
「希望你們都很好。妳要好好過日子,快快樂樂的。我相信某一天妳會遇到他,我也相信你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我虔誠祈求。」
這是記憶中聽到鈴兒對我說的最後一段話。

很久以後,我突然想起這一天我握著她的手時,感到她的手冰冷蒼白。指骨一節一節的撕扯我的心肌,敲擊著我愚鈍的靈魂。

記憶真的是身體內最奇異的細胞組織。
以前常常聽父親抱怨著,今天幾月幾號早餐吃了什麼完全沒印象,離開大陸的那一天卻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記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前的象山,半山腰上有鈴兒飛揚的裙擺。清亮的天空下,白花般的雲朵點綴成青春舞劇的華麗布幔,鈴兒烏黑的髮絲飄逸,她的笑容停在舞台的中央,她斷斷續續說著的句子,飄在布幕上,像水晶燈轉出的彩虹霓光,絢麗耀眼。
我對她的記憶幾乎一直停留在那裡,也許是潛意識裡希望保留有關鈴兒的部份,那唯一我想珍藏的回憶。

一旦踏入社會,歲月好像以加倍的速度往前奔逝。
每個月上班時間的班表一張接著一張公布,所有舊時同學開始慢慢疏遠,出席同學會的人逐年遞減。上班的同事送舊迎新忙不停,開始發覺身邊的人出雙入對,開始收到囍餅,開始接到紅色炸彈,開始吃朋友小孩的彌月蛋糕或滿月油飯。開始發覺一切都越來越遠,本來一吆喝便可以一大票殺到士林夜市連吃十攤的朋友們,漸漸都有自己要忙的事。
我開始獨行。
獨行在台北的街頭。
偶而,我會想到鈴兒。不知她現在可好?曾試著找她,接電話的那頭是一位陌生的女孩聲音,她用很真誠慎重的口氣回答說:
「真的真的沒有張鈴小姐這個人,我已經搬進來很久了。」
看起來,想找鈴兒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試著回想有沒有其他可以連絡到她的方式。她的老家呢?說來可笑,她和我雖然稱不上是生死之交,但學生時代畢竟是要好的同學,我卻不知她家的地址電話。

鈴兒的個性內向,我們雖然是好朋友,但說是「同伴」似乎比較恰當。我們很少談「自己」的事,多半是說些看到或聽到的別人的事。即使如她和皓昇,及她父母親之間的糾葛,也是幾年後慢慢地將故事拼湊起來,才有個底的。她生活儉樸,孤僻。除了下課後愛去看電影外,幾乎不曾看她參加任何活動。在那個一天到晚與外校男生辦校際聯誼會的青春年代,鈴兒選擇獨來獨往,雖然我後來才知道她極力避開皓昇的原因,但幾年後,他們不是終於還是在一起了嗎?
現在想起來,從一些蛛絲馬跡檢視當年的生活,難道皓昇早就進駐鈴兒的心房?
鈴兒總是漫不經心的提及他,難道從小學認識到長大入社會,細水流長的感情已經累積成強大的能源了嗎?所以即使是一丁點兒的波折,也會造成極大的殺傷力?

自從鈴兒自泰國返回,我們一起走那次沒完沒了的路後,好幾年的時間,我總會固定在一個星期中,選一個白班下班的黃昏,從象山沿信義路走到大安路口,走在筆直的大路上可以不用想很多,讓頭腦空白,進行一個淨心的旅程。也可以讓思慮雜錯交織,亂到極處反而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不論我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走路,鈴兒都好像安靜的在我旁邊。只是我沒有再去吃紅油抄手了,那天食之無味的感受竟使我失去對抄手的味口,好像參加過抄手的葬禮了,抄手也一併帶著我年輕時好辣好鹹重口味的味纍離開信維市場。從此經過那兒,有的只是人聲鼎沸,蒸氣迷離,而我再也聞不到食物的香味。

幾乎又過了半年的時間,我沒有鈴兒的消息。
工作一忙,身邊的昔日夥伴會緩緩的離開記憶,沒有刻意遠離,只是生活上的交集漸趨於零。醫院的病房同事,下班後英語課的同學,開始進入自己的生活圈。淡出的老友則是在偶然的情境下浮現。可能是經過內江街看到三三兩兩年輕女孩結伴逛街的苗條身影,窄短的迷你裙包裹著渾圓姣美的身軀。想到在剛畢業後的同學會上,阿敏發起一個活動,她說:
「二十年後有誰還穿得下護專時期的『軍訓裙』,我願意提供去澎湖的來回機票」。
當然,一陣哄笑聲中,大家七嘴八舌的已將獎勵提高到環遊世界外加五星級飯店食宿了。
現在別說穿不穿得下,就是一隻腿也擠不進去了。可見當時大家都有遠見,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任務。
或者,突然在書店看到席慕容再版多次的「無怨的青春」。從前亮美的紅色封皮變成暗黑帶綠的精裝本在書架上喚醒似水年華,果真是遙遙無期的青澀歲月。

曾經和鈴兒坐在新校區的翠綠草坪上手捧著這本書,一頁一頁讀著。鈴兒最愛「無怨的青春」。這一首,她背得滾瓜爛熟,簡直是刻印在心版一樣。那時,我以為她和我一般心裡還空著位置,只是單純的喜歡這些優美的詞句。現下想來,我真是粗心得像個大傻瓜。

在年輕的時候,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
請你,請你一定要溫柔的對待他。
不管你們相愛的時間有多長或多短,若你們能始終溫柔地相待,                    
那麼,所有的時刻都將是一種無瑕的美麗。
若不得不分離,也要好好的說聲再見,也要在心裏存著感謝,
感謝他給了妳一份記憶。
長大了以後,妳才會知道,在驀然回首的剎那,
沒有怨恨的青春才會了無遺憾,
如山崗上那輪靜靜的滿月。

和她一起讀著詩的隔些日子,我在課本中發現鈴兒偷偷夾進的紙條,上面寫著:

給唯一一個陪我讀詩的朋友
生命的意義
在獲得相契的知音
多高興世界上 除了一個我
還有一個妳

就這樣,新的日記裡偶而穿插著一兩句舊時熟悉的話語,讓我在忙碌中偶而停止手邊的工作,抬頭看天,遙想當年…


找不到鈴兒,我也沒有留好皓昇的電話,只好想辦法找護專同學相借以前的畢業紀念冊,看是否留有她彰化老家的地址電話。我自己的紀念冊早不知丟往何處。想了許久,竟不知該找誰才好?畢業很久都沒有連絡,突然找人,應驗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種時候才想到老友,自己都覺得可恥。然而,在某些獨處的時刻,鈴兒的紅色洋裝會突然浮現在我的眼前,不安的感覺油然而生,一個同伴就這樣消失,令人難解。我急於連絡上她,只好不顧形象,打電話給學生時候同是辯論社的隔壁班同學筱祺,因為筱祺的電話號碼不是六,就是八,就算一輩子只撥一次她的電話,號碼自然而然便印在腦袋裏了。
筱祺是辯論社社長,口才一流,一百七十公分的修長身材使她走到哪兒都是大家注目的焦點。我們因為常常準備辯論賽到圖書館找資料、寫論述而成為好友。她家境富裕,人又漂亮聰明,簡直就是天之驕女。一個校園裡總是有幾個這樣的同學,好像專門生下來讓人羨慕似的。但難得的是她很少讓人感到壓迫感,對同學又親切。她知道鈴兒和我要好,如果中午下課時剛好碰見,筱祺也會邀她一起用餐,只是鈴兒多不領情,她總是說:
「不方便,謝謝。」
除了我,她似乎不和任何同學說話。
筱祺不以為忤,還曾對我說:
「我真希望自己有張鈴的勇氣,做一個有個性的人,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專二時,我們辯論社一起遠征至新竹交大參加全國大專盃的辯論賽,住在旅社的那天晚上,筱祺和我無意間談起金庸,才知彼此都是金迷,從此校園見面有事沒事就說幾句「鳥生魚湯」,「法力無邊,威震天下」什麼的,唱一段「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
」;或亂比一通「平沙落雁屁股朝天式」,微笑後分手。或參加辯論比賽之前,筱祺一定手指對方辯友,悄聲對我說:
「妳看看他們,螢火蟲又想和日月爭光了。」
她的瘋言瘋語,總讓緊張的情緒一掃而空。每次和筱祺見面的時間都是暖暖的。她的隨身包裏放置一把瑞士刀,知道是防身或日常方便之用。她卻偏偏沒事拿出來把玩時説:
「梅子,師父授我此『戒情刀』時,訓示我『嚴戒濫情,善視珍藏,若彼花心,舉刺情敵。』」
說完還比劃一劍招,刺向我的胸口後,還刀入內。
她每次做這個動作,總會被我追打。
在人羣中有一個人瞭解自己說的話,或你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是很舒坦的感覺。如同埋首疾走於三十五度的豔陽下,抬頭突然看到不遠的前方有棵枝椏茂盛的大樹,樹底的涼蔭向你招手,還沒走到,心卻已感受到涼爽的氣息。

筱祺和我自稱大俠,維持著君子之交,畢業後未再連絡,曾從同學口中得知她並沒有走臨床,轉行任職在貿易公司。她什麼時候對商業有所涉獵,我可一點兒也不清楚。
筱祺接到我的電話,先是一楞,接著便在電話那頭細聲尖叫:
「天啊!梅子大俠出關啦!」
「筱祺大俠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我脫口而出,跟著笑答,幾乎要打躬作揖了。一邊怨恨自己如果能把記得金庸書裡字句的能力用在讀正科書上,我的內外科護理就不會每次都要補考了。
「發生什麼事啦,居然找上門了,妳好不好啊?」
筱祺還是用著高八度的聲音,非常興奮的等我回答。
「對不起,真的是很久沒連絡了。實不相瞞,有一要事相求。」
「什麼話,為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梅子大俠只要說出口,我筱祺水裏來,水裏去,火裏來,火裏去,絕不皺一下眉頭。」
「誰教妳是筱祺女仙,法力無邊哪。」
我們互相咯咯吱吱亂笑一陣後,我試著用平緩嚴肅的口氣告訴她,我想找鈴兒的事,問她的畢業紀念冊是否還在。
「張鈴會失去連繫是意料中事,所謂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也。她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德行,我們任誰也抓不住她。如果小龍女的終南山古墓在台灣有一座分部,她一定去當掌門人了。」
「妳這麼説也似乎言之有理,只是,我覺得我應該算是她的好朋友吧,只想確定她是過著好日子。」
「畢業紀念冊應該還在。我找找看,如果找到,我打電話告訴妳,只盼望她老家沒搬。怎麼樣,有空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咱們切磋切磋彼此的功力,不知道這些年來妳我內功是否更加精進?」
「得蒙女仙邀約,莫大榮寵。如能指點一招半式,終身受用。」

一個星期後的下午五點我接到筱祺電話,原本約好當天七點一起吃晚餐的,因為筱祺的總經理臨時要開會,她是總經理的專任秘書,必需隨侍在側,她千抱歉萬抱歉的將碰面的時間順延一週。但到了那天,我的前腳正要跨出家門時,電話又響起來。筱祺壓低了聲音表示,晚上總經理約客戶吃飯,她實在走不開。電話裡筱祺說自己是千古罪人。
「梅子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枉稱大俠卻言而無信,愧對舊友。不敢求妳原諒,從今而後我金盆洗手,再不過問江湖之事了。」
我勉強乾笑幾聲。
我和筱祺最後並沒有機會吃個飯,好在已抄到鈴兒彰化家的住址電話,不枉我和筱祺相交一場,廢話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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